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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十一月的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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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源州城还有很充足的阳光,早晨七点半,林宅便陷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厨房里在熬桂花糖,甜腻腻的气息飘出来,墨存拿了根勺子等在一旁。赤豆已经泡发膨胀,不再有干硬时的光泽,捻一颗在指腹捏碎,表皮皲裂,里肉外翻,触感是松软而绵腻的。桂花糖熬滚了,一钵浑圆的赤豆才倾倒进去,豆香霎时被激发出来,等到那香味与桂花甜浆的香甜缠绕溢出,充满整个餐室,止枫才不紧不慢地从楼上下来。
他闻到那粘腻的气味,皱着眉头问:“在煮什么?”
墨存没有回头,只说:“桂花糖赤豆糊。”
止枫笑了:“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她又搅了几下,懒懒地说:“姑姑教的呀。”
身后的人半晌没有动静,她只好拿过一个小碗盛满了,端上桌:“大哥尝尝。”
那碗赤色的甜汤糊色泽鲜亮,映出上面的人瘦削的脸庞,止枫盯着它,慢慢拿起勺子舀一口,送进嘴里,桂花香溢唇齿,甜腻腻,其实他已经渐渐喜欢不起来,但墨存脸上却漾着欣喜,轻声哄他:“姑姑说,回国了就可以熬这些给止枫吃呀,止枫很喜欢吃甜食哦。”
止枫憋着笑扫掉她按在脑袋上的手,笑斥一句没大没小,又舀了几口,挑剔道:“太甜了,以后少放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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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到了十一月份,阳光虽然充足,气温还是降了下来,但她只是在裙子外裹了一件羊毛呢子大衣,秋冬的风裹着海水的气息吹过来,卷起脚边银杏叶,这些扇形叶子金灿灿的,铺满整个校道,没有人来清扫,大约堆积了许久。
慕之将她看了又看,问:“你今天要上什么课?”
“早上都是基础课,下午有乐团训练。”
费利格应该在,他想。想着想着又出了神,墨存在旁边推他,轻声唤:“哥?”
他回过神,便见前头走来几个女学生,其中一个远远地就同墨存打招呼,那女孩嗓音清亮,留着长长的黑发,走近了看,眉骨与鼻梁都颇高,眼睛倒像深嵌进去般,黑溜溜,水灵灵地看着别人。她似乎知道自己是美的,眉毛顺着天然的眉骨趋势修饰得干干净净,那双墨黑的眼睛也不刻意睁大去展现它的优势,只是微阖着看人,秋水温柔中带着一丝娇媚。
墨存迎上去,同她介绍:“靡靡,这是我哥。”
那女孩只是浅浅笑着点了下头,并不说话,转而同她说:“早上陆老师的课,快些走吧,别迟到了。”
墨存在她面前倒像个妹妹,挽起她手臂刚要走,又突然回头问:“哥,你知道出去的路吧?”
慕之怔在原地,确实不知。但眼下预备铃响了,只好摆摆手,说出了不得的话:“当然知道,你快去吧。”
墨存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道:“前面直走,第一个路口往左拐,再直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再往前走到陡坡那儿……唉,算了,你问路人吧。“
他踏着那些碎叶子,在渐趋寂静的校道里闲散漫步,毫无意外地走到不知哪一处小道上,这里的银杏比方才大道上的矮小一些,但叶子的繁密程度不减反增,团团簇簇挤于枝桠,十分密集,像鸟儿大羽之下细密的绒毛,令人莫名有些反胃。
脑子里的想法一迸出来就收不住,他当下越想越难受,正好前面驶来一辆自行车,伸手拦下问路,骑车的人逆光驶到眼前,光渐渐散了,来人的脸清晰起来,他抬眼瞧仔细,呼吸顿时有些凝滞。
不请自来。
他脸上的肌肉不禁往上提,笑得眼尾有些上勾。来人胸口还是挂着一台方形相机,寸头,白T恤牛仔裤,衬得他的灯芯绒长裤和高龄毛衣特别厚实。
少年也看着他,两人在秋日的暖阳里对视了几秒钟,心下已了然。他想,眼下不是那天晚上的酒会,大概是没什么人来打扰了。
“坐么?”少年拍拍后座。
慕之抿了下嘴,问:“不问我去哪?”
那人一笑,露出小虎牙,唇角有好看的弧度,像猫咪的嘴:“你在这里东张西望,应该是不认得出去的路了。”
他听了并不迟疑,乖乖侧坐上去,手不知搭在哪,只好紧紧握着后座两端,少年自顾自在前头说话:“前几天晚上……看到你了。“
身后的人唇角漾起笑意,那天晚上酒会过后,他总想着,也许在锡芝楼廊上,他与这个人的视线是对上过的,醉意朦胧,一瞬间的事,在他脑中若有似无地沉浮。眼下这个人的反应,倒是证实了这件事。而他一笑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笃定了两人总会再遇到,这个人也是么?
“Fellig是你朋友?”他问。
那人微侧过头:“你看到他跟我啦?他是我妈同事。哦,我叫Larn。”
“有国名吗?”
“傅朗。”
“徐慕之。”
傅朗笑了:“我知道你,Fellig跟我提起过。嘿……报纸上也看过。”
他无声摇头,没说什么。少年在前面又说:“欸,我直接叫你名字可以吗?慕之,还挺好听的,是哪两个字?”
他寻思傅朗看的既然不是国语报纸,那也许根本不识得许多文邹邹的东西,便只说:“爱慕的慕,之……”他抬起手,在少年的背上画出“之”字,道:“最简单的这个。”
前面的人静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眯起眼了,少年才不着门路地问:“你好像还比我小?我二十岁。“
他抬起头看少年的背影,阳光跃于眼上,映出光点,心里柔软起来,声音轻得空洞,道:“嗯,我十八岁。”
那人空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他笑了一声,又问:“不冷吗?”
少年蓄力起身,浮夸地回说:“冷啊,穷得没衣服穿咯~”
单车骑到路中间,远离了大树的荫蔽,阳光铺陈满地,照在他们身上,他将手放在距离少年后背几厘米远的半空中,分明感受到那皮肉隔着衣物散发出来的暖意,少年热血,笑声漾在阳光灿烂中,路两旁繁密的银杏树彼时都顺眼了不少。
等回过神来,车子早已出了校门,骑到大马路上,他也不急,只问:“你要去哪?”
傅朗不答反问:“你想去哪?”
“不知道,走着玩。”
少年答得也干脆:“行,我带你玩。”
这人反压地头蛇的洒脱猛进形象在他心中树立了起来,仔细一想,其实自己也算不得地头蛇,何况回家至今也没怎么出过门,又问:“你对这儿很熟?”
前面的人说:“刚来,但附近这片区基本逛过一遍。”
他认路的能力差到没脸同别人讲,眼下不好意思继续话题,只好任人带着走,如此过了许久,又鼓起动力问:“你是外籍人?”
傅朗道:“对啊。”
“来这儿干嘛?”
“拍照片。”
两人你来我往各摆一句,他在心里捉摸不透,料想对方是摄影师,又不敢十分确定,但要再问下去也是决然不可能的,只能任事实暂时模糊,并计算下午要逮费利格问个清楚。前面的人打断了他心里的小算盘,偏过头问他:“我猜你也是刚回来的?”
他有些懊恼方才的举动,心里默默退了一步,扯着嘴角问:“怎么了?”
傅朗笑了笑,只说:“再住一段时间吧,以后就会觉得这里很好玩了。”
车子从学院出来后,向北骑出四个巷口,直接拐入北区街道,径直往前走,前方便是昭平寺。寸土寸金的皇城周围,昭平寺伫立于高楼林立之间,却并不显得突兀。原是新明十年左右,盟国给奥国送来一批工程师,他们在奥国住了几十年,清理战争废墟,改建旧址,将国土上下改造了一番。这其中的大项目自然也包括源州城内三个区。
源州为临海大都,闾慈区是中央领地,佛、道两家与许多外传进来的宗教曾在这片小区域里争夺地盘,自承令初期至今,宗教庙宇愈加繁多,战后改造困难重重,虽然眼下有昭平寺这个好成果,但多少项目也还在商议中。
昭平寺今日有布施会,和尚们在门口忙碌,抬了许多木桶进去,他好奇里面是什么,伸长脖子想瞧一眼,傅朗却看都不看,当下蹬着车走了。他觉得这股气冲得厉害,便询问:“你不喜欢这儿?”
傅朗笑了笑,车子蹬得更快了些:“对不住了,我跟佛祖有仇。你信这些?”
他摇摇头,也不知怎么回事,随口补了一句:“我们家只有我外婆信。”但这句话说完他就有些悔了,马上转话题问:“你信基督的?”
“我呀?”少年郎的声音始终带着笑意:“我只信我自己。”
车子一路往北边骑,等过了北一区,拐入一条宽敞的街巷。巷子里都是矮房,家家户户皆用木栅门,眼下即便初入冬,那木门上却还挂着娇弱的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如瀑如雪。他闭上眼,手中紧紧抓住后座,任少年带着自己穿街过巷。
车子慢慢地停住了,停在一栋两层的楼房前,傅朗将车扔在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相馆?”傅朗不无得意:“我前几天发现的好地方。”他没再说什么,乖顺地跟着进去。
一楼入口贴着一张海报:卜黛相馆100周年。柜台处有个年轻的姑娘在守着,见人进来拿出两张票递出去,又低头去撕分叉的发尾。他看了一眼那张票,上头只是用蓝墨水印着这栋房子的简笔画图,再在旁边将海报上的字重复印上去,副券也不必有,反正免费,单看应是将相馆做成了个展览馆。既是100周年,展览的自然也是从承令至今的相片。
房子只有两层,占地空间却很大,只是一楼没有实墙,用白色的刺绣纱帘分隔成了几个小厅,那些纱帘的顶上皆安置有一盏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流金似幻。他绕过一个个小厅,侧脸映在朦胧的纱帘上,放大、放远,影子将泛滥的光切割成碎片,那些弥漫着光粒子的空间也仿佛被割裂了,变成碎片,傅朗跟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拾起那些瞬间。
他闲散地走,最终在一张相片前停下,那相片上的人很瘦,穿着旗袍坐在书桌前,手执钢笔,伏案写字,戴着一片眼镜,长长的发绾成一个妇人的髻,手边书卷繁多,只有一盏汽灯相伴。相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新巧贞先生,摄于新明十五年。
“新巧贞,先生?”
傅朗的国语口音一直半生不熟,他以为对方是不能理解先生这个词汇的用意,便解释说:“先生在国语里不仅可以称呼男性,还可以用来称呼有成就的人,不分男女的。”
“她有什么成就?这边也没说明。”傅朗前后看看,想寻些解说,他却突然开口:“她很了不起。”
“你认识?”
他沉默了一下,反问道:“听说过同善会吗?”
傅朗下意识蹦出一个外文单词:“Charity?”
他不回答,转去别的话题:“刚才路过的昭平寺,曾经在盟战之后做过一场很大型的招魂法事。”
那张不得其解的脸蹦到眼前,他笑了笑,又说:“新明三年的时候这里发过一场洪水,淹死了很多人,大家都觉得是亡灵发怒……其实也不难理解,战争死伤那么多,活着的人不再有活下去的动力,正好洪水来了,做场法事,权当给生的人一个生的信念。”
傅朗看他神色,上前一步问:“她信佛?”
他想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原本是信的,后来又不信了。”
“为什么?”
诸多言辞堵在心口话不出来,傅朗又问:“她是你外婆?”
慕之五指掐入掌心,又松开,又捏紧,傅朗见他不再言语,问:“她反战吗?”
他向前一步,更近地端详那张照片,近近地,将它看清楚了,喉咙里滚出几个气音:“反,彻彻底底地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