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芳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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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霞光里。胡同如其名，八尺窄巷，一方青檐，檐上飞的是晾衣绳，悬着旧到有些透明的汗衫，汗衫上飘飘散散的是霞光，彩云满天，正落在这一方小空间。
孔阕叼着一只百合香烟，襟上插着朵真百合，招招摇摇从霞光里胡同过。他住86号，粤籍沪漂，因名字不大英气，家族里又行二，人称孔二爷，发小叫一声孔二。
这位爷在沪上吃不大开，86号除了住地还挂着木招牌小一块，孔二画室。里头长年累月扎着一堆油漆桶、小照片、秃噜掉毛的笔刷，画架上立一副文艺复兴不知复哪门子兴的建筑景油画，过道对面攒着十几张圣母花园，罗马柱和小天使喷泉在灯泡光底下凄凉对望。使满室生辉的是绿萝百合，从天花板四处千奇百怪垂泻下来，原来孔二爷付不起整86号房租，借给隔壁花店当了大半年储物间。
偶尔百合花快凋了，孔二爷揪一朵在领口，穷画家勤俭持家。
他刚画完圣殿，出来透气，在小屋里躲了三两周白日光，脸颊苍白，赶得上吸血鬼，领口再开一点，眼神再魅一点，人民警察大概都要惊动。花店老板提前一小时跟他通知了自己搬家的事，算得上仁至义尽——新住户马上就来。那绿萝呢？送二爷了，这大半年多有叨扰。
孔二偏下头，在裤兜里掏了一把，没找到火。百合香烟叼在嘴上，像叼着吸管，一排牙印。他没来由想起去年夏天人民广场星巴克的窗边，自己咬着吸管，在空杯里寻求一点着落的空虚感。分手吧？分手。做情侣不上床，没意思。
他连对象姓甚名谁都有点忘了，当时被捡回去的感觉倒是清晰，丧家犬养了大半年，吃不着，不给碰，是个饲主都要厌烦了。他听着对象冠冕堂皇的说辞，无声点了几下头，目光一直瞧着星冰乐杯壁上那条美人鱼。你也绿的么。你什么时候绿的。
自那之后他就搬到霞光里，深居简出四个字他理解得出神入化。其实也出来的，卖画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电动车叫的太大声的时候。除开上回找不到车主，把电动车扛去派出所报案，这是他头一回在夕阳西下时出来。真赶上了，漫天霞光。
孔二靠在胡同口墙边电线杆上，香烟擦擦水渍又塞回兜里，漫无边际别着腿站好。彩云漫天，竟然有些惊心动魄的美丽，火烧的颜色，很适合仿制一副法国大革命名画《自由引导人民》。一百块一副，卖不卖，卖。
他孔二最迫切的问题是吃饭，其次才是独自拥有霞光里86号。他打算看看隔壁新搬来的是谁，要不要和自己共享一下86号，绿萝百合白送。
离花店老板说的时间差一刻钟，哈雷摩托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孔二还没来得及换个姿势，男人已经驾着重型机车在他面前拐了弯停住。这个男人驾驭庞然大兽得心应手，很细心地没有让烟尘扑到他，他摘了头盔，散下一头乌泱泱半长发，吴游客气地问：“劳驾，霞光里是这边进吗？”
“不用劳驾。” 孔二问，“有火吗？”
吴游楞了一下：“没有。”
孔二哦了一声，很自在地换了个姿势：“是这里，车不错。”
“谢谢。”吴游说。他仔细打量这个小青年，从他拽的二五八万的姿势里看出一些硬拗，于是有些好笑地继续搭话，“你也是住霞光里？”
“嗯，86号。”
“你好。吴游，87号。”男人伸出手同他相握，还特地摘下了皮手套。
孔二轻飘飘回握，一边失望地想，共享计划失败，一边精分地想，这人长得不错。是能上杂志的那种不错，腿长脸正，德国式高鼻梁，连带半长发和乌黑深邃的眼神，像刚演完浮士德和人定完契约回来。
“孔二。”他说，“别人都这么叫我。”
2
画室门窄，三个人一字排开，显得有些拥挤。
孔二眯着眼看这三位高矮胖瘦不一、发型各异的不速之客，画布上勾到最后一笔才依依不舍放下笔刷。
一个板寸，一个黄毛，一个耳钉在耳朵上绕了两环，合力以静止的姿势挡住了阳光。三个人没报来路，表情倒不约而同写着社会人。
此时此刻，小混混们有些尴尬。他们深扎各大胡同，常年对小学生下手，借买糖钱，耍高中生的威风，难得孔二爷路过一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敞亮自报家门：我住霞光里102号！
102是个新开警察局，卷土重来的高中生们寻仇未遂，被缴械训话，屁滚尿流。
三个人抱头鼠窜，窜到86号突然觉得眼熟：这不是那个小白脸吗？上。
结果小白脸对狠话毫无反应，宛如脱离了新时代语言体系。
小混混们互相对视，为首板寸低声道：上。
黄毛和耳钉站着没动。板寸踢了耳钉小腿一脚，耳钉往前试探了一步。
孔二不是很担心打架问题，一次不长记性再来一次好了。只是店里满地画幅，约等于下月生活费，他不想做好事还付出这么高代价。说到底，还是自己太闲了。他于是叹了口气，问正要伸手摸画的黄毛：“你知道它够你蹲几年少管所吗？”
一边在微信里找到联系人，单手打字，“吴师傅搭把手”
吴游很快回了一个好。
两分钟后，吴游吴师傅扛着一把摩托扳手出现在86号门口，其造型骚包程度令孔二第一时间咽下一句我操。吴师傅黑色背心卡副墨镜，袒露出肌肉线条极其流畅漂亮的手臂，铆钉皮裤外蹬高帮马丁靴，最最最抓眼的是比原来短了半截的头发，打了发胶固定成波浪状收在耳后，随时可以作为□□特别限定男子偶像团体出道。
吴游打量三位社会人两眼，问孔二：“你和小朋友在忙？”
孔二笑道：“你来了他们就不忙了。”
吴游点点头，摩托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弧度，算是打了招呼。这不锈钢家伙大致是刚用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汽油味儿，闻在小团伙那儿就是受伤警告。板寸男生轻揉指关节，不用思考哪个家伙揍人比较疼了，他低声道：“三对二，不公平。”遂镇定一抱拳，“改天再来请教。”招呼黄毛耳钉就走。
孔二似笑非笑，吴游挑眉，让他们过去了。等了十秒，孔二悠悠起身，往门外手搭喇叭：“慢走，不送，改天来玩哈。”
““看起来不需要我帮忙。”吴游靠在门上，“还有事吗？”
“没事。”孔二低头看一眼微信界面，认识有些天了，他和吴游的聊天记录仅这么两条，“这不是找共同语言么。增进一下邻里关系。”
“都知道叫我吴师傅了，挺好。”吴游笑道。看了眼未到薄暮的天色，他问，“有空吗？”
“有空。”
“请我喝酒吧。增进一下邻里感情。”
3
吴游其实不怎么发朋友圈，半年可见只有三条，一条@Beijing，一条@Shanghai.
@Shanghai那条配了几张美食图，自己评论：激情推荐！
很捉摸不透是个什么职业。
剩下那条没艾特地点的也只两个字：来了！配图像个酒吧。
现在他们就在这个酒吧大门口，巨鹿路158号，对着检票员——这是个什么场合？孔二没反应过来就被敲了一个章在手背上，冰凉凉的，像夏天托着一块冰。吴游说：夜光的，进去就看得见了。
你的门票。他打了个响指。咱们来迟了，大概只能坐吧台边。
他们贴着墙壁走进去，霓光十色，并没有想象中的群魔乱舞，也没有很多姑娘，空气里飘着缓缓的爵士声，像金紫色绒布蹭过耳廓，慵懒而贵气。酒保低头擦着一个锃亮的酒杯。确实已经坐满了人，在中庭几张小圆桌，以及黑大理石弧形沙发壁，人们的聊天声很轻，更不如理解为絮语，羽毛一样四处飘落。
吴游走到一根罗马柱旁，找了软的高脚椅请他坐下，面对着酒保，酒保看起来谁也不认识，见面了就点点头，熟练地倒出一小杯无色的酒。
门票送的酒，尝尝。吴游请他选一杯，自己拿了另一杯，很轻快地饮尽了。孔二小口啜饮，酒入喉起先是一点点苦，然后回甘。他对酒没什么感觉，喝了就喝了，这一次倒意外地好喝，比啤酒甜，不烧喉咙。
鸡尾酒是蛮好喝。吴游说。
吴游一半注意力分在爵士乐身上（今晚是他喜欢的美国乐队），一半注意力留给身边小口小口舔着酒杯沿的年轻人。他知道这位邻居才二十出头时不是不惊讶，但好像又理所当然。这个孩子比表现出来的天真，有种穷颓里的骨气，像一株鲍鱼肆里的芝兰——但又是莽撞的、自毁的、说不清的。他有一双很令人爱慕的眼睛。
喝完了，他把酒单摊给他：选一杯大的吗？
你点吧。孔二看起来很乖巧，也许是因为喝了酒。
吴游于是要了一杯墨西哥，酒保娴熟地调制起来。等调好了，杯沿嵌上小小的柠檬片，他多拿了根吸管，把巴掌大酒面戳破，于是福灵剂般的金色在水波中闪烁。
吴游把酒杯轻轻推过去，到孔二面前。尝尝？
孔二尝了尝。但他实在不胜酒力，虽然礼貌性夸了好喝，五分钟后隐隐的脸庞有些红潮。吴游歪头，接过去饮了一口。
孔二胳膊趴在吧台上，托腮摇晃面前的空酒杯。灯光红蓝迷离，真令人觉得万物皆空，可以很直，可以放肆而真诚，可以靠的很近。我还没有和陌生人一起进过酒吧。于是他说。
那怎么就和你一起进来了呢？他藏住了这个问句，没藏住语气里的犹疑。
吴游闻言偏头看他，反应很大似的，眼睛里也写上了这个问句。孔二看他这样子，心说原来吴师傅的酒量也不大。但吴游在意的点好像不是自己的破例……87号新邻居沉思着说：“是我不对，应该多跟你说一些我的事。”
“比如？”
“你知道我的职业吗？”
“呃……”修车师傅、牛郎，或者吸血鬼德库拉伯爵？孔二挑了一个靠谱点的，“摩托车手？”
“好。看来你有误会。”吴游倒心情愉悦了起来，“吴游，上海人，1985年生，音乐剧演员、制作人和乐队主唱。”
他差不多像背简历一样自我介绍了一遍，还补充了零碎的细节。最后总结：“我以为你至少会查下百度百科。”
4
查不查百度百科，问题不大。
事实上现在也查不着了。
孔二从宿醉中醒来，发现和吴师傅横七竖八倒在102号门口。小警察捧个搪瓷杯蹲他俩旁边，好心地问他：“哎，这是喝了夺少啊？”
吴游也醒了，晃晃悠悠坐起来揉揉后颈。
“不多不多……是后劲太大了吧。”吴师傅说，“我们怎么被扔这了？不是要回去吗？”
“我一上班来就看你俩在这了，不是被酒保扔出来的吧？”小警察说，“别急着走，报一下身份信息，要有事了还得找你俩。”
“吴游，xxxxxx1985xxxxxxxx”吴游老老实实。
小警察本来低头登记着呢，闻言抬头：“你85年的？”
“嗯啊。”
“你14？长这么大？”
“什么14？”
“未成年人喝酒？”
“未成年人也没不能喝……不是，我怎么就14了？我34。”
孔二坐一边看挂历，也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哪年了？”挂历上是兔子。今年不是猪年吗？
“1999年。您二位哪年来的啊？”小警察气笑了，“还没醒？”
“不是，”吴游急一半又被孔二按了回去，孔二抢着说，“是是是我俩还没醒。打扰您了，要不这样，您先别记了，我俩先去酒吧付个账。身份信息等想起了再回来登记哈。”
“这不行。”小警察说，“先登记。”
“身份证没带！ ”两人一起喊了出来，孔二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报的是不是真的。行行好吧民警同志，我们再不去付账酒保就要上门啦。”
好说歹说，小警察同意他俩去了再回，临走时孔二又长心眼打听了一句：“您这警察局什么时候开的？”
“一直都在这。”
“那您或许知道86、87号住的是谁呀？”
“没住人。”小警察瞪他们，“别墨迹了，赶紧走。”心烦。
两人走出警察局，朝着明晃晃的天，十米之后，脚步沉重起来。
面面相觑，吴游还宛如在梦中。
“所以现在是1999年。”他喃喃地说，“我才14，理论上我才14。我擦。”
“我还没有出生。”孔二幽幽地说。
“那你惨一点哈哈哈哈。”
“您先为自己操心吧，知道爷爷理论吗？”
“什么爷爷理论？哦你不能穿越时空杀死你爷爷因为这样就没有你了……我擦。”
“要是遇到14岁的您自己您怎么面对呢？”孔二补刀。
“还能怎么面对啊？闭嘴不说就完事了。”吴师傅回忆起来，“不行，我先让自己买俩彩票去。”
“你认真的？”孔二说，“没准是穿到平行宇宙了，原来那个宇宙咱俩还是穷鬼。”
“……行。”吴游陷入沉思，“哎，我得小心着点，我14岁可是个绝世大傻逼。”
“现在也是。”孔二心想。
好像喝醉穿越之后吴游就抛却了原来又帅又浪的装逼样，智商直线下降，而孔二倒没有宿醉的症状，还有心情判断他俩的处境。
两个穿越到了1999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的中青年。
这要是本书，孔二心说，我们就是主角了吧？还挺走运的。
换个环境活活也挺好，那一年马云还没建起阿里巴巴，孔二还在他妈蔡美丽女士的肚子里，澳门还没回归，那个人还在任还没有□□的传说…… 但总要有点使命吧？穿越过去改变历史拯救世界什么的。
吴游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我是个傻逼的事情，改不了也不想改了。”吴游诚恳地说，“好不容易来了次时间旅行，是不是得珍惜一下搞搞大事情？”
“搞什么？怎么搞？你有思路？”
“我好像有点想法……抱歉，又没了。”
吴师傅被孔二在想象里踹飞。
两个人并肩走向86、87号。
黑洞洞，阴惨惨。孔二祈祷着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孔二咧嘴一笑，朝吴师傅：你试试。
吴游沉默：“……我没带钥匙。”
二次被踹飞。
孔二在脑海里把吴师傅捡回来，现实中翻个白眼，朝吴师傅伸手作邀请手势：“欢迎入住。”
又补充，“房租平摊。”
“行。”吴师傅举起双手。
他俩踏进86号，灰尘扑面呛的直咳嗽。
孔二摸到原来电灯按钮的地方是一根吊绳，轻轻一拉，电灯泡就亮了。空荡荡的房间，摆了破床垫破沙发，衣柜里有寝具，一直放在包装里看起来还能用。像主人离开的时候特地收拾一通，欢迎下一个住户入住。
花了两三个小时，简单清洁了房间，孔二和吴游齐齐躺倒在床垫上，仰望天花板。
“今天先住着吧。”吴游提议，“明天再考虑明天的事。”
“可以，我床垫你沙发。”
“这沙发我躺不下。”吴游抗议。
“那你打地铺。”
但并没有打地铺装备。
“你有带钱吗？”
“钱不能用。”孔二掏掏身上口袋，摸出来一张粉红色毛爷爷。
“行……明天我找工作去，你画画，至少不能饿死。”
“……我先打工吧。没工具画什么呢。”
“你干的动啥？你那身份证一看就是假的。”
“我知道有个餐厅收学生。”孔二打了个哈欠。他刚来上海在那里端过一段时间盘子，“还有特别漂亮的老板娘。就说我离家出走，哭的惨一点。”
“好……”吴游已经占据了一半床铺，背过身去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芳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