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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从天堂到地狱(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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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子按:有人说,作家代表社会的良心,怯懦如我者不敢代表谁,但至少会扪心自问。河南兰考县一个普通的农妇袁厉害,22年来收养了100多个弃婴,可2008年的一场大火,不仅焚尽了她多年的心血,还将她的善举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我便将她的故事移植到沈蔓身上,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她。
仓库里的大米只剩下半包,丈夫二憨子去工厂上班了,保姆要在家做饭,阿蔓只得自己骑着电动三轮车去菜场进大米。上次进的十包,管不了两个月,又空了。家里大的小的,每天十八张嘴等着吃饭,吃得能不快吗。供货商本来可以送货上门,但是得加每包四块钱的搬运费,十包就是四十块,够吃一个季度的盐钱呢;况且还要去菜场买点调料和洗衣粉,她就一起带回来算了。
“余生,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哦!”阿蔓向最大的孩子余生交待。
余生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就够了。这是个基本上没话的孩子,阿蔓知道她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把事情做好的。
阿蔓吻了一下两个最小的孩子小雨和猪娃,便带上门走了。她却不知,两个多小时后,等她从菜场回来,这个她惨淡经营十多年的天使园已是沧海桑田。
尖锐的警笛划破冰冷阴暗的苍穹,刺得人的心也没来由地一紧,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幸似的。阿蔓老远便见家门口那边浓烟滚滚,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穿梭似的从身边飞驰而过,迅速往鱼肠巷聚集。而巷子远远近近已围满了不少男女老幼,在那儿品头论足指指点点,像在看一场难得的大戏。
“快让开快让开,别挡消防车的道!”警察们像赶苍蝇似的,呵斥那些围拢过来的人们。
“妈妈,家里发火了,他们好多还在屋里。”在鱼肠巷口,几个孩子看到阿蔓的身影,连忙跑过来,撇嘴大哭。
“怎么会着火呢?你们在这儿站着,别乱走,我去看看!”三轮车已开不进巷子里,阿蔓跳下车,急急地往天使园冲去。
天使园被烧成了活地狱。几具烧焦的尸体,已经不太辨得清形骸,在门口一字儿胡乱摊开。空气中充满人肉、塑料、泡沫、废纸等混合燃烧的焦糊臭味。阿蔓直勾勾地盯着这些焦骨,怎么都不相信,它们就在两个多小时前还是活蹦乱跳喊她“妈妈”的孩子。
门口有两三个白大褂,正麻利地给几个刚抢救出来的受伤孩子消毒和包扎伤口;消防员带着防毒面具,还在屋里搜救、灭火。这些阿蔓都没有注意到,她只觉得眼前有一些人影在晃动,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她都恍若不闻不见。
“不会的、不可能的……”阿蔓头痛得厉害,像有一千把锥子同时刺进似的,她感到眼前天在旋,地在转,身体也左摇右晃,她极力想抓住点什么来支撑自己,却抓了个空……
如果就这样当场死去,追随这些遇难的孩子们,或许反倒解脱了。可阿蔓还是活过来了,即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不得不面对血淋淋的生活。事实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那场大火,夺走了七个孩子的生命,最大的余生15岁,最小的猪娃才7个月不到。
阿蔓起初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众多孩子的爱心妈妈。还是15年前,她在秣陵第三医院门口摆水果摊,有个兔唇女婴刚出生就被扔在医院厕所,呼吸十分微弱,看样子活不了多久。医院嫌麻烦,付给她20块钱,叫她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帮忙埋掉。她抱起女婴,赶紧去就近的服装店,花32块钱买了件棉布衣服,包起那小小的身子;又到小店里买了袋热豆奶,喂了女婴几口,就带回家了。这便是她收养弃婴的开始。
阿蔓给婴儿取名为余生。这孩子生来瘦弱,几乎每到换季的时候都会感冒,头疼脑热是经常的事儿,好在总算慢慢把她拉扯大了。余生很羞怯,不大爱说话,见到生人就躲得老远。但她非常懂事,仿佛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九死一生拣来的,她不仅把弟弟妹妹们都能照顾得很好,平时还帮着阿姨择菜、做饭、打扫屋子,若是阿蔓带回来水果、蛋糕什么好吃的,她只尝一点点,就主动让给弟弟妹妹们。有一次她切大白菜,左手的食指被切下一大块皮,她都忍着没声张,还是阿蔓见她指头鲜血直流,问起来才知道。这孩子太过懂事,反倒教人心疼。
傻妞是她在一个超市旁边的大垃圾桶里发现的,那还是大冬天,阿蔓带着一大包购好的日用品从超市出来,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听到桶里有孩子的啼哭声。她忙跑过去,那孩子看起来一岁都不到,裹着一件与她小小的身形很不相称的旧棉袄,两条浓鼻涕垂得老长,口水流得身上、手上到处都是。桶旁边搁着好几袋垃圾,大约是其他人见桶里有孩子,不便将垃圾直接往里扔。或许是饿极了,一见到阿蔓,那两只黑豆似的亮晶晶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手儿抓着想要她抱似的,口里发出“啊啊”的声响。
“这是谁家的孩子,可怜见的!”阿蔓抱起孩子,不料从她胸口处的棉袄里掉下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
孩子是2005年10月13号生的,发过烧,脑子不正常了,到处找医生都没治好。家里又养不起,求好心人收养。
原来这孩子已经快14个月了,因长得瘦弱,才显得比同龄孩子小。哪里是养不起,分明是嫌这孩子累赘嘛!阿蔓微微叹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餐巾纸,将孩子的鼻涕擤干净;又拿出一块大白兔糖,剥开送进她嘴里,孩子眼里立刻露出满足的神色……
这十多年来,她每收养一个孩子,都会把捡到他们的时间、地点详细地记在本子上,以免日后忘记。她前前后后收养的50多个孩子,哪个背后没有一把辛酸泪呢?
她的名声渐渐为当地人所知,周边如果有父母不想要孩子,就扔在鱼肠巷周围,人们自然会给她送去;还有一两个孩子是深夜放在天使园门口的,他们知道她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只要她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少孩子们的一口汤喝。
起初只收养两三个孩子的时候,她还能每天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但后来孩子太多,而且大多是残疾和痴呆,她一个人根本照管不过来,只好向周边的乡邻们求助。有些好心人知道她处境艰难,就把家里一些不要的衣服、棉被、家具什么的送给她,又不用多花自己一分钱,只当是积点阴德么。她拿回去浆洗干净、改装一番,就能派上用场了。也有的送些食物和钱,但她总还是感觉钱不够用。
后来经江宁晚报的记者报道,“沈蔓”这个名字和她收养的孤儿才进入公众视野,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有几个企业家深受感动,自愿为天使园捐款,但条件是必须有政府人士监督善款。阿蔓往市政府腿都快跑断了,却连找哪个负责人都不知道,事情就这么泡了黄汤,她想起来就感到可惜。
二憨子在附近的皮革厂当保安,维持着他自己和儿子济弱的开销,有时下班后也来天使园帮帮忙,修把椅子、换个电灯泡什么的。济弱很久以前就对她不大理睬了,他总觉得她不太关心自己,对那些领养的孩子比亲生儿子还要好。她知道他受了委屈,但至少他是身体健全的,那些孩子既有残疾,又没父母,他不知比他们幸福多少倍呢!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明白过来,理解她的。
可是这场大火把她的家当烧空了,连她的心都烧空了。她不明白,她只是想给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点点爱,将他们抚养成人。假如她当初不收养他们,只怕很多孩子都活不到现在的。为什么老天爷会如此残酷,难道她做错了吗?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养他们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他们葬身火海啊!她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拿头撞墙,只有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一点。
社会上对她议论纷纷,有的说她是为了捞名,有的说她是为了谋利,还有的说她名利双收,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
“那么多人捐款捐物给她,都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了,可她还在叫穷。”
“以前还见她做点小生意贴补家里,现在连生意都懒得做了,看来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嗤!这年头,干什么不是为一个‘钱’字,要是她赚不到钱,会去收养这么多孤儿?”
当然,也有乡邻为她打抱不平:
“这女人就是傻,那些孩子冻死饿死跟她有什么相干?可她就是见不得他们没人管。”
“她养那么多孩子容易吗,何况好多还是残疾智障,哪有时间去做生意!要不你也养一个试试?”
“看到路边遗弃的小孩,我可以给他点钱和吃的,但要领养回家,我做不到。”
火灾过后,派出所民警过来了一拨又一拨。首先调查事故原因,他们在现场找到一只打火机,猜测可能是天气太冷孩子们想烤火取暖所致,排除了人为纵火因素;其次调查经济问题,看她接受社会捐赠后,是不是中饱私囊,自己偷偷拿去享乐;最后调查这些孩子有没有被虐待过,她是不是借收养孩子之名谋取私利。翻来覆去明察暗访了好多次,总算还了她清白。而那些剩下的孩子,都被送进了官方认可的秣陵福利院。
大病初愈,阿蔓整整瘦了一圈,身形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她远远搬离了鱼肠巷,因为她只要靠近天使园周边,就忍不住悲从中来,头痛得格外厉害,仿佛要炸开似的。夜里睡不着觉,她就开始回忆那些孩子们,给他们喂奶、把尿、洗澡、穿衣服,陪他们一起玩闹……想着想着,眼泪就没来由地滚滚垂落。他们都是她从小带大的,从脐带都没有剪掉养到现在,就像她自己的手指头一样熟悉,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但她没敢再收养一个婴儿,若是在路上碰到弃婴,就立刻给福利院送去。
从此以后,每个星期天,人们必然会在秣陵福利院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牛奶、饼干、茶叶蛋、山楂片,还有衣帽鞋袜、枕垫床单……那些孩子一见到她,就飞扑过去,拉着她的手和衣角,无比亲热地喊她“妈妈”,哭着闹着要跟她回去。一声声的呼唤,把她的心都揉碎成千百瓣,但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劝他们好好听福利院叔叔阿姨的话,她能力有限,实在养不起他们;然后狠狠地扭过头去,任凭颊上泪泻如雨。
2015年8月8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