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幕】追魂之夜▪下 危机突降, ...

  •   惊魂未定的安落笙看到刚刚那一幕骇人的场景不由得感到颤栗不止。彦霖猛的收住灵力拉着安落笙朝前使劲一扑,把她整个人按下,身后立即传来刺耳的爆炸声和滚滚热浪。妖兵的突然出现让她们的行踪暴露出来。本想着从什么地方偷偷溜走,可是手上的宝石偏偏又被他们凭着妖气感应了出来,不得已,彦霖只得催动灵力开始反击。
      然而彦霖刚把安落笙从地上拽起,“跑”字还未脱口,就看到身后烟尘正层层正逐渐散去,勾勒出几个魔鬼的影子。
      可恶,自己刚刚的蓄势一击居然被挡下,那些妖兵居然未伤分毫。腹部的痛感让她回过神来,那捂在胸口的手上沾满了血。刚刚这一扑,让她之前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可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去管这不停向外冒血的伤口了。
      彦霖的心开始慌了,她只得不停地通过这种无力的反击给自己和安落笙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绝不能让地元落入他们手里。
      可是着种反击的无力感逐渐让彦霖开始崩溃,越来越多的妖兵闻出了他们的味道,三个、五个、后来竟聚集了十余人! 无奈之下,她们只得顾着狂奔,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岔路,便想都没想一头冲了过去。墙角支棱着的铁丝拉开了安落笙的书包带,而她整个人正拼命先前冲去,身体一斜,巨大的拉力使她整个人差点飞出去,肩头的背包也因此滑落,包里大大小小的书本杂物散落一地。
      下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光从身侧划过,停滞到那个交叉的路口,小径外的一切仿佛被隔在了异界空间,开始汽化扭曲,连嘈杂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路口两边的高楼垂直地插入天穹,两侧的墙壁是钢铁搭建的外层皮肤。大楼如巨大的机械猛兽一般,竖起自己刚硬、丑陋的尖刺,将那些钢铁支架层层堆积起来,散发着猩红色的味道。在尽头那些璀璨的灯火夜色之中,暗黑色的梯子下方站着一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眉若剑锋、眼似寒星、倾墨长发荡在身后,一身漆黑华服在风中摇曳,腰间别一把雕着精致花纹的鎏金长剑,周身透着一股棱角分明的冷峻和潇洒凛凛的威风。
      那男人从远处朝彦霖走来,伸出右手,口中念着不知名的密咒。
      彦霖看到他本能地向后退步,却发现胸口处那撕裂般的痛感正在逐渐减轻,她向下看自己的伤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血液正在往身体里回流,甚至裙子上的血迹都在消失,几秒钟之后伤口处的肌肤已经完全愈合,甚至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男人走到彦霖的身边,瞄了一眼彦霖手上的绿色手链,又见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去,便道:“跟我走。”
      沉稳的声音似乎有种镇定人心的魔力,彦霖和安落笙高悬着的心得到了解放。匆匆把地上的东西囫囵地都塞进书包后,安落笙也毅然决定跟着面前这个男人。
      岔道的另一端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聚集了十数个妖兵,正在路口埋伏好了,就等着猎物出现,准备一网打尽。
      彦霖对此心知肚明,却见男人径直朝前奔走,面不改色。就在走出岔道口一刻,四方妖兵齐聚而下,挥舞着长刀向男人头顶正上方砍来。男人腰间的玄铁长剑正在那一霎那破鞘而出,在空中画了一道气势逼人的弧线,闪着寒光的剑气将纷纷聚集的妖兵震开,前方骤然间居然多出了一条通畅无阻的小路。安落笙和彦霖紧跟在男人的身后,被打退的妖兵又从地上爬起,纷纷从腰间解下离魂索钩。十余条映着骇人凛光的索钩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三人射来,眼看就要挨上皮肉,却被男人手持的刀鞘以瞬雷之势一一击回。男人的瞳孔突然变色,爆裂之声从地底跃起。再聚神时,剑已归鞘,追兵和剩余的一切都埋葬在滔天的烟尘之中,除了肩上散落的灰尘之外,三人与走出岔道之前并无什么分别,就连安落笙和彦霖也毫发未损。
      “上车。”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面前多出了一辆笨重而老旧的货车,男人打开了后门,由着安落笙和彦霖麻利地爬了上去,随后又催动指尖灵术,在车体周围施了一道屏障。
      开门、置剑、关门,启动。
      货车发出疲惫的声响,在原地磨蹭几下,随后向远处驶去。

      仪表台上黑色方砖型的设备突然嗡鸣,屏幕亮起,上面显示了一条新的信息,发信人是一个被标注为“西风”的名字。
      “走翰成路附近要小心,今天晚上搜寻部的人好像接到了什么任务,整条路都被封了。”
      男人微微一沉眉,纤长有力的指摆弄着这个精巧的玩意儿,“好。人找到了。用一下你的车。”
      “把人带回去吗?关口好像也有人在查。”
      “我和阑阑在闵荒之驿那个地方等你。”屏幕未熄,又追过来一条消息。
      道路两侧的铜灯照亮了车子的前窗,在另一侧映着男人的影子。男人唇角隐着一抹浅笑,回过去了一个“好”字。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这些与男人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老损的机器仍旧卖力工作的震动声。男人打开了电台的开关,连拨了几个频道,都是刺啦刺啦的杂音。他并不皱眉,仍旧耐着性子往下调,直至能从那团嘈杂的声音里听出几个分辨的清的人音。
      “嗞喇嗞喇夜里气温嗞减嗞喇风力四级哔……出行请注意嗞嗞……”街道上并肩而行的车子少了,铜灯的光影来来回回在车身上扫过,男人的思绪变得深沉起来。
      直至半晌过后,货车终于到达了通往北郊的关口。与平日风景不同的是,几个出行口都排上了长长的队伍,车行缓慢,人影穿梭。
      正如西风所言,个个关口通行的货车都在一一检查。
      “这辆车是要去哪里啊,车里面装的是什么?”着便装的检察员举着个记录本朝男人的窗子走来,佩剑也在此时被悄悄隐去。
      “去北郊水厂。各家的货都已经卸完了,车里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顾尘。”
      “证件。”
      男人把准早已备好的证件递给他。那检查员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递了回去。
      “把后车门车门打开,检查一下。”
      男人并没表露什么表情,反而非常配合地下车,将后门拉起。检察员向里面使劲张望,除了几个散落的空水桶和废弃袋子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
      检察员撇了一眼他的衣服,露出了斐然的目光,“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陆洋见千湘正望着那远去的货车背影出神。
      千湘回过头来,收回自己远逸的目光。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的。
      陆洋顺着刚刚千湘目视的方向,向外张望,搜寻部的人正在北郊的关口盘查,一如之前在翰成居见到的那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也并没有看到千湘口中所指的人。
      晚风瑟瑟,千湘缓缓摇上车窗。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她淡淡地说。

      货车的车厢里一直静悄悄的,只有空水桶偶尔颠簸一下。安落笙和彦霖就那样面对面抱膝坐着,跟着车子的行进摇摇晃晃,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在外面折腾了一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早就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吃完饭了。家里的人肯定担心死了吧。
      暂时告别了追兵,安落笙这才能稍稍放下悬在嗓子眼的心,她一摸口袋,还好,手机还在。本以为会有很多条未接消息和未接来电,可是信箱和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原本拟好的说学校里有事情晚点回去的短信,也一直显示着惊叹号,未能发走。
      “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安落笙只得随口骂一句,把手机合上,再无所事事地把目光转向彦霖。
      “彦霖!你的伤已经全好了?”
      原本被血液浸红的裙子恢复了本来的白色,破损的洞口下也完全不见那本该血淋淋的伤口。安落笙凑上前去,彦霖的肌肤嫩滑胜雪,完全不似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所伤害过。
      “是那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一定会怀疑彦霖是否真的被那暗器击中,“这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我了个天哪!”
      安落笙现在确认了,这真的不是她原来所认识的世界,一定不是,她一定是在做梦。
      “这是治愈之术和净化之术。”彦霖摸着自己的胸口说。
      “也是你之前所说的灵术?”安落笙眨着眼睛。
      “是的。”
      “诶,彦霖,那你会吗?”
      彦霖摇头。
      “我的治愈术只能短暂地封闭伤口,使血液不会再外流,但是做不到从根本上的治愈,更谈不上净化了。但是这个人,能做到让人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据我所知,应该只有巫族和其他势力的厉害的灵术师才有这种能力。”
      “灵术师?就是会灵术的人咯?”
      “对,他们研习各种术法,但也并非所有修习灵术的人都能称为灵术师。资质能力较弱的,江湖上称他们为修灵者,而那些能力非凡的,才会被人尊称为灵术师。就连巫族,也并非人人都是灵术师的。”
      “所以说刚刚那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巫族的灵术师?”
      “我不知道,”彦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他是巫族,那确实是可以信任的。可是从他的装束上看,好像也不是巫族人常有的装束。”
      安落笙想了想刚才仿佛做梦一般惊悚的经历,身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你说,他看起来是好人吗,他该不会是人贩子之类的吧。”
      彦霖的神情变得凝重了,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只能说,希望他就是我的寻找的人,如果不是的话,那他将会比之前全部的敌人都要可怕地多。”
      “他这是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之前那些追兵同他并非是一起的,所以至少会是一个比刚刚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他治好了我的伤,对咱们应该没有什么敌意,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要是通着前面就好了,就可以直接找那个人问清楚了。”
      彦霖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抚摸着手里那条镶嵌着绿色宝石的手链。
      “你这条手链真好看。”安落笙说。
      “好看的事物大多危险,也会成为世人争抢的对象。”彦霖冷冷地说。如果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宝石手链,那么自己也不必为了这种东西连自己是谁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之前说,它就是什么「地象」来着。什么阴阳乱七八糟的,究竟是种什么东西啊,为什么那么多人争夺它?”
      “「地象」就是开世的四种元素,风、水、地、火中的象征之一。其中「地象」里所蕴含的元素之力就被封印这颗宝石里。传说,凡人获得了它便会拥有更为强大的能力,而妖如果拥有了它也会妖力大增。如果由心怀正义和慈悲的人来守护它,那么地象的力量就可以庇佑世人,如果是心怀叵测的人得到它,滥用四象之力,那么也必将引来不世之祸。人们活在这个世上,都在追逐权利、金钱、欲望、力量,所有人都想变强大,都想凭着别的东西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它一旦入世,便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过,它具体有多强大的力量我并不清楚,我也只是听世人传说的,说是可以改变空间,扭曲时空什么的,不过没有人见识过,知道「地象」已经入世的人还并不多……
      “你刚刚说什么?”安落笙本来本来并没有多大好奇,但是随着彦霖的讲述,安落笙也不得不对这石头的力量倾慕了起来。
      “现在能发觉它的人并不多。”
      “不是这句,你刚刚说它能改变……改变……”
      “空间。”
      “对,空间!”安落笙的眼睛从惺惺松松的状态突然变亮,“我们最开始遇见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空间那条河,还有那座小桥!那是不是通过这条手链回到那个地方就可以回家了!”
      “不,”彦霖摇头,“我失去了一段记忆,虽然这条手链从我有印象起就一直跟着我,但是关于它的事情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自己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用它的力量。”
      “你不是会灵术吗?你再试试看。如果我们能回去,你不也就安全了吗。万一这个人也是什么不轨之徒呢?”
      “好吧,我再试试。”彦霖解下手链,催动手上灵力,脑子里繁复思索着已知的灵术,企图能在宝石上碰出什么火花。然而连试了好几个结印和咒语,宝石也未能产生出什么变化。
      “唉,果然不行吗。”
      安落笙正叹着气,忽见整个车厢都明亮了起来,她向着彦霖手上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条很有分量的手链正被中央那颗明亮的宝石一同带起,浮于空中,莹莹地闪着翠绿的光芒,比之前彦霖所使用的灵术「荧光」还要耀眼而明亮。
      “这是…成了?!”安落笙一脸兴奋,但是彦霖却并不感到轻松。刚刚她只是误打误撞激发出了宝石的灵性,稍微一松懈,可能就会前功尽弃。彦霖加紧催动身体里所剩不多的灵力,灵力自指尖向宝石流窜,来来往往之间竟形成以一条条灵力回路,由点点发着光的灵韵构成,比那夏夜萤火还要好看。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可以改变空间的形态了。彦霖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是之前体力和灵力消耗得太多,此时想再耗费大量灵力打开「眼」已是力不从心了,灵力催动只这一会儿,便已感到有些痛晕胸闷,能稍微维持一会儿回路的状态已是极限。
      宝石保持着闪烁着荧光的状态,丝毫没有下一步的进展,随后只得慢慢衰减光芒。
      “不行了,我已经没有多少灵力,是无法打开「眼」的。”
      彦霖收回了法术,安落笙开口想说些什么,然而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车厢的后门被打开。
      “下车吧。”
      是那个救她们的男人立在门口,瞥了一眼还未完全落下的手链。
      彦霖匆匆把手链戴回了手上,用另一只手扶着车门下了车,随后又用同一只手扯了扯裙摆。
      “可算是下来了,那个车子里好闷。”安落笙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心里也终于有了几分踏实。“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里是闵荒之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男人锁好了车门,拿上了佩剑,径直往前方的大门处走。他们下车的地方像是一个停滞了很久的水厂,没什么亮的灯火,更没有什么人气。大大小小的管道交错复杂,建筑上的钢筋生了锈,玻璃蒙了灰,就连两侧的树木好似也比之前看到过的枯黄了不少。
      “沧浪之神……”大门两侧的石壁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本就在风霜多年的侵蚀之下变得残旧,夜里看更是模糊不清,只能远远的辨识出些许字样,好似是在祭拜着什么神,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都有着祭神的传统,神像和碑帖什么的,在那个城市的废墟之中也有很多类似的东西。
      安落笙转身,身后的工厂里除了巨大的仓库之外就是路灯暗黄色的灯光之下微微泛着猩红颜色的丑陋管道,布满了工业时代沉重而迷蒙之气。再远处黑漆漆的,只是隐约闪着几个光点,什么也看不清了,长足远观,总觉得那黑夜里的通道有着吞噬人的能力,想想就有些骇人。
      她急忙加紧了脚步跟了上去,不去再管身后那些望不着边际的东西,她扭头去看彦霖。彦霖的目光一直在那男人身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彦霖问眼前的这个男人。
      走出了水厂的大门,外面是一片笼在暗黄色里的世界。
      这里的路面比他们之前流连过的市井要宽,街上什么车子都没有,连走路的行人也只有他们三个,视野比之前开阔多了。只是这路上空荡荡的,除了依旧随处可见的高大铜灯,就只剩老远的地方一些没有灯火的建筑和寂寥的北风,连着路面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风沙,风一吹,荡起一层烟尘,然后又重重地贴在地上,好似眷恋脚下的泥土。
      “沿着这里往前走,有人来接我们。”男人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酷。
      “你想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安落笙插了一句。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微微一怔,随后转了回去,道:“未说明原因就把二位拉到车上是在下唐突。其中原委非三言两语讲的清楚。我且先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再细细说这些事。”
      “多谢公子搭救。只是,你救我们并不是巧合吧?”彦霖反问。
      “在下心中确实有些疑问,关于姑娘手上所佩戴之物。”
      果然,又是个想得到地象之力的人吗?彦霖在那一瞬间感到有些惶恐,她怕自己之前的那些不好的猜测成真,这样一来正好羊入虎口,主动把「地象」送给了敌人。
      “二位不必紧张。在下允诺一定保你们安全,送她回她原来的世界。”
      她?谁?难道他知道安落笙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安落笙刚刚一直有点掉神,忽然听到关于回家的事情,一时间兴奋地几乎叫喊了出来,在空旷的大街上传出去了老远。没有回音,就像是被深渊巨口从这条街看不见的尽头处把周遭一切,甚至声音都吸到肚子里一般。
      男人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可以。”随后又补上一句。“姑娘可知手上之物的来历。”
      安落笙似是也注意到了刚刚自己说话太大声了而感到尴尬,他们二人的注意力全在「地象」之上,也便没有接下去。
      彦霖沉默了一会儿,男人也似乎并不急着她回答。
      她想了一下,说:“一直随身之物,关于它的事情,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
      “哦?那知道多少?”
      彦霖低头不语。
      一旁的安落笙刚想提起用这个手链打开通到重新回家的事情,往前多迈了两步,就被彦霖扯住了。安落笙扭头,彦霖给她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安落笙瞅了一眼在前面走并未发觉的男人,领会了彦霖的意思,便也不做声。
      那男人接着又说:“各路人马线下都已经盯上了你们,你可有自信在这座城市里自保?”
      彦霖心中确实清楚,如若刚刚没有躲入这个男人的车上,恐怕现在已经落入那些妖兵之手,即便没有,凭她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东躲西藏也终究不是办法。可是,若眼前之人目的并没有他说的那样单纯呢。
      “姑娘应该清楚,你们之所以会被盯上,是手中之物所致。”
      “我有一个问题。”安落笙突然插了进来。
      “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这里好奇怪,为什么建筑、周围这些屋子,像是古代的。那为什么还有车子,还有灯,还有很先进的建筑。你们为什么这种打扮,为什么可以凭空产生火光?这个世界究竟……是……”安落笙想起来从来这里开始所见到的种种,越发地有些好奇了。她想着彦霖之前所变化出的萤火、她所提到的灵术、男人神奇的能力和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就忍不住和自己之前一直喜欢看的那些关于魔法的动画联系在了一起。她从小就喜欢这些,魔法啊、塔罗牌啊,一切关于神秘的东西都吸引着她的眼球。年轻的姑娘都会做一些梦,梦见自己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和长发公主手中的颜料盘一样神奇。
      “咳咳…咳咳…”她这种想法刚生成一半,就被忽然刮起的北风吹断了思路。北风里裹挟着烟尘,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即便自己带着厚厚的镜片也无济于事。风已经把她的马尾吹乱,把她的腿脚吹软了。
      “这些,以后你自会知道的。先不要说话了,小心烟尘入口。”
      男人放慢了行走的脚步,等待走的有些疲倦的彦霖和安落笙,风沙好似对他来说视若无物。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安落笙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就快了。”
      男人发上的金属配饰和银铛碰在一起,发出了如铃声般悦耳的声响,和闵荒之驿的风声合为一体,竟有种莫名的般配和苍茫之感。

      风把街角留下的单车都一一推到,余下那些有些分量的电动车也在风的肆虐之下开始哀嚎,聒噪地响着警铃。远处那些桅杆上高悬的红灯笼也被吹得东倒西歪,灯笼也被吹灭了几盏。然而这阵风像是随着安落笙等人的靠近而戛然截止,路边上终于看得见几家餐馆还亮着些,有阵阵炊烟从他们的窗户里飘出来,只剩那电动车的警铃还突兀地响着。
      “终于看到人了。这个地方怎么这么荒凉。”刚刚经过的途中,一直被这空荡荡的大街上诡异的肃杀之气给压抑着,现下终于不必再紧绷着心弦了,安落笙的心也随着轻松了很多。
      “还没有到吗……”安落笙其实更想吐槽“就快了”是什么鬼,这哪里是“就快了”,都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好吗,这街还不见个底,这路还是这么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里也曾是这个国家最为繁华的地带,贝阙珠宫、碧瓦朱甍、富丽堂皇、雕梁绣柱…怎样形容,都不过分。”男人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牌楼上,拍楼上有个巨大的琉璃匾额,上面用浓黑的墨色描绘出“闵荒之驿”四个大字。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冷冰冰的,但是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哀伤。风吹乱了他的长发,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安落笙的目光对上彦霖,彦霖只是摇头。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男人没有继续往下讲。他们的面前重新出新了小楼、店铺、茶馆、饭店,只是它们多半都打上了封条、积了黄沙,一些搭建了一半的建筑就这样赤裸裸地立在两侧,连手脚架都没来得及拆卸就已被人抛弃。只有其中的几家还在亮着灯火,路边停着几辆车,似有人在这里歇脚。这里和男人之前描述的无异,荒凉的乡镇、废弃的商场,他们的接头人就在前面的不远处。
      “阿辰!”街边路灯下有辆黑色车的车窗摇了下来,隔着老远向他们这里招手,里面坐着一个女孩子。
      待他们走得近了一些,才终于看得分明了。车里端坐着一个少女,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牛仔裤、搭一件薄薄的驼色风衣,怀里抱着个大大的纸袋子,头发温顺地拂在肩头两侧,她浅浅的笑像温柔的月光——是那个先前在烧鸡店看到的少女。
      “是你们呀,你们好。”彼此都认出了对方,安落笙和彦霖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上车吧。”男人打开了驾驶的车门,将腰间的剑解下,立在身侧,转了一下已经插在安全锁处的钥匙,随后按下了发动键。车子打了火,安落笙和彦霖也已经在后排坐好。
      “西风呢?”男人问身边坐着的少女,打着方向盘,车子驶离了原地。
      “他说他有点事情。”
      “所以他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男人的语气里稍有点不悦。
      “西风说,你就快过来了,叫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女孩儿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等待而不开心,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如果还有下次,你就不要再理他了。”男人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神很认真。
      少女只是嗯了一声,说好,把碎发别在耳后。
      他们离开了闵荒之驿,从一条侧路拐了出去,奔上了一座高架桥。这期间车里几个人没一个人说话,气氛显得略微有些尴尬。
      男人只是在开车。彦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前排的少女一直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景色,窗外除了黑夜、路灯和树,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但是她看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其实安落笙很想问问前排少女的名字,她总觉得那个女孩儿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思来想去又觉得她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既然如此怎么可能跟自己的过去有什么交集呢。不过她的穿着到并不是那么奇怪,倒很像她那个世界的人的打扮,从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是这么觉得的。
      正想着,前排的女孩儿开了口,她说:“阿辰,西风说搜寻部今天派了很多人手在这里,要小心。”她目光所及是他们此时身下经过的宽阔河道。河水的表面并不似往日那般平和,而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色的光辉匍匐着向前,高地上下错落有致,对着月亮怀着朝圣者的姿态一般。此时此刻,只有他们这一辆旅车在河道上方的高速路上疾驰,像划破法阵的一支黑色利箭。
      少女收回目光,刚转过头去打量男人的神色,等待一个像往日一样的“嗯”或者“好”的回复,却见男人的眉头紧锁。
      “他们来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寒冷,似有一股阴森之气从车子的外壁向内侧传来,在车窗上形成了一层白雾。后挡风镜的视野突然一片漆黑,犹如一团散发着毒气的迷瘴,在黑暗的深处,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苏醒,通过镜面的反射,投来骇人的目光。
      男人猛地加速,惯性把他们几个都拉回了座位。
      “出什么事了吗?”“谁来了?”彦霖和安落笙听闻男人低沉的语气,也不由得变得紧张了起来,重新坐起了身,四处张望。
      “你们瞧后面。”少女扭过头指向他们身后的视野。血红色的眼睛越聚越多,那一团团黑色的浓雾逐渐聚集成了人形,黑色的手臂,黑色的脸,像一群浑身散发着瘴气的妖魔,正在笔直的高速路上跟着车子的后尾急速漂移。
      安落笙心里发毛,倒吸了一口凉气。彦霖死死按住自己的手腕,裙子已被扯的变了形。
      “天哪,这些是什么东西?”安落笙不愿再看身后的恶鬼,她瘫坐在座位上,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变暖的平和一些,就今天晚上,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看到的糟心东西已经够多了。
      “不知道,但看起来不像人。”彦霖也觉得脊背发凉,这些恶鬼一个个面目狰狞,完全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和她之前所遇到的敌人都不相同,改变体态和身体机能,只有巫族的那些修灵师和妖怪能做的到,怕不是这些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阿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西风的车…”少女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是表情却并不显得那么慌张。
      “不,不是妖气。车的结界并没有散。”男人顿了一下,给车速又加了一个档位,身后的那些突然落后了几步。他瞥了一眼女孩儿的领口,“你看。”
      女孩忙去摸颈上的珍珠项链,她这时才发觉,珍珠要比以往烫得多,并不是体温造成,而是其他的原因,此时在女孩儿的手心里,闪着微弱的白色光芒。
      “这是…”女孩儿盯着手里的珍珠一阵错愕,她茫然地看向男人,“不是已经施了灵术吗?我怎么感觉它在减弱?”
      “四象之间互相感应,只怕今日出现的不只有「地象」,第四象恐怕也已经重现于世。”男人看了眼窗外的光景,月亮周围的黑云已经变了颜色,似是有什么东西透过那层屏障想要挣脱出来,云间的缝隙中散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七彩光斑,正欲与天月争辉。
      “四象如果再一次同时出现,只怕施在上面的法术都会被它本体吸收。势必会吸引来诸多鬼神。”男人的声音变得越发冷了。
      “这些是妖怪?”
      “是人。是被妖气所改造的人。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灵元。”
      男人的瞳孔已经由黑色转变成了墨蓝,他在努力感知周围灵力的变化。周围的妖人远不止身后追着的这些,还有更多,那条漆黑的运河怕是他们事先藏匿的地点,就等待着猎物出现,好攻其不备。是自己大意了,他怎样都没有料想到施好的法术会消失,也没有料想到第四象居然也在今夜同时出现。月亮已经彻底变成了蓝紫色,再不快点回去的话,只怕会招惹来更多。
      “那…是极光吗。”安落笙指着窗外月亮边上的那些已经扩散开来的蓝色、紫色、青色的光带。三个少女都同时看向窗外。
      “极光?”彦霖有点茫然。
      “只有极寒之地才会出现极光,”前边的女孩儿说,她看到男人的瞳色已变却没有接自己的话,又补充:“这是天现异象,是沉睡的神魔被四象共鸣所产生的力量而吸引,正在逐渐苏醒,恐怕未来将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东西。”
      男人没有作声,他在抵抗着什么,表情很凝重。
      车前灯所映照之处的左侧,逐渐出现了一团黑雾。那团黑雾挂在路面的边缘,也慢慢开始聚拢。车子从那团黑色边上飞速冲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安落笙看到了黑影转过身时的面孔,他的笑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身后面那些本已经逐渐甩开的恶鬼们,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信号,打了鸡血一般又追了上来,他们操纵着身边的雾气,像是在往这边丢什么东西。
      安落笙还在努力分辨着,就听见彦霖大喊:“不好,他们在攻击我们!”安落笙这下看清了,那是一根根散发着寒气的巨大钩锁,未及车尾就纷纷落下,在路面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刻痕,发出刺啦啦金属划过地面的声响,那声音大的在车内都能听得分明!还好着车子开得快,要是再慢上一点,恐怕着挡风玻璃就已被刺穿,刚刚那几下就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快!再快一点!他们就要追上来了!”安落笙失声大喊,她把手攥得死死的,眼看着身后那些魔鬼将一条条让人战栗的钩锁向他们射来,快到眼前了才因为重力下落,总觉得差一点点就能刮到自己的皮肉。她的心早已悬在嗓子眼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男人将车速的档位调到最大,油门一脚踩到最底。小小的黑车像是被人追捕但急于求生的猎物,倾其全部的力量在高架路上狂奔,那速度快到可以撕裂风声和空气。然而那些黑影完全不见有任何体力上的消耗,仍死死咬在后面。
      “快看!他们合为一体了!”安落笙指着那些黑影大叫。
      只见那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开始聚拢重合,竟形成了一双巨大的眼睛。那瞳孔足有巴掌那么大,向外滴着血红色的粘稠液体。那些黑色的雾气也聚集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有二层小楼那么高。向他们这个方向投射来的钩锁不但丝毫不见减少,反而比之前更为有力而灵活。好几只巨型钩锁从四面八方一同从怪物身体里射出,向前方投掷,它们在路面上砸出深坑,然后又急速收回,紧接着黑暗深处又有几只接替了它们向前砸去。投掷、收回、再投掷、再收回,周而复始,宛如一只巨型蜘蛛,顶着比路面还宽阔的身躯,在黑夜里急速爬行,以蓝月流光为背景,构成了这追魂之夜最为诡异的景色。
      一阵咚咚的声响让几个人抽回了神。从路面上溅起的小粒飞石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子的外壁上,那声音听起来像后面那只大蜘蛛在敲你的车门。
      更为骇人的是,什么东西从车子身侧划了过去,由于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待那东西砸向地面收回的时候才让人看得清楚,是钩锁,那些钩锁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已经快到与他们并肩而行。
      “哗啦啦”,又有一条砸了过来。男人抓着手里的方向盘猛地打转,那钩锁贴着车皮划了下去,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极长而刺耳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安落笙就眼瞅着那条钩锁在距自己十公分的位置而变得木那,彦霖一把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她只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比后面那些石子砸车窗的声音还要大声。
      钩锁的方向较之前更为灵活,横七竖八地打下来,都被车子惊险地避过。车道并不怎么宽,约莫就三四辆车并行勉强能通过。男人倾其所有的专注力去控制车的方向,努力避免它从桥上掉下去。然而就算能勉强避开钩锁的攻击,车速还是被这些干扰带慢了。能靠近他们车子的钩锁越来越多,车的方向也转的越来越勉强,若稍有不慎,即便没有栽下去,恐怕也要撞上围栏。
      “前面有坑!”彦霖叫那个男人。
      安落笙也注意到了,前方约百米之外的桥面少了一截,此路已断,那个男人还是开着车向前猛冲,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莫不是只顾着躲避攻击没有看见,还是以为他们这一车的人真的能像电影里那样从断桥上飞跃而毫发不伤?这里可是高架桥,从这上面掉下去应该绝无生路的吧。
      “快停下!前面真的有坑!”安落笙大喊,她抓住了前排的靠椅,试图让男人注意到,再晚一会儿,即便把刹车踩到底,他们也会因为车子巨大的惯性掉下去。桥断裂的距离距离并不短,他们肯定是冲不过去的。这种事情不好开玩笑了,都吓傻了么?
      男人并没有停下,而是加速、再加速。
      “阿阑,架桥。”他对着身边的少女说,似是对她很有信心,而一点都不显得慌张。
      少女抬起双手,在空中比了两个手势,她脖子上的珍珠漂浮在空中,散发着强烈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气把少女的头发托在空中,让原本乌黑的发丝变得墨蓝。女孩儿原本温和的脸上多了一丝凌厉,她将右手高举,贴在车窗上,一股又一股的灵力自掌心透过玻璃向外界渗透。下一秒,车外的空气变得骤然寒冷,安落笙和彦霖望向车外,好像有雪花零星飘落。冰霜自车的脚下向远处极速蔓延,待他们来到了那端口处,寒冰已然将两处端口相连,补上了那巨大的缺口,随着车子的靠近而逐渐冻得结实,冰霜凝结完毕的时间竟与那车子达到的时刻一丝一毫也不差。
      他们就这样安然的度过了断桥。激起的冰雾暂时把那穷追不舍的大蜘蛛给遮盖。他们暂离了那些钩锁的攻击。
      安落笙看的有些呆了,这又是什么神奇的灵术,可以改变自然现象,和雪女吹奏的阳春白雪一样!可是雪女的箫声只是幻术,而眼前的这些冰可以托起一台好几吨重的车!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如若不是不是但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心跳咚咚抽搐,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少女收回的了手上的灵力,那些冰蓝色的光晕也都消失,周围的气温慢慢恢复正常。她转过身去打量身后的那只怪物。
      离魂钩锁将冰面凿碎。冰可并不如钢筋水泥这般结实,在它们强势的攻击之下,碎落成块,从桥面上纷纷坠落,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冰浪。可这并不能真正的阻挡那些人。阿辰说,那些是被改装上妖气的人类,他们有着更为优质的身体机能,所以就算追着他们跑了着几十公里,也丝毫没有败阵的势头。
      男人心里也很清楚,那条巨沟不出所料的话是他们这些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就等着他们开着车靠近,好在中途阻拦。妖兵么,呵,有点意思。
      “你会开车吗?”男人开口问。
      “我会!”彦霖说。
      “好,一会儿你们先走。”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这些妖兵靠甩是很难甩得掉,这条路已经被他们折腾得残破不堪,如果他们还像刚才那般猛烈的攻势,这桥难保不会突然塌陷,到时候让车回到正轨,还要抵挡他们的攻击可就变得棘手多了。还不如趁现在他们没赶上的空荡交换驾驶,她们几个早些回去,也会变得安全些。
      “我去会会他们。”
      男人将车子刹住,还未待车停稳,就提着剑推门跳了下去。
      怪物此时也赶了上来,离着几步远冲着他们张牙舞爪地奔来,眼瞅着就要踩在车子上。
      “快快,别下车了,从中间跃过来。”少女催促着彦霖,一边警惕地盯着怪物。
      彦霖不管三七二十一,提着裙子从中间的档口处迈到驾驶的座位上。一路奔走而早已变得脏兮兮的鞋子将原本干净的坐垫踩出好几个鞋印。她顾不得拍掉灰尘,或者整理好裙子盖上自己裸露的大腿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当”的一声,身后有巨大的金色光芒炸开,分外刺眼。安落笙和少女同时转头。怪物和车之间,那个男人从容镇定,临危不惧。他举起手中的长剑,霎时,他们周边这几米的空间内多了一层金色的屏障,像保护壳一样包裹着他们,将怪物射出的离魂钩锁一一弹回。
      彦霖顾不得回头,她使劲踩油门,车子翁的一下向前窜去,金色的屏障追随着他们远去。那怪物见状即刻分离出两团雾气去追,都在即将靠近车身的时候被灼伤。金色的屏障像是能吸收他们的力量,不多一会儿,他们身上的黑气消散,速度减退,渐渐露出人的面貌,是两个穿着某种军队制服的士兵。
      男人立即执剑起势,他的身后多出一个金色的屏障,上通天际,下达丛木,将怪物彻彻底底的和那辆远去的车分离。黑色的雾气团砸向屏障被纷纷震开,在屏障上留下一个个金黄色的光晕。紧接着横七竖八地钩锁向男人一同射来,男人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闪身,锁链贴着他的发丝呼啸着落地,未伤他分毫。
      男人将长剑拔出,剑刃与剑鞘分离之时,散发出凌人剑气。待钩锁将至眼前,男人忽的闪现在钩锁一侧,他挥动长剑,狠狠地劈向锁链,发出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摩擦的巨大声响。锁链应声而碎,钩子与锁链分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再不受其控制。一根,两根…他游走在锁链之间,仅凭着一柄剑,就将坚硬的锁链一一斩断,一个不留。
      全部的锁链突然被一起收回怪物的腹中,下一秒同时射出。但它们并未直冲男人而来,而是游走在男人身侧,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法阵,散发着滚滚的黑色迷雾,将男人紧紧地包裹其中。
      男人瞳色微变,他把长剑一横,口中念念有词。黑色的迷雾中心有金光流出,它们一点一点地将外围的黑烟吞噬,直到那些复杂缠绕着的锁链露出金属的本色,最后纷纷坠地。
      怪物终于不再动作。
      原本追着车子的两个人此时已经赶回,他们停在男人的身后,向面前的怪物屈身行礼。
      “是巫族的结界术。”
      那巨大的怪物居高临下,带着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开口,“你是何人?”
      ……
      男人并不作声。
      他身后是巨大的紫月以及万道霞光,将原本应该漆黑的天幕照亮了大半,似有鬼神将从那云天深处伸出利爪,抓向尘世,发出瘆人的低沉的哀吼之声。紫月已经变得膨胀,月光照耀之处,周围的灵韵变的不安分起来,正随着霞光的指引形成点点回路,在天地之间游荡。男人就站在这月光中心,仿佛降世的年轻神明。风吹起他的衣袍和长发,刮过他坚毅的眉峰。
      “你是巫族的灵术师?”震耳的声音又向起。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他凌厉的目光叫人战栗。
      怪物见状并不再继续询问下去,它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突然一个个分散开来,变成了起初个一个个黑色恶鬼,带着一双双血红色的狭长的眼睛。他们起初飘荡在男人的头顶上方,杂乱无章,像居无定所的游魂一般哀嚎。随后变得有次序起来,他们勾勒着阴阳五行的图案,低吟咒语,像是在进行一场诛妖的祭礼,紧接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将男人团团围住,包裹在其中。
      天地间游走的灵韵被黑阵吸纳,斑斓的霞彩也逃脱不过深渊巨口的贪婪。狂风呼啸,万叶飞旋,高架桥上形成了一个灵力黑洞,将周围的灵力、空气、风都纷纷扭曲,仿佛要把这空间内的一切力量都为己所用。万条银黑色的射线蓄势待发,随后如离弦的利剑一般一齐向男人,条条上带着金色的咒印,变得锋利无比,将地上那些断裂的锁链再次击碎,企图突破男人自身的防御。
      男人抬起头,他墨蓝色的瞳仁里闪着金色的图腾,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渗出金色的纹路,慢慢爬上脸颊,身上的金属配饰在狂风里叮铃作响,背后的巨月发出妖魔般瘆人的哀吼。
      神魔已经彻底从天幕的深处苏醒,尘世也会再次奏起悲歌与圣音。
      那柄精致的流纹长剑一侧铺洒上月色,另一侧隐匿着寒光,在风中颤抖震动,带着被唤醒一般的兴奋,连着的那绑在剑柄上的剑穗也在狂风中舞蹈。
      男人将它横在身前,霎时,数条青紫色的天雷从空中劈下,将整个天地洞穿那巨大的雷电之音震慑住了妖魔的哭嚎。一道霹雳精准无比地砸向高架桥,犀利的电光将妖兵的阵法打散。强有力的法阵顿时土崩瓦解,组成四壁的黑雾一个个落回地面,受着余波的持续攻击,逐渐现出人形。
      男人转身,不再去看他们。
      “是…妖怪吗。”身后传来一个战战兢兢而又虚弱的声音。
      男人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径直朝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走去。
      他将长剑收回剑鞘,瞳仁由蓝色变黑,脸上的金色纹路都变成粉尘飘散在空中。
      厚厚的烟尘将身后的那些纷扰都纷纷隐去,连夸张的霞光和月色都渐渐消退。
      男人颀长的身影落在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高架桥上,仿佛浩瀚宇宙中的伶仃孤星。
      “吾乃大圻巫相左孤辰。”
      除了风声,没有回音。
      他的眼神冷峻而坚毅。

      车的构造和安落笙所认识到的有一些相同,但是有一些地方又不太一样。彦霖看起来倒是驾轻就熟。
      这场司机的交换来得意外而利落,彦霖抓上方向盘就踩着车子使劲儿跑。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和那群恶鬼就都不见了。有了男人的金色屏障护身,分开后的这段时间里,确实风平浪静,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来干扰。几个女孩儿都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渐渐放松了。不过,她们究竟是要去哪儿,男人走的时候也没有说清楚,就让她们往前跑。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彦霖问身侧这个沉默的女孩儿。
      “呃…可是我记不清回去的道儿。”女孩儿有些尴尬。
      “那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先往前走吧,阿辰应该一会儿就能赶上来。”
      女孩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着十分自然的语气。
      彦霖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女孩儿、女孩儿的打扮、她手里又重新抱起的纸袋子……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她脖子上所佩戴的那个项链。珍珠被女孩儿塞回了衣领,细长朴素的银色链子环在女孩儿的脖子和锁骨上。刚刚,她就是靠操纵这个东西,才搭起了一座冰桥。她的灵术……
      “阿辰。”
      车的前方突然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抓了下方向盘,险些脱了方向。
      “阿辰?”那个有点失真的声音又传来。
      “阿辰不在,他刚刚下去了。是西风吗?”右侧的少女倾身对着仪表台上的声孔说。
      “哦,他下去了啊。阿阑,你身边还有什么人?”
      “还有两个女孩儿,阿辰去接的那两个。”
      “两个女孩子吗?”原本低沉而赋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变得带着痞气又轻快。
      “啊……是啊。”女孩儿老老实实地回答。
      “哎呀,你好无聊啊。”
      空气里突然弥漫着一丝尴尬,几个人都沉默了。
      “你们不用担心,那家伙可厉害着呢。走到哪里了?”
      可算问到重点了。彦霖也凑过神儿来。
      “在桥上。”
      “桥……”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哦,我知道了。你们先沿着它走,走到头进入右边的岔路,然后看到悦来客栈的牌子,打开车上的回忆搜索,就是最左边那些按钮里有个最大的开始键,按下它屏幕里有搜索路线的功能。从悦来回去的路是被标记过的,你们找一找肯定能找得到。”
      男人说的很详尽,彦霖边听他讲这边就已经把开始键按了下去。主屏幕亮了起来,果然有他所说的回忆搜索功能。
      “哎,对了呀,里面还有电台收音,我前几天刚存进去了几张专辑,是一个叫薄晁的作曲人,名字叫《迷失之途》,都是纯音乐,我觉得不错。”
      女孩儿侧身,纤长的指落在屏幕上,点出一个个小光圈,在长长的歌单里一眼就看到了《迷失之途》。专辑的背景是夜幕降临的城市,湖岸上有一座长长的桥,一辆小小的车奔跑在上面,披着如水的月色。
      就像是此时此刻的他们。只是没有湖。
      女孩儿点开了其中的一首《魂夜》,汽笛、船鸣,再随着一阵简短明快的电音之后,是让人踏心的旋律。浸在绵长而悠扬的曲调之中,有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动。
      “嘿嘿,我就说很好听的吧。对了,我可能要离开几天。如果阿辰问起来就说我有事。他若是没提,也就不必跟他说了。就这样啦,我要走了哦。拜拜。”
      “嗯,再见。”
      西风的声音消失,那首《魂夜》还在继续。
      夜晚、奔跑的车、专辑里的新曲子,一切有种莫名的安逸。
      就着这股安逸劲儿,安落笙突然想起来自己书包先前被那钢筋刮开,怕别是少了什么东西,万一是什么重要的,她可不想再重新回到那种地方去捡。
      她将书包链拉开,将里面由于赶着逃跑而胡乱塞着的东西统统倒在后排没人的座位上,那些书书本本文具盒什么的七零八落地掉了出来,有一个本子从座位上滚了下去,险些掉到前排去。
      那个被他们称为阿阑的少女帮着接住了它。
      安落笙刚想拿回去说声谢谢,却见阿阑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你是?晓笙吗?”她手里的本子被翻开了第一页。
      晓笙是安落笙在云间论坛里和伙伴们交流时用到的名字。她的账号名字是“浮生一盏茶”,但通常他们叫自己晓笙。在云间论坛的时候,她结识了几个很有趣的小伙伴,一起谈论文学、小说还有构思。这个本子就是先前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写文章用的。
      她是谁,她不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吗?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论坛里用到的名字?
      “我是,林昭阑,就是,“沧海月明”啊!”林昭阑看见同样有些错愕的安落笙,心里便有了些确信。“沧海月明”是她在云间论坛里的ID。
      安落笙接过自己的本子,这里面的文章确实是她和阑阑姐一同写的不错。当时她想要写一些异世魔法的类型,阑阑姐很爽快的就说要和她一起。她把两个人的想法都先记录在本子上,连载在论坛的帖子里。虽然只有个开头,但已经让人很兴奋了。不过阑阑姐说,她更想写一个其他的,脱离现世和同人作品。
      “你真的是……”安落笙真的有点不太相信,那个在这个国家另一端的城市和自己在网络上交流的女孩儿此时就在自己的面前,以这种突兀地方式。刚刚她还操纵着什么魔法,比电影里的那些东西还要虚幻。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吗,那种很真实不易醒来的梦,她不禁又要怀疑自己一遍。
      “真的,林昭阑。云间论坛上的“沧海月明”就是我。你不是在做梦。这一切是真实的。”
      什么,眼前的这个刚刚结识不一会儿的人跟自己说真实?什么是真实,在现世里对话的的人可能是从别的世界里穿越过来的奇怪物种,这是真实?
      “这是一个离咱们那儿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的世界。”林昭阑坐回了身,她把目光方向窗外。这是她坐在车上最喜欢做的事情,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她的那个世界。“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朝华之国,是这个片大洲上强大繁荣的国度。寻常人是不会来到这里的,只有听到两个世界的召唤,再加上时空的扭曲,我们才可以在两个世界里穿梭。”
      朝华……
      安落笙想起了什么,她连忙去翻手上的本子。末尾几页杂乱的文段中,她找到了自己曾经记下的这样一段:
      “天地开化以来,就有虚实阴阳之气。虚实阴阳,相生相息,经亿万亿万年的岁月,逐渐造就世间诸多维度的时空。曾有这样一片世界,和处在银河系那颗蔚蓝色星球上的人间一样繁荣,国泰民安,人寿年丰。古语有记:隔天开地,取之,“圻”。数千年的时光匆匆过去,王城崩陨、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大圻王朝早已不复,后世在这里继续生活的人们改称他们脚下的土地为“朝华”之地。”
      这是,阑阑姐当时跟她说的想法,竟然,竟然……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衣食住行也有着他们自己的传统和规矩。时代和科技虽然在不断发展,但是他们还是保留着过去的建筑样貌和服饰风格,看似对立的双方在千余年的时光里不断磨合,成为这朝华之地的特殊标记。”
      难怪她会看见亭台楼阁和灯红酒绿并存,难怪街上的人们有着各色的打扮,谁也没去在意穿着突兀校服的她自己……
      “除了肉眼所能看见的这些,他们所生活的空间里多了一种维度元素,取自天地,无法根本消灭、也无法自行生成。万物有灵,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没有例外,自古时起,人们便称之为「灵」。只是,原本受万民祭拜,滋养万物的灵之本「源」却在两千年前的一场浩劫之中消失,直至今日也未曾再出现。传说它坠入了北冥雪脉,无力再庇佑世人,亦或是不愿再庇佑世人。
      故事从北冥雪脉的死亡之窟开始。远古的神明即将从沉睡中苏醒,悲歌与圣音终将在深渊大地上回荡。”
      安落笙只是感觉自己的脑后顿时生出了很多寒意。
      她原本只是把阑阑姐的想法当成普通的脑洞。没想到居然今时今日真的来到了这里,这片朝华之地。她的心里又痒又怕。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家中的弟弟,父母,还有她的那些小伙伴。如果那些是真实的,那么今天晚上所经历这些也是真实吗?
      “这不是梦。”林昭阑认真地说。
      安落笙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晚上所有经历的事情,她先是被莫名其妙地带入了这个世界,然后遇到了彦霖,一路被追杀,又遇见了奇怪的男人和阑阑姐,最重要的是,阑阑姐跟她说这不是梦。
      那么那条项链、灵术和她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就都是真的。
      如果,她也有能力,像阑阑姐一样的能力,还可以在两个世界穿梭,那么听起来,也不是那么糟糕嘛。
      “你真的是晓笙吧?安落笙?”
      安落笙被林昭阑的话拉回了思绪,她嗯了一声,表情有点别扭,不知怎样形容。
      林昭阑把目光转向仍在继续开着车的彦霖,“你是?”
      “我叫彦霖。”
      《失落之途》的音乐循环着列表,一首接着一首,赋有质感的旋律像是让人经历着一场失意的旅行,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去往何方,也不知哪里为终点。
      天边逐渐消散的霞光融化成温柔的光晕,从天穹的最深处抛洒向尘世,像是燃尽了的烟火,退去了爆破时的犀利,带着丝丝眷恋和不舍,将自己余留的残光,赠予这冰冷残酷的黑夜。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些渐渐远去的人烟深处开始绽放出点点绚烂的烟花,二者交相呼应,恰如凡世与神魔的无言对白。
      “所以……这个世界究竟是……”安落笙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月光洒进车子里,照亮了林昭阑的眼睛。
      “欢迎来到,灵城。” 她轻声说。

      空空荡荡的高架桥上,乘着三个女孩子的车,背着月光,带着风声,向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一场红尘逆旅,一夜烟火满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