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散年华》公子御寒

10、第 10 章

　　六月六日是高三年级的毕业典礼。
　　下午的时候，所有的毕业生站在综合楼前的大阶梯上照毕业合影。
　　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毕业的期待。明天开始将是他们的最后一役。只要顺利度过，每个人都将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林雨晴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几乎被周围兴奋的同学们淹没掉。她知道，在这张合影中，将缺少一个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快门按下，所有人的表情都被永恒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在若干年后，没有人再能够读懂那些笑容或者平静背后的隐喻。
　　合影结束后，大家作鸟兽散。
　　林雨晴一个人回到教学楼里。此时大家都在广场上和老师们单独合影，高三年级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雨晴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找到乔恒的储物箱。
　　乔恒在病房里跟林雨晴说过，他故意留了两本书在储物箱里，没有和爸爸讲。就是想让林雨晴帮他保管到高考之后在还给他。
　　林雨晴把书拿出来，装进了自己的书包。关上箱门的时候，却发现陆瑶已经站在了旁边。
　　陆瑶紧锁着眉头，脸上透出一股愤怒。林雨晴看到后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陆瑶，你怎么了？”林雨晴小声问道。
　　陆瑶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语气着实吓了林雨晴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陆瑶这般的令人生畏。
　　“我在帮乔恒收拾东西，他的书还留在这里的。”林雨晴道。
　　陆瑶道：“以后乔恒的东西，请你不要乱动！”
　　“可是……”
　　林雨晴想要解释，却被陆瑶立即打断。
　　“可是什么！你还嫌自己把乔恒害得不够惨吗？”陆瑶大声喊道，“他现在连高考都参加不了，这都是因为你，是你把他的前程毁了！”
　　林雨晴听到这话后，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赶忙说道：“陆瑶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想说他是遭人报复才受的伤对吗？哼哼，”陆瑶冷笑了一声，“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他们都以为你和乔恒一样都是受害者。但是，乔恒出事那天我就和他在一起，我知道是你的一通电话把他叫出去的！你当时和谁在一起？”
　　“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我只是想叫乔恒来救我！”林雨晴目光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陆瑶道：“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一点事情都没有，而乔恒却被打断了手臂退学回家！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话？林雨晴，你是一个灾星！所有人跟你在一起都会倒霉！”
　　陆瑶说完就走出了教室，把门重重地摔上。
　　林雨晴一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她的目光涣散，鼻子里不断抽泣着。泪水淹没了视线，空荡的教室被晕染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林雨晴挣扎着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她爬起来跑出教室，昏暗的走廊尽头散发着混沌而迷茫的光线。

　　这天夜晚，乔恒和平常一样，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合上了书本。
　　右臂上缠着石膏和绷带，动一动还会扯出些疼痛。
　　明天就是高考的日子了，乔恒站在窗边露出无奈的笑容。窗外青岛的夜色比秀俣更加寂寥，远处黑色的海面上闪着点点渔火。
　　乔恒躺在床上，关上台灯，安然入睡。
　　夏季夜晚庞大星空笼罩的城市，无数静谧的角落，发出幽冥的光。
　　梦境里是冬季辽阔的雪原。一片寂静的白色。
　　飘飞的围巾，舞动的裙摆。你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我迷茫的视线。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你的名字，你却无法听见。
　　像是空气中一瞬间被抽取全部的介质，将你我之间隔绝出一道真空的墙，从此变成了无法穿越的两个世界。
　　乔恒从梦中惊醒。窗外照射进夜晚微弱的光芒。
　　无数虫鸣的宁静夏季。
　　乔恒坐起来定了定神，拿起床头的闹钟。
　　三点三十七分。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高考就要开始了，乔恒心里想着。
　　雨晴，你要加油！

　　“叮咚——”
　　门铃响了。乔恒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门。
　　电视上正在放午间新闻。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今天上午拉开序幕，各地考场秩序井然。
　　乔恒打开门，是快递公司的派件员。
　　乔恒很好奇会是谁寄东西给他。他用左手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下了扭扭曲曲的名字，然后对派件员露出了抱歉的笑容。
　　关上门，乔恒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
　　“原来是托雨晴保管的书，没想到她还专门寄过来了。”乔恒心里想。
　　他把书拿出来，突然从中间掉落了一个蓝色的本子，那本子的封面上印着两朵蒲公英。乔恒回忆起来，这不是自己在两年前林雨晴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日记本吗？
　　乔恒翻开本子，扉页上还清晰地留着自己当年写给林雨晴的话。
　　“殊途也能同归，愿在未名湖畔相见！”
　　虽然是自己一笔一划认真写上去的，在今天看起来仍然很稚嫩。
　　乔恒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了林雨晴的第一篇日记。

　　2006年6月20日星期二天气：微风
　　今天是星期二，下午只有一节音乐课和一节体育课，我竟然翘课了！这是我上小学以来第一次翘课啊，从此也不再是好学生啦！乔恒说要在我十六岁生日这天带我去寰宇中心玩，真的好高好高。从城市的任何地方，几乎都可以抬头看到的建筑，于是站在上面便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顶层的空中走廊竟然完完全全地架在悬空上。下面是玻璃的地板，可以直接看到地面上的马路和过往的汽车。真是太吓人了，我的腿都软了。乔恒在一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他怎么可以这么坏啊！不知道我有恐高症吗？还一定要让我从这里通过，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我出丑的吗？好吧，我一定要学会勇敢给他看看！不过，还是没有办法去看地面，也不敢抬头看天空。只能闭上眼睛，拉着乔恒的手，一步步挪到对面的旋转餐厅去。
　　我们在430米的高空，一边喝着柠檬茶，一边找寻着城市中那些我们熟悉的角落。整个秀俣都在我们脚下，每天在其中行走生活，真的很难想到这座城市的全貌该是怎样的一个景象。远处蜿蜒流淌的俣江，江边繁华的中山路，还有西边余晖下波光粼粼的云湖。我们还找到了学校，光复楼红色的屋顶掩映在绿色的树丛中格外明显。操场上有几个同学正在奔跑，那是我们班的同学正在上体育课吧！顺着江宁路一直看过去，我找到了我家的那栋楼。那栋三十二层的建筑，我以前一直觉得它好高好高，但现在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地平线上那蒙蒙的灰蓝色，是大海么？我真想去那里看看。
　　乔恒，你说你家乡的海很美。你说高考之后要带我去那里看奥帆赛。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哦！

　　乔恒一边读着林雨晴的日记，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两年时光匆匆，透过林雨晴隽秀的字迹，一切都仿佛就是昨天，如此清晰，历历在目。
　　“我从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很快就可以实现了。”乔恒心里想着。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陆瑶的电话。
　　乔恒放下手中的日记本，拿起手机。
　　“喂？你考完语文了？作文题目是什么啊？”乔恒接通电话就好奇地询问起来。
　　“乔恒，”电话那头的陆瑶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雨晴，她跳楼自杀了。”
　　什么！
　　乔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面的话乔恒完全无法听清，陆瑶就在话筒里一边哭一边讲着，然后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直到，电话里只剩下忙音在滴滴地响着。

　　整个下午，乔恒就那样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电视里是午后无聊的购物广告。
　　面前静静地躺着那本林雨晴的日记。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两朵蒲公英。
　　记忆中，你曾经说过，我们就像是夏日里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面朝阳光，从泥土中倔强地开出白色的花团。将来终会有一天，乘着风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飘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说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和你一起飞行。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做到。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已经飞得太远了，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雨晴，当你闭着眼，紧握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在寰宇中心的空中走廊时，我还在笑你那么胆小。从那时我就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这个女孩子，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对不起，是我没有能够好好保护你，今天，你却用你的勇敢惩罚了我。站在十八层的露台上，是什么让你能够轻轻地踮起脚尖，坠入冰凉的夜风中？张开双臂，拥抱下一个世界，却把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里。

　　蓝煊知道林雨晴坠楼的消息，已经是六月九号回到学校复课的那天。
　　欧源过来跟他讲的时候，蓝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会拿这种事情跟你开玩笑吗？”欧源说道，“是真的，陆瑶姐跟我说的。高考前一天夜里，林雨晴从自己家里跳了下去。她的父母是第二天早上叫她起床时才发现的，她妈妈当场就昏倒了。”
　　蓝煊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后，显得异常的平静。他的目光像是一潭起了雾的湖水，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曾经那些自认为遥不可及的悲剧，为何都真切地在自己身边发生？有些事情，你可以一辈子不去相信，知道你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原来罪恶真的好近，死亡不过是一个抉择。
　　想来上一次见到林雨晴，还是这学期开学的时候。那时的她因为获得北大的特招资格而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全校同学景仰的目光。蓝煊每一次经过高三年级时都会暗暗地想着，林雨晴每天都在这里上课、自习、打水、做作业，最后如同大家所期待的，考上北大实现梦想。蓝煊这样想着，心里就会感觉特别的踏实。他的灯塔还在，一切都朝着好的结果航行下去。
　　然而，蓝煊再也没能见到林雨晴。这个曾经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了他希望，然后又把一切归为迷茫的女生。这个梳着马尾，有着明亮笑容的女生。这个如风一般流动的女生。没有人能够把握她的存在，更没有人能够知晓她下一刻将要飘向何方。

　　六月二十日。
　　乔恒瞒着父母，一个人坐火车回到了秀俣。
　　手臂上的石膏板还在。他静静地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原野。像是三年前他第一次乘火车去往秀俣的时候，十六岁的他，眼睛里充满了对那座城市的向往，同时也期待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乔恒独自一人，行走在秀俣的街头。
　　这座城市从来不属于他，只是在曾经的某段时光，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或许，我们在某个地方生活了太久的时间，洒下了太多的欢笑和泪水，留下了太多的转身和背影。那些强烈的感受，便会以脑电波的形式被永远地刻在记忆中，牵出丝来，绊住脚步。于是，在离开时的每一次回首，都会扯出尖锐的痛楚。
　　乔恒细数着每一处和林雨晴到过的地方。他没有目的，雨晴的身影就在他的前方，微笑着回头，把记忆深处的故事讲给他听。
　　街边的一片草地上，点缀着白色的蒲公英。在微风的摇曳中，飞舞盘旋。乔恒停下了脚步。
　　雨晴，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又是一个繁茂的夏天。
　　你看到了吗？

　　夕阳照在波光粼粼的俣江上，远处是一座座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大厦。这座城市没有一天停歇过，天际线越来越丰满，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它最终将要建成什么模样。或许有一天，当一切都完成了，那么接下来的也只剩下城市里的人们伴随着这座城市一起老去，一起褪去光鲜的外表，刻上岁月的斑驳。
　　陆瑶陪着乔恒坐在俣江的堤岸上。他的眼睛望着江面上过往的货轮，江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向一边。
　　时隔一个月后再见到乔恒，他的头发已经蓄得很长，嘴角也冒出唏嘘的胡茬。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脸上，如同他眼前的江水一般的平静。
　　“乔恒，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瑶转过头来问道。
　　乔恒目光依然停留在江面上，说道：“明天我就要回青岛了，我会在那里复读。”
　　“不打算留在秀俣吗？”陆瑶道。
　　乔恒摇了摇头。
　　“以你的成绩，就算在山东高考也是一样的，”陆瑶看着乔恒笑了笑，继续说道，“今天清华招生办打电话给我，说我已经被他们录取了。”
　　乔恒转过头来，脸上逐渐露出笑容：“恭喜你了，陆瑶。”
　　“其实，从小学到中学，雨晴和我都是同学，也是非常要好的姐妹。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性格喜好都非常的相近，所以我们很谈得来，几乎没有吵过架，”陆瑶低下头笑了笑，然后继续缓缓说道，“但是长大以后渐渐地会发现，由于我们两个实在太像了，连所有的理想和目标都是那么相同，我们两个越来越像是竞争者。有一天，我们两个竟然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他是那么的优秀，优秀得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也就是那时起，我和雨晴变得疏远了。我开始尝试着变得和她不一样，我没有按照约定和她一起进入文科班，而是选择了我那时并不擅长的数理化。我开始拼命努力，只希望能够和喜欢的那个男生更加接近。”
　　乔恒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晶莹的光点，嘴唇开合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陆瑶看着乔恒，露出了明亮的微笑，说道：“我觉得我已经做到了。其他的我并不奢求什么，我只希望他能够知道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地关心他、支持他，希望看到他能够振作起来，继续朝着自己的理想努力就可以了。”
　　陆瑶说完后站起身，朝着夕阳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我觉得好轻松。乔恒你要加油哦，不要让那些爱你的人失望。”陆瑶拍了拍乔恒的肩膀，然后沿着堤坝离去了。
　　乔恒看着陆瑶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周身镶上了一道金边。堤岸蜿蜒向远方的地平线，随着俣江一起通往大海。
　　是的，这条路仍在继续。
　　远处的陆瑶忽然回过头来，双手放在嘴边向他喊道：“明年你会选择读清华吗？”
　　江面上的货轮在夕阳下拉响浑厚的汽笛声。
　　乔恒抬起左臂，朝陆瑶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