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春城无处不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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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
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
——元好问《京都元夕》
林见鹿行至汴京时，正是春和景明、莺吟燕舞的二月。汴河两岸风光旖旎，十里御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在眼前铺展开的宛然是一幅盛世繁华的画卷。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却是第一次踏入京城。也没有什么目的，随意的顺着人流走走停停，直到饭点才打听了一家酒楼，准备去尝尝京城的特色。
似乎孤独了点儿，不过目前为止林见鹿的心情还是愉悦的。
好心情截止在经过御仙居的那一刻。林见鹿正走神，突然就听到周围的百姓发出了一阵惊呼，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从天而降的一个人砸个正着，成功摔了个狗啃泥——
靠，我还背着把武器……这个念头闪过后，林见鹿捂着额角爬起来，无语地看到他原本背着的落影追魂枪精准地从此人的□□穿入，尾骨处刺出。
准确的说，是这具尸体。
林见鹿也担心自己莫名其妙杀了人，于是凑上去探了探鼻息，发现这人早已经凉透了。
真是太惨了，死了还要当太监……林见鹿旋即叹气。
正考虑该怎么办，他就看到街对面的茶楼上，一道绛色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到他面前，定睛细看却是一名身着红色官服的青年，皮肤细腻白皙得几乎透光，一双灵动的猫儿眼神采奕奕，身姿挺秀，温文尔雅、俊朗非凡，看着有一丝眼熟。
“呀，这不是溪大人吗？”
“看来溪大人今天又捡尸体了……”
周围人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林见鹿听得不由挑眉——又？
青年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瞧瞧林见鹿，开口：“可惜了御仙居全汴京最好吃的烧鹅，得查封一阵了……不过，看起来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把你抓回去是不是很快就能结案了？”
林见鹿心想他声音倒也挺好听，一时就没接上茬，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琢磨着烧鹅自己还没吃到，要是被抓回去给饭吃吗？
倒是旁边卖糖人的小哥帮他说话：“哎呀，溪大人，这位少侠冤枉啊，这人从天上掉下来，都扎成这样了血都没流一滴，肯定早死了！”
“我知道。”青年歪着头笑了，“只不过总归是个相关人士，少侠还是要跟我走一趟开封府，也是例行公事。”
“……无妨。”林见鹿耸耸肩，“不把我的枪当成凶器收缴就好。”
对方见他非常配合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而冲着围观人群佯装凶道：“看我捡尸体捡多了你们都不怕了是不是？干自己的活去！”
众人都表现出了对他充分的信任：“没事，溪大人肯定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虽这么说着，人群仍是散去了。他则走到尸体边蹲了下，先是检查了眼耳口鼻，随后目光落到了尸体下半身。
林见鹿敢打包票，方才听见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准头……”他握住枪杆准备将它拔出来还给林见鹿，却被入手的刺骨冰寒激得抖了一下，随即睁圆了眼睛抬起头，“海蛇骨，龙鳞刺——兵器谱排名第十三的落影追魂枪！……你是——林见鹿？”
林见鹿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回道：“正是在下。溪公子，别来无恙。”
这名穿着官服的男子是谁呢？
江湖中唯一一个以侠客身份被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任职开封府，一柄寒光断玉剑威震京城宵小，引得江湖人士竞相效仿的白鹿岛溪家公子溪闻钟。
白鹿岛富可敌国，溪闻钟乃是溪家独子，本来就算躺着继承家业也不愁吃穿，若是跑出来历练也还能理解，可却在汴京为官家效力，一呆就是四五年，让许多人想破头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最后他们只能归结于，可能是公子哥儿想体验生活吧……
“你怎么会在汴京？杭州的地盘不够你造作？”溪闻钟非常诧异。
拔下的落影追魂枪枪头上带出了几缕棉絮，却未沾半点血迹，溪闻钟心里已在琢磨这个案子似乎没有那么好解决，边将长、枪递给他。
“我是偷跑出来的。”林见鹿面无表情地接过，“日子不是人过的。”
时间拉回一个月前的上元节。杭州。
“师姐！不好啦！见鹿又洗劫帮会仓库逃走啦！”
言堇深吸一口气，瞧着一路小跑来报信的言果哭笑不得：“这是第几回了？你天天威胁他拿他试药，还不让他出去散散心了？”
“我才没有！这次的成丹大补的，他不仅不吃还凶我！”言果委屈巴巴的。
“行了小师妹，我还不知道你？又往里面放看起来很可怕的东西被他看到了吧？”言堇摸摸她的头，“见鹿也没做什么，等他回来了别整天欺负人家。”
言果语塞，攥紧粉拳，跺了跺脚气道：“那他也不能洗劫我们帮会仓库！那都是我辛辛苦苦攒的！”
“他单人单骑能带走多少东西？无非就是拿些盘缠。别把人真气跑了，对外还得靠他镇场子呢。”言堇无奈道。
所以最后，他堂堂江南第一帮绾千念的四当家，就离家出走来到了汴京，甚至短时间内都不想回去。只要一想到言果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往炼丹炉里放百步银环蛇的毒囊还要把成丹塞给他吃，林见鹿就觉得背后发凉暗无天日，甚至想向官府举报绾千念三当家草菅人命。
溪闻钟得知原因后，在带着衙役一起回开封府的路上嘲笑了他一路，气得他锤了溪闻钟一拳，问他你要是我你能咋办，倒是你捡尸体捡得汴京百姓都淡定了，是不是该想办法去去晦气？
“是该去去晦气。”溪闻钟赞同地，“我建议啊我们一会儿都去城东的庙里拜一拜，那儿很灵的！我上次拜了以后直到今天，三个月了才又捡了尸体！”
林见鹿满脸问号，简直怀疑是他把霉运转嫁到自己身上的。想自己进入江湖至今一路顺风顺水，哪里经历有过什么走在路上被死人砸这等事？
林见鹿和溪闻钟其实算得上半个故人。五年前林见鹿还在碧血营参军，打过几场仗，之后觉得自己性格不适合军营才回的江南；彼时他十七岁，溪闻钟十九岁，都还年轻气盛，溪闻钟游历时途经碧血营，意外得知有这么一个年轻士官姓名与自己出自同一句诗，找上门交过一次手未分胜负，彼此都还挺不服气的。后来林见鹿听得溪闻钟往关内走的时候误打误撞从马匪手里救下了正朝边关而来的当今官家，直言自己有感于碧血营安、邦定国之力，最后竟得了四品封赏来到开封府，几年后就是林见鹿现在看到的情况了——闹出个人命百姓都丝毫不慌，相信反正他们的溪大人会抓到凶手的；官家都夸他，说汴京自从有了溪闻钟，治安都上去了好几个档次。
这也就搞得汴京周围的江湖势力不太待见他。本来很多情况是属于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一般管不到他们头上；就是想管，以普通官差的武力值也很难降服这些江湖人。然而自从溪闻钟在汴京当差，只要被他捡到尸体，有一桩算一桩全是人命官司。来抓凶手他们还大多反抗不过，毕竟人家溪公子的武功是年青一代的翘楚，甚至力压不少老牌江湖人。现在这群人，连火拼都宁愿选远离开封府辖区的地儿。
而五年里二人身形容貌乃至衣着风格变化都挺大，一时间没认出彼此也很好理解。林见鹿眉目长开了，一双桃花眼酝酿着似醉非醉的朦胧感，个子也窜高了不少，如今比溪闻钟还高了快半头，举手投足间英姿盎然，端的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而溪闻钟，大约是京城的水土和美食过于养人，不仅没让他有更浓重的官气和侠气，反而越发朝着风流倜傥的俊秀公子那个方向发展去了，声音倒仍是一如既往的磁性和温柔，混着几丝缠绵的慵懒。
林见鹿惦记着自己还没吃饭，走到半路还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御仙居，余光却忽然扫到了衙役抬着的竹担架上，尸体的左手僵直地伸在白布之外，手腕处似有一抹红。
像是血。他想。
继续朝着开封府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他突然又刹住脚步。
“怎么了？”溪闻钟本走在他身边，立马偏过头询问。
林见鹿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前，只见尸体左手手腕下方至掌心的位置，赫然有一道红线，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我方才扫了一眼看到这里有抹红色，还以为是血，走了两步想到这劳什子倒霉鬼的血是被放干了的，身体里填了东西才不至于变形，那这一条又是什么玩意？”林见鹿指着红线对溪闻钟道，“现在我有八成的把握，这个案子会牵涉至少九条人命。”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声。
“你说清楚。”溪闻钟微微蹙眉，“这条线是什么？”
林见鹿做了个深呼吸，缓缓道：“恐怕是一种我本以为早已失传了的奇毒，红线牵——其中的九分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春城无处不飞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