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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疏斜袭枝怨生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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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中树叶安安稳稳遮珠钗玉簪,只是伸手拍去肩头落叶,乌黑间仍是残留一片,见众人注视,再顾不得,忙着去宅前屈身行礼。
老太太见她朝着自己低头行礼,面色微显严肃之意,只是不再看她,独自移了头望去别处,低低叹了口气。四下再无人说话,只听老太太手中捻拨念珠声,一拨一叮响,随上了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不拖不前。
瞧着情景,浮生本是面朝脚尖,便见一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臂,扶她起身。抬头间,见胡须似黑发紧密入眼中来,近在眉睫处,稍有恐意,便对上他那深潭引人的双眼,不敢再多看,又微微行礼:“多谢老爷。”他一脸笑意,笑响声盖过念珠拨动,对着她道:“夫人,这几日便安心待在宅中,待我回来,定会多多补偿你的。”
隐于众人中的柳樱华听到此话,见此番景象,再沉不住气,丫鬟随着她走上前去,便是对着老爷艳唇添笑,怀中抽出一方手帕,将它放入老爷手中去,掌心处,帕上双双鸳鸯对视相望,白蓝水线曲折划去,七彩锦丽绣线,羽色渐变,针脚整齐细琢,颜色相搭鲜活,活现似真。柔声点水:“老爷,这是我昨日才绣完的帕子,想着等您来看我时再送与您,今日您要出家门去,妾心中着实不舍,便想着先送与您,视作妾伴在身旁。”望了一眼随后跟着的丫鬟,神色皆变,“思着天冷,本是为您亲手缝绣了一件披风,只怪这丫鬟愚钝不堪,将那绣案错了线,还瞒着不报,直至今日遣她去拿,我才晓得。斥了好几次,还是如此,如今可谓是越发胆大了,连规矩礼数通通忘记了。这等无用之人,养在宅中白白费了粮食钱财。”话语间眸眼便是轻瞥旁侧。
浮生斜着眼去瞧了那手帕上鸳鸯戏水,自是听出她那话中何意,笑着道:“姐姐说缝绣披风,到了关键时却又拿不出手,我瞧着,怕是根本没这回事吧?拿编造的出来提提,在老爷面前装作有心之人。”柳樱华只冷哼一声,道:“妹妹自己没这针线本事就别乱说生事,今日老爷远出,也不见得妹妹给老爷准备了什么。”浮生接答:“我瞧着那手帕,应是从外边小摊子上买来的吧?再拿来糊弄老爷,自称亲手绣送的心意。只是可怜了姐姐那丫鬟,白白担了披风的罪名。”
两个人便是在众人前一人一句争词不停,话语激烈,字字带讽刺之意。身后妾室围在一堆看着热闹,私言论语。眼瞧着场面混乱,老太太闭眼捻珠,大夫人站出来开口:“你们都别再吵了,如今已过酉时,别耽搁了老爷出门去。本是一家人,就别再吵吵闹闹,开口讽言。”劝句已出,心中怒意却自是不再有言语,紧闭了口,目送老爷出家门去。
众人宅中各处散去,浮生欲带着之芙离去,老太太却是开口唤她,隐添寒凉冰霜,冷浇心头一颤:“你随我来。”浮生心中难安,低声询问之芙状况,之芙只是连连摇头不知。老太太离去几步突然顿住,又道:“还不快跟上。”浮生便是要带着之芙前去。丫鬟手臂伸挡,拦在之芙前:“老太太说了,只让十三夫人一人跟同。”听罢,浮生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先回去,不必担心。
眸中映黑瓦盖顶,四角扬天,于宅中最为静处,背山朝水,必是“左环右抱必有气”。自有丫鬟推门两扇,扶着老太太跨过门槛,浮生只得跟上随着老太太而去。
天色渐晚,墨蓝重色压满天际,碧潭深漾双眸燃满烛火飘摇,宗祠内光亮十足,三方从高至下摆放满了牌位,素白蜡烛烛光未歇,支支火亮随处可见,供品由烛光映照,金光刺眼。老太太早已跪于蒲团,双手闭合,一拜一磕。浮生双脚刚踏过门槛,门外丫鬟“啪”一声关上了门。
老太太未回过头去瞧她,口中道:“新妾入门,理应让你来此拜见祖先。”稍缓又道,“尚不懂得规矩礼仪,既已入了夏家,便是要重新学起,今日让你来,是要你向祖先忏悔。”本已是晚间,此时未飧 ,十分饥饿难耐。拉过蒲团坐下,于门旁倚靠,瞧着上边牌位,有名字入眼,唤起记忆。
越瞧着越觉得眼熟,想起好一千多年前,自己还在地府时,无事便是跑去黄泉路,躺在遍红残瓣、花红灼火彼岸花间睡着大觉。黄泉路僻静,偶尔路过些个魂魄,她一身红衣掩住,藏花丛之中。曼珠沙华随风摇起,触上她的脸颊,她随手挥去,艳红残血食了袅袅绕术,连着一片长高几寸。本是入睡,有声耳畔唤起,眼便由模糊转为清晰间,花白苍发一个老人出现眼前,吓得她后退缩身。
那人瞧见她指尖法术,老泪纵横一把,朝着她跪下身磕了几个头,再道:“神仙,您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送我还阳?我叫夏隐明,是个经商人,家中好些钱财未来得及吩咐,儿女妻妾还未安排妥当,便是离去。大神仙,求求您帮帮我,等我回家之后,定将您供奉在上,每日香火供品不断。”他便是双手闭合,连连苦求。
浮生本有睡意,此刻自是心中不快,道:“你命已尽,无人帮得了你。还是早些去喝碗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吧。”那人听后,心中不信,仍是苦苦哀求:“大神仙,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就帮过我这一次,家中钱财甚多,那可是我一辈子辛苦赚来的钱,还未来得及享受几分,已是没命了。”
浮生自是心中怒意,手绕白光,本欲伸手赐他断魄无生,思索良久,才道:“好吧,我可以帮你,你随我来。”那人听后,高兴万分,从地上爬起一路道谢。
血黄色水流湍急,虫蛇野魂水中游,腥味皆来。浮生于岸边立了脚,停下来问他:“你当真想还阳?为了你那堆钱财?”他自是频频点头。
“那便跳下去吧。”浮生指着那河水道。
那人站立河旁,河中孤魂野鬼嗅到了人魂的味道,争着想上岸来。吓得他连退几步,摔倒于地。声音颤颤抖抖问浮生:“神仙,这当真,能还阳?”
“当然,神仙告诉你的怎会有错。算着时辰,再不跳便是晚了。”
听完后,眼瞧着河水,难以动腿,想着家中钱财,还阳归家,奋力一跳便是入了河中,孤魂野鬼凶猛围上。
奈何桥边,孟婆瞧着她笑乐模样,便对她道:“果然是个调皮的。怎能戏耍人魂,本应过桥转世,活活入了忘川。”
浮生走于她身旁,露出一笑,道:“他爱财如命,非让我送他还阳,送他入河,不过千年之苦,若他还能信念不灭,再入凡尘寻钱财不就得了。”
那夏隐明原就是这夏家祖先,他的牌位高高在上,老太太要她跪拜,殊不知,几百年前那祖先纵泪跪地求她。夏家之人,爱钱财的爱钱财,爱美人的爱美人,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黑墨凉夜伴着轻微呼吸声,两门打上轮廓,夜深人影分明转入拂晓淡影。
四面通来冷风,透入骨髓,寒中睁了眼来,不想,竟是睡着了。瞧着天已亮,自己平躺于地面中,姿势大开。地面坐起,股股细风直钻头脑,受寒不禁打了个喷嚏。外门有人朝她走来,定眼一瞧,若梦已蹲于她身旁,扶着她起身。
“你怎么找到我的?”浮生问。
若梦伸手替她理已乱四飞的碎发,衣袖两拂,衣领又顺,道:“今早有人来传说你在宗祠睡了一夜,让我来接你回去。”
出了宗祠,道路宽敞无人。浮生问他:“之芙去哪了?”他摇头答道:“从昨日酉时起就再没见过她。”两人相伴而行,路途中竟迷了路。
转过四角亭子,旁是繁花似锦紧紧簇拥,绿叶扶持,苍翠欲滴。
枝花相遮,伸手压下方瞧见亭中有人,穿红着绿,坐于石凳之上,抚弄手中珠钗。只听几声“啪”,站立丫鬟扇掴跪于地面、低声抽泣的女子。瞧着侧脸,跪地之人竟是之芙。
松了压下枝花,摇晃间打落地面,旋红落雨。到近前,便是一脚跨两阶,去拽住那丫鬟扇掴的手,只道两字:“住手。”石凳上坐着柳樱华,见来人是她,挥手示意丫鬟。放下手中珠钗,丫鬟收回手侍立她身旁扶她起身,悠悠慢语:“原来是妹妹来了。听说昨日前去跪拜祖先,竟是睡了一夜,这会儿,没着凉吧?”
浮生瞧着之芙唇边血流,眼睫满是泪水相挂,扶着她起身便要离去。柳樱华并未拦着她们,坐回石凳只道:“妹妹可真是好样的,初来宅中便是不尊礼仪,祖先面前也敢肆无忌惮,连着下人们也如此,真真是个会教的。”见她停下脚步,又道,“那死丫头今日可是弄脏了老爷送我的披风,再是弄断了我最喜爱宝贵着地珠钗,这一件件,扣完这月钱也是赔不起的。妹妹房中之人如此毛手毛脚,姐姐我也只好代为责骂责骂。”
才是跨下阶去,听了此话,回身瞧着她,道:“姐姐可曾听过‘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话?我房里丫鬟还轮不到姐姐来管。不就一件破衣裳、破珠钗,老爷送了我好些呢,改日多送些给姐姐便是了,我院子里好几大箱呢,反正多了也是用不上。”
语罢,再不看她,带着之芙离去。柳樱华脸色无异,指尖却早已深陷刺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