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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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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润湿了心情。
三月,坐在窗台上,樱花屑落满身。
历经一场漫无目的地游荡后,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摇晃着手中的清酒瓶子,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有酗酒的习惯,或者也算不上酗,因为自身的抵抗,从来不喝酒精浓度过高的,清酒,嗯,带着米的香味,原始的纯真,太适合。
别误会,这不是在日本。
三月的月城,下了场春雨,我坐在旅馆的窗木上看湿漉漉的青石路,打发生命里无意义的时间,是的,也许它曾经也绚烂过,可是现在已经灰败。
我从那座城市出发,拨开了京都的水雾,抚摸着香榭丽舍的姿采,擦身过阿姆斯特丹的橱窗女郎,也曾迷失在挪威的森林,可是,我还是找不到我的生命在哪里,可笑吧,几乎走遍了世界,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却仍然是个局外人……
或许,并不完全是,有个名叫司涟的女孩曾经差点就将我带到你们的世界。
然而结果,是又一次的失败,失败的那个不是她,是我。
咽下一口清酒,温热的酒汁滑入喉舌,有一秒的感动使我伸手去攀窗外的樱花。
忽然想到那一年春,上野公园里他承诺的话,“剩下的时间里,我只爱你。”不过短短一句,却遮天蔽日让我一辈子都无法脱逃。
他们并不认识,就是这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却能轻易勾结在一起翻搅我的思绪,司涟,宋世泽,一个知晓我最隐秘的秘密,一个,是我最隐秘的秘密。
关于他的一切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起,除了她,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是那么相似,然而选择的生活却完全不同。
放下手里的和酒瓶,披了风衣顶着蒙蒙细雨出门。
路上行人稀疏,瓦檐绵缠颗颗水滴,颇有些烟水江南的意味。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人生是为激进勃发者抑或眷恋尘世者所有,而我是错生为人,我既没有能激进勃发的精神力量,对这尘世也不再有眷恋。早在很久之前我的生命里最有价值的是那个人,到了现在惟一还让我觉得有些许价值的却只有旅程,所以我四处辗转,停不下来停不下来,把时间消耗在沿途风景,直到我决定亲手结束这样无边无际的彷徨。
我来到这里,曾经与那个男人和那个女孩相遇的地方。
好奇怪的老天,在这里给了我一生最爱,在失去他后又在这里给了我从前想也没想过的友情。或许那并不像人们平常所说的友谊,可是我认定了这就是,虽然它那样短暂,一闪即逝,虽然自那我们以后再没有见,这儿也还是我这不幸之人闪烁着光芒的福地。
我没有选择回A城,那个地方交汇了太多的甜蜜与痛苦,到最后幸福不成幸福,哀怨不成哀怨,我始终没有办法恨他,我只是选择远离,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我,我没有信心能成为他不爱了却一生也忘不了的女人,在他生命里我的轨迹应该像炭笔,从狂风化为烟尘。
我不知道人将死时他人是什么感受,此刻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盈淡定,在即将离开垢纳的尘世之际,我要再回顾一次我的人生。
如果不是现在的心情,那些在福利院的时间我几乎就要忘记,是的,就像白开水,一口喝完也不会有什么深刻感觉,一段没有痛苦没有幸福没有眼泪也没有欢笑的日子,淡得像你杯中的白开水,作用仅是解渴。从小人们就断定我是个冷漠的孩子,也许我是,所以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大概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我离开的时候十岁,接受其他家庭的资助去了外地的学校念书。十五岁资助我的家庭全家移民出国,资助中断,我没有回福利院而是留在当地开始为生计奔波。
曾经在餐厅洗过盘子,在写字楼打扫过卫生,在别人家带过孩子,有时间的时候也会写一些故事寄往杂志社报社,可惜从来没有被录用。后来在我带小孩的一户人家送给了我一台不用了的相机,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没有才华,是没有选择正确的路。如果不是当初那台老旧的尼康我的生命线大概会直直延续下去,可是它毕竟出现了,在我以为生命就是抵着洗盘子做清洁带小孩这道墙永远看不到前方的时候它突然转弯,使我看见了眼前以外的世界。我开始摄影,开始投给杂志社报社稿子,我开始赚到由自己欣喜并且胜任的事情得来的钱,我换了新的相机,我不再做艰苦的工作,我开始在拍摄风景之外担任摄影,为时装杂志,经济公司拍封面拍宣传,我成为那一片最好的摄影师,我在假期到月城拍摄。
就是这样的转折,使前路慢慢展开,慢慢通向他,当我伸出足背在水中濯涤,他在桥头眺望,当我撑着油纸伞漫步青石路,他在屋檐下笑,当我靠在窗前读“当岁月流逝”,他在窗下挥舞手中的野花。
就是那些密密不放的眺望,那些明朗得意的笑容,那些含着晨露的娇艳野菊成就了我生命里最最灿烂的日子,发丝里,空气里,四处都弥漫着花清香的味道,我于是体会到了这种奇异的情感,体会到从前从来不曾体会过,我才知道原来生命可以与人分享,可以绽放成这般模样,尽管他已有家庭,爱情却不容人拒绝。
我本就是一无所有,只要一个能甘苦与共的恋人足够,无需其它。
既然爱了,就抛开地位尊严,我们一起走。
这是他说的,所以他不管显赫的地位了,我不要所谓的尊严了,维系我们的只有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的爱情,两个人念着“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期望能活在一往情深的长相厮守里。
我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是依依不舍那段梦境般迷离的时光,可是梦终归要醒,而我必须得赋予它绝对的价值,我二十六岁年华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越的价值,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它的真实,才将它永远地铭刻在这段永恒之中。
他在我十九岁与我相遇,在二十四岁跟我告别。青草历经枯荣五个春秋,第六年已然以勃然的绿重生。所以在他摔给我那张支票让我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流泪,一切只因在冰季,我相信樱花树总会再次盛开,而他依然会目光轻柔与我撑伞共行。我的绝望不是绝望,是演变成等待重生的强烈希冀。我一边旅行一边等待,我以为可以等到天长地久,但事实却是爱情里的人都天真盲目,于是我终于什么也没有了,回到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伸手去抓,茫茫是风。
整个的人生轰然坍塌成灰,那些曾经过往像海市蜃楼般引着我走向没有出口的沙漠深处,我什么都不想,不再想。
当一个人连思想也没有,如同树被连根拔起,静默在原地,不能移动,不能呼救,只能在无望的无法预计的长日里等待生命一点一滴流逝。
从盛荣到干枯。
这样的凋萎不是我这样的平凡人能承受,可我已承受够多,够多。
重踏这条曾经走过的小路,心里生出的竟是纷飞不散的惆怅。阳光下,他的笑容恍然还在眼前,手里提着街尾那家的酥油小饼,向我挥手摇晃。
下意识伸手去挡阳光,挡突然来袭的目眩头晕,可笑的是回过神后围绕周身的却是凄迷的小雨。
我苦笑,这个人的影子在我心里早已被包裹成茧,透明的茧,每当触及这样的念头,他就从茧中走到现实,轻易扼住我的心脏。
低头深呼吸复又抬头,前面的小楼里有人在举行婚礼。
斑斓的民族妆容,红彤彤的艳裙炫目夺眼。突然想起两年前的某个夜晚,昏黄的酒吧里,我模糊间听到的她的喃喃自语,她说她将来的婚礼一定要在月城举行,不知你的愿望如今是否实现,司涟。那是我们惟一的遇见,在低迷的灯光下诉说情事与过往。或许正是因为素不相识,或许正是因为相信再也不会见面,抑或又是借助了酒精的力气,所以才好不保留将一切告知,倾诉,让翻腾过的情绪再次翻腾,最终平静。
两个女人默默地在一种奇异的流波里交换着彼此的秘密幻想,以一种旁人不懂的细语零碎地整理着不光彩不幸福不圆满不完美的故事,轻启嫣唇,开始吐露那些支离破碎的感情片段,无谓真假,迷惑过我已足够,我知道那一刻其实我已从梦魇中解脱,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原谅了他的狠绝,或者本从来不曾埋怨过。
爱到极致,痛到极致,都是麻木。
这句话是在阳光落下后露出疲态的她的口中吐出,伴随着桌上燃烧的茉莉精油和摇晃的烛芯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融入我的气息,没有错,都是麻木。她沉思的模样告知我她并不知我心里的撼动,我悄悄将这句纳入脑中,并且始终相信。
我不是不痛,是已痛到极致,因我爱他亦如此。
雨仍然下着,不带伞漫步雨中大概也算种浪漫,孤独的浪漫,与浓情蜜意的婚礼无法比拟,我是灯边的飞蛾,为了永恒即将飞身扑火,在结束一切前以不知明暗的心情重温过往,而前方喜气洋洋的小楼里,那对幸福对望的新人却是在月城清澈的雨丝里给了彼此相守一世的承诺。
我的人生枯萎残退败落,他们的人生盛放丰盈招展,二者怎能相比,更何况,偏偏是我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两厢厮守。
不知不觉迈出脚步,朝前方走去。锣鼓唢呐震天响,女人们忙着撒喜糖分发喜饼,孩子们则握了满手糖果在院子里嬉笑吵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相互微笑致意,停驻的路过的都举杯共庆。我站在人头攒动的天井中,突然感觉到无比可怕的悲哀与孤单。如果他还在我身边,那我们……使劲摇头,不可能了,从来就不可能的。
突然间人群开始起哄,原来新娘换了七彩裙衫出来,一抬头,人群中央,似曾相识的面容,我站在那里不能动。
“欢迎欢迎,多沾沾喜气。”不妨被人从身后塞了块喜饼,转身去望,却是喜笑颜开的妇人。再回头,新娘微笑看我,眼睛里有盈盈光亮,嘴角是抑压不住的兴奋。
虽然她的面容在我脑里已经模糊,虽然那身彩裙让人看不出她当年恣意的样子,可是那样的笑容实在令人难以忘记,我扬起微笑,同行的最后一个傍晚,沾染着酒气的手托着侧脸,呢喃着对我说她要将女人一生中最绚丽的时刻刻印在月城这繁华之都外的世界。
我以为是酒精让她痴迷,所以不自禁地提前许诺了未来,原来,司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做到。只是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你竟然真的来月城举行婚礼,而就这一天我们竟然又一次遇见在月城。有些人之间就是有这般神奇牵扯,宿命的,不可推脱的,人们通常叫做缘分,是吧,至少我这么认为了。只可惜大概再没有畅谈的机会了。如果说一开始我还有丝丝妒忌,可是新娘是你,我不妒忌了,这样的喜悦,本来就不会给我拥有。
远远地看见她拨开层层人群跑来,不想面对所以只有转身离开,没走几步手却被人从身后握住。
掌心的温度,是灼灼的激动,霎时间把所有冰的外壳溶化。
我把自己想得太过坚强,太过冷酷。她的双手拉住我的一刻,莫名的颤栗感动,那些曾翻江倒海的情绪突然又卷土重来,抬眸,阳光洒在酒旗上,樱花瓣瓣落到油纸伞上头,低头,黄昏的夕阳,一大一小两双布鞋踩过青石路,是小河底的水草,纠缠着他的笑,她的泪光一起涌过来,誓要将我湮灭。
我不知道为何自己会依恋一位萍水相逢的女人,仿若她就是我此时惟一能依托,惟一能倾诉,人生之中的太多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握在她的十指中,无端的安心和信任。
她拉住我在众人的目光中穿过,路过她的新郎时停下,我才看清那男人的模样,儒雅英俊,眼睛噙着和煦的笑意,看向她尽是脉脉温情,心中微微酸涩,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那时还咯咯取笑他的痴傻,有时也会托腮细细注视,看他熠熠闪亮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这样好看,让他舍不得移转,可是每次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影子。
侧开目光,这些年我极尽所能去避开和他相关相似的一切,可是这个人在我的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在。我只是害怕,害怕思念爆裂,所以躲在角落封闭住自己,耳目已不听不视,只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机械地重复他的眼神动作直到想不起来其间的意义。
他的肩很阔,有种特别的皂香,依偎在里,是绵绵细沙般的温暖,甚至还清晰记得他的呼吸,浅浅缓缓的频率,在耳畔,带着轻柔的笑意,埋在深深的手臂中,也能想像得到他嘴边月牙般的弧度和眼角轻轻的细纹。我所谓的旅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到要结束了,还是忘不了。
我突然又开始害怕,害怕司涟拆开我所有的伪装,她握得好紧,可是,一阵风又怎能被握住。
我随她进屋,恍如隔世,她将我安坐在窗边的红木刻花椅上,在我旁边坐下,手却不肯放开,她看我的目光里有久别相逢的惊喜,也有淡淡的微不可察的忧伤,开口,声音甚至颤抖,“你瘦了许多,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还是那么与人不同。”
我干笑,早在两年前她就说过相似的话语,她说,你这个人周围不管有多少人环绕,你都只在你自己的世界中,实在鲜有人像你这样出离得不像话。
是么,是么。
虽然自己偶尔也会闪现这种想法,无论站在世界的哪一处,走过的痕迹只是水渍,出太阳的时候晒晒就蒸发掉,下雨天更是连影踪也寻不到,不注意别人,不被别人注意。只是,确确实实出现过那样一个人,近乎撒赖地将我拉出过自己的隔离圈。
“还是他?”
她的问题另我怔怔,思维停滞了,一瞬间涌起往事千万,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可是让我亲自证实给自己以外的人听,会觉得胆怯。人可以麻痹自己,却不能麻痹别人,如果我点头,她接下来话是不是会让我辛苦建立的安全圈土崩瓦解。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头有些东西太过分明,于是撇过头,唯有老旧的房子里默默的潮香在暗暗流转,然后是她低低的喟叹。
心脏莫名抽缩,皱着眉,微点头。是,我想他,想他,想他,想他。
再抬头的时候看见她唇边的微笑,好似刚放下重担,有一点淡淡苦涩和安心,她长吁了一口气说,“好了,我不用担心了。刚刚看到的你,比第一次见面更明显地与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让我觉得你好像只维系在一条淡得看不清的丝线,随时要断裂离去。”
深深地吸一口气,已经逃避得这个世界逃避得这么明显了么。
“现在好了,你还愿意回答说明你还在。”
“你呢,好吗?”我问。
她脸上浓重的新娘妆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表情,可是眼睛骗不了人,或许依赖着,可是对于门外的男人,我看不见曾经出现过的热烈爱恋。依稀模糊记得她曾经提起过的某某某,洁白的衬衫,身上有干净好闻的甘草味道,笑起来清澈如露,是纯粹到无法再纯粹的记忆中少年。
“我羡慕你可以为了爱的人什么都愿意承受,可是却不愿意过你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生活已经无谓好坏,有一个人,他牵挂着我愿意伴我余生,足够了。”她的声音有些涣散迷惘,两只手掌交叠在一起,沉思着什么,过了一会突然甜甜一笑,明媚得好像刚才的低迷是我的错觉,她从细白的腕上抹下个什么,只觉得眼前一抹银白,她说,“这个,送给你。”
我注视她手里的银镯子,没有伸手接,不知是哪个朝代的能工巧匠竟然在小小的镯身上雕琢出盘根错节的枝,纠结缠绕的莲,还有内侧密不可辨的梵语。我仿佛看见那上面的图腾都开在她手心,周身散发出迷幻又庄重的色彩,将人的一切罪孽虚妄都倒映在心。
“它伴我了好几年,可是走到这一程都应该结束了,现在我把它给你,希望能带给你不同的境遇。”话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或者我们并不迷恋神佛,但却迷恋从中获取的力量,如果神佛能另我们内心强大,又有何不好呢?”
我站在月城的小楼外,回望红艳的风景。我没有问司涟两年中经过了什么,也无须问,我们可以轻易穿透对方的表象,看向彼此内心。不用知道她的经历,只要知道她大体是快乐的,剩余那一点点无可避免的瑕疵,就让时间令其蒙尘,直至再看不清晰吧。
触摸手腕上多出的一道纹理,繁复交缠,是我妄想出的你吗?恍惚看见创世神的肢体从莲花中伸展而出,叠叠耕耘,又是一个繁华盛世。
辗转回清冷的旅店小屋,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梦之彼端,这个房间的名字,陈设摆布一如两年以前,连空气中的浮尘都让人觉得熟悉,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来敲门,打开它,有一张纯粹的容颜,轻笑着张开手臂拥那个女孩儿入怀。
如果说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我应该何去何从。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揉紧床单脑子里飞逝流窜过的一幕幕,我从来不敢让自己有回去的念头,但是这种病态的念想,一旦萌生就不能停止。
浴缸里的水已经溢出,听得见哗哗的水声。如果死亡能使人安宁,如果死亡能使人忘却,为什么四肢却不能动弹。
那一天傍晚,他突然走过来,捧着大把纯白的雏菊,问,“要花吗?”
那一刻,我几乎是情不自禁,举起相机拍下他呆呆傻傻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已过而立的男人,笑起来干净如露,我的心在一刹那,再不属于我。
我想看见他,想伸手抚他的眉眼,想对他说,我不要离开。就算他用最低俗的方式侮辱我让我走,仍然,仍然,想念。
冲进浴室关掉水源,再把刀片狠狠丢入水中。
抠住剩余的镯身,凹凸不平的花纹梗在掌心,冷眼看着它缓缓消沉堕落,直到无力挣扎才放心下来,刀锋的光芒,终于隐遁到水中。
一旦做出决定,就要义无反顾前往,无论前方海枯石烂否地老天荒否都不要拦我要越过的步伐。
我已打定主意不后悔,带着最坏结果的准备,回来了。最后一刻飞机低空划过A城的天空,半夜的天,看起来是幽深的墨蓝。
我满心的仓惶激动,火柴盒子般排列的的高楼大厦下,城市的灯火亮了一盏盏,你在哪一处地方,又在做什么呢?你说过不会让别人住进我们的家,有没有骗人?我突然又很害怕,害怕回去之后看见的却是不认识的人生活在里面,你有什么理由要为一个被抛弃的人坚守承诺呢。
小区的警卫还记得我,那么你呢,必然更是忘不了的,对吧。穿过罗马喷水池,路上的银杏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发的新芽像细小的贝壳,在深夜里闪耀着暗淡的绿色光芒。再走一段,就是我们常常散步的那条小路了,常常有小孩在周围的草地玩耍,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疲惫,结成一团,嘻嘻哈哈从我们身边跑过,你说,你的孩子,那个小女孩也是那样,最喜欢绕着她的爸爸跑圈,然后扑倒抱住他的两腿,你说话的表情,看起来光芒万丈,你的眼睛里,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我仓惶,你对她的爱,是源自血脉骨髓,而我,只是一个单薄的存在。爱情这样的东西,是阳光,是空气,没有阳光空气,我的枝叶将枯萎,即将死去,却没有任何力气反抗,每每那个时候,察觉到内心的无奈和脸上的怪异的微笑,我都会问,究竟是谁让我爱你,让我饮下毒药,享受甜蜜的同时却不得不承受锥心刺骨的痛,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因为放纵任性地爱,所以爱情恶化发展的后果只能由我承担。
很可笑的,拿钥匙的手在颤抖,想用左手去握住,却抖得更厉害。这把钥匙你没有问,所以我也可耻地没有归还,也许你早已想好不过换一道锁的功夫,也许你料定她不会回来了,谁又知道,凌晨三点,一个怯懦的女人站在梦到过千万次的家门前,拿捏着钥匙,却不敢尝试那道门是否还为她保留,因为她已无筹码赌博下去。
我站在门前,垂下手,脸颊痒痒的,有东西在流,滚到嘴边,苦涩得叫人欲呕。我哭不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眼前一片模糊,脑袋却愈发清醒,我很清楚地知晓,如果打不开这道门,我会离去,然后花很长一段时间忘却。如果打开了它,我抬眼看着光秃秃的门面,深邃的猫眼,即使打开了它,能挽回的除了虚空还有什么,而我的余生将因这道门的开启无限的回顾往事。
原来,我回来不过是要找寻这样一个答案。
我在小区的椅子上坐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太阳的光芒照射在云层。我解下钥匙,扔入水中,发出细小的扑通声。
天空在发亮,星星闪动着,明日是个大晴天,水渍应该消失了。
那个在天还未全亮的女孩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道门后落上厚厚的尘埃的回忆和被白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家具。而这番回忆在今后只能被一个人想起。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人,已经无法感知人世间的喜怒哀愁,若有轮回,兴许下辈子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他将回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