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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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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天笼一落入地狱便消失不见,出现在夜昃面前的是一条狭长而看不见尽头的阴暗甬道。
甬道两侧黑雾缭绕,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偶有阴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鬼魅低语,嘶哑幽远,令人毛骨悚然。脚下的石板微微泛着冷光,每一步落下,都回荡出深邃的回音,仿佛整片空间都在窥伺着这个孤独行走的身影。
未落地,平等王洪亮的声音便在周遭响起:“魔君夜昃,人间万世已将你的业债肃清,送你到此本乃情非得已。本王已在此间施法,只要你顺着前方的亮光走去,便能再世为人。但要小心,狱中恶鬼或会百般设法留下你,勿为幻像所骗,切记,切记!”
声音如洪钟,回荡在甬道之中,余音未绝,黑暗深处隐隐传来窃窃私语。
夜昃静静地听完,薄唇微勾,笑意中透出一丝讽刺。
“再世为人……”
他低声重复,目光幽深似潭。
“阿璃,这就是你给的我的结局吗?”
他站在原地良久,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适应地狱的气息。直到周围的黑暗微微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靠近,他才缓缓迈步,朝着甬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亮走去。
夜昃身后的黑暗中,此时正跟随着四只绿莹莹的眼睛。
浓雾之中,两道模糊的身影潜伏不动,只有那幽绿的瞳光时隐时现,如同窥伺猎物的狼。
“哧,老鬼,咱兄弟俩在此间监守也有上万年了,此番还是头一遭见到竟有阎王给开路的人!”
“哼,一旦下了地狱,便由不得他阎王做主!他若想要出去,也先得过了咱哼哧双鬼这一关!”
两道阴影在黑暗中交谈,语气阴沉,带着不容违逆的森然。
“哧哧,此人既然身无罪孽,又有阎王法力加持,他若待在这甬道之内,狱中鬼众还当真奈何他不得。”
“哼哼,这还不容易!他不出来就诱他出来。只要是个凡人,又有哪一个能逃得出七情六欲的诱惑?”
“哧哧哧,老鬼就是老鬼,老大不在的时候还是你最靠谱了!”
黑暗翻涌,低笑声隐入虚空。
这一番传心术的对话,夜昃自是毫无所觉,他所看见的,只是面前的甬道越来越宽敞,竟渐渐地有了一座城市的模样。
甬道变成了街道,灯影摇曳,夜色迷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香粉气息,远处是热闹非凡的集市,摆摊杂耍,嬉笑喧嚣,映衬着漫天的星光。
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仿佛他从未踏足地狱,而是走进了一场繁华绮丽的梦境。
“英俊的小哥,来醉春楼喝杯酒吧!姑娘们可等着您呢!”
酒楼二楼倚着栏杆的女子,轻轻挥舞着手中的秀帕,笑靥如花,眸光流转间,似能勾魂摄魄。
“这位客官,小店今天开张大吉,您刚好是第一百位顾客,老板说了所有酒水美食一概免费!”
伙计满脸堆笑,热情地向他招手。
“大爷一看就是鸿运当头,进来赌一把吧!”
赌场的皮条客擦肩而过,笑意谄媚,眼中却闪烁着试探的幽光。
“大哥哥,救命呀!”
忽然,一声惊恐的呼喊,一个瘦弱的小童被疾驰的马车撞飞。
“少侠,救救我吧!”
巷口,几个大汉拖拽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女,欲强行拉入身后的妓院。
这座城市的繁华,如梦如幻。
这一切都真实得仿佛能触摸。
然而,夜昃却未曾停步。
不论发生任何事,他全都目不斜视地走过,甚至连一片衣袖也没留下。
黑暗中的声音焦急了。
“哧!他真是个人吗?这完全不合常理嘛!老鬼,我已经没招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哼,那就用回光镜,我就不信他在自己的心魔面前还能不为所动!”
“哧,好是好……只是,回光镜做出来的幻境是你我无法控制的,万一……”
“哼,就算不能引得他出甬道,只要能够阻止他前进,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接下来的事情,自有老大来决断。”
“哧,对!老大无所不能,咱就用回光镜!这回看他还能往哪里去!”
城市街道与漫天星光骤然消失,夜昃的面前再度出现了一片昏暗的甬道,而他朝着出口亮光前进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仿佛适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黑暗的上空,哼哧双鬼隐于雾影之中,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他们耗费了几乎所有的法力,才终于祭出了回光镜。
镜面缓缓浮现,仿佛有某种未知的力量苏醒,光芒自其中溢出,照亮夜昃的身影。
然而,就在光辉定格的刹那,镜中倒映出的画面,却让双鬼的瞳孔骤缩,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们永远都没有料到,回光镜会映照出这样的景象……
~~~~~~~~
天雷骤响,黑云破碎,阴暗的冥界突然射入了一束数万年都未曾见过的天光。
幽冥之境,永夜不散,此刻竟被一道撕裂天幕的金光照亮。雷电交错间,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金色流光,自天际贯穿冥府层层结界,气势磅礴,威压浩荡。
一名金袍银甲的天神随光而至,直直射向了铁围山前。
神威如山,万鬼失声。
天威降临,整个冥界仿佛被按入窒息般的沉寂之中。
正欲离开的十殿阎王一见来人是谁,纷纷拜地高呼:“十殿阎王恭迎神君陛下!”
这一声“神君”,震得冥界之鬼魂惶恐不已。铁围山前,那些被天光逼得动弹不得的小鬼及死魂们,无一不匍匐跪地,瑟瑟发抖,甚至连偷看的胆量都没有。
阳璃自天光中踏步而出,银甲辉映金芒,周身缭绕着神火缥缈,威严凛然。她目光沉冷,一开口便问道——
“红莲现在何处!”
不怒自威,一字一句如雷霆贯耳。
十殿阎王心头猛地一颤,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皆知他们所担忧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平等王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答道:“神君陛下也……知道这个红莲?她之前逼迫本王带她入阿鼻地狱,此番已被困在这铁围山的地狱之中。”
言毕,冥界众王皆屏住呼吸,不敢再发一言。
然而,回应他们的却是一声雷霆震怒的——
“糊涂!”
阳璃银甲之上神火一瞬间炸裂,宛如九天烈阳骤然降临冥府!
“她竟敢孤身闯地狱,又怎会没有脱身之法!”
“你们以为,一个将魔族治理得服服帖帖长达万年的人,会是如此简单之人吗?!”
神威镇压天地,语声如剑,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阎王们的心头,震得他们魂飞魄散。
众阎王被骂得低头不语,只剩五殿阎罗王颤巍巍地勉力辩白道:“陛下息怒……这铁围山,除了神族,应当是无人可破的。”
阳璃闻言,抬手抚了一下眉心,稍作停顿,才缓缓道:
“你等可知,她的那一双红瞳,便是当年阿修罗族的标志。”
此言一出,十殿阎王皆大骇,纷纷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阳璃。
“神族的旁支——阿修罗族?!他们不是在万万年前就灭亡了吗?”
阎罗王惊呼未落,铁围山忽然轰鸣震颤,一道妖冶的赤焰自山体裂缝中狂猛冲天!
熊熊烈焰猛地从山间狭缝中窜出!
浓烈的血色业火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山石在火焰中发出刺耳的裂响。一些站得过近的小鬼与死魂尚未来得及逃窜,便被烈焰吞噬,瞬间焚作灰烬!
冥府众王骇然变色,匆忙后撤。
“这……这到底是——”
“阿鼻地狱竟能生出如此恐怖的烈焰?!”
火光翻腾,如海啸般一波波涌起,将整个铁围山映得宛如炼狱。而火海中央,一道赤色的身影隐隐浮现,长发飞扬,双眸妖异如血。
她站在那里,犹如火焰之中苏醒的魔神!
“可恶!”
阳璃眉目一沉,厉声道:“众阎王听令——”
“立即带领冥界众人远离铁围山地界,所有死魂暂时押往枉死城。”
“本君要亲自入铁围山一趟——”
她目光如炬,银甲之上流转出淡金色的光辉,浑身笼罩着不容抗衡的神力。
“十二个时辰内,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得靠近!”
言出法随,众阎王再度拜地高呼:“臣等听令!”
余音尚未落下,金光乍现!
阳璃的身影,已消失在烈焰滔天的铁围山内……
~~~~~~~~
甬道剧烈震颤,如天地将倾,夜昃脚下失了平衡,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血腥气息,冰冷的盔甲碎片割破他的掌心。
他猛然抬头,甬道已然消失,映入眼帘的却是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战场。
——这是魔族最惨痛的一场败仗。
他记得这里,记得这片焦土上曾洒满魔军的鲜血,记得那些倒下的将士曾誓死效忠魔族。他更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是魔族王子,站在战阵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一座神族大阵所吞噬!
即便知晓这是幻境,夜昃仍忍不住心头骤紧。
战场之中,百万魔军重重围困,唯有中央的一方天兵阵地金光璀璨,宛若战场上的唯一净土。那是由仅仅几千天兵所布下的**莲花阵**,佛光普照,梵音高诵,阵法中若隐若现着经文流转,镇魂摄魄。
魔族将士的脸色在佛光映照下逐渐扭曲。
有人癫狂放下兵刃,痛哭流涕;有人转身便逃,不敢再战;更有人,竟调转枪头,朝着同族挥刀斩杀!
夜昃的心陡然一沉。
那时的他,便站在副帅的位置上,看着百万魔军自相残杀,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眼前的幻境,如此真实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哥——!”
那时的他,亲眼看着魔族太子——他的亲兄长,在一片混乱之中,执长枪、不顾一切地朝着莲花阵冲去!
夜昃的呼吸陡然一窒,理智告诉他,这是幻境,是回光镜映照出的虚假景象,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想要阻止兄长踏入阵中!
然而,就在这时——
“君上,危险!”
一道红影破空而至,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夜昃惊愕回头,看到那熟悉的红衣身影,瞪大的眼眸中映着战火,她的脸上是焦急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一幕,与当年的情景一模一样!
然而,夜昃心头震动的,却是另一个事实——
她竟然能碰触到自己?!
这绝非寻常幻境!
回光镜的幻象,本应是缥缈无形的执念投影,任何触碰都该是虚空,可此刻的红莲,分明真实存在,她的指尖冰凉,扣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强劲得不像是虚影!
“红莲……?”夜昃低喃出声。
可仅仅这一瞬的迟疑,战局已无可挽回——
莲花阵光华大盛,魔族太子闯入其中的刹那,眼神骤然变得呆滞,下一刻,他竟举刀,向着自己的族人砍去!
魔军大败,自此而始,一发不可收拾。
夜昃的瞳孔微缩,目眦欲裂——
幻境之外。
“哧——!火,火!甬道不见了!”
“哼!老大,你终于来了!”
哼哧双鬼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
只见一团烈焰滚滚燃烧的火球,猛然自远处冲来,火势滔天,所过之处,甬道竟直接被烧成虚无!
这团火球已烧得分辨不出形体,可燃烧的魂焰中却传来一道痛苦嘶哑的低吼,令人闻之心悸。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红衣缥缈、通体透明的女鬼,赫然便是哼哧双鬼口中的**老大**——红莲之母!
刑天笼的光辉猛然闪现!
与此同时,红莲的身影也扑了上去,她双眸猩红,业火翻涌,嘶吼着挥掌朝刑天笼拍去!
轰!
然而,她的攻击被反弹回去,整个人狠狠地被震飞,砸落在地,喉中发出痛苦的闷哼。
“红莲!”红衣女子急忙上前,却在看到刑天笼的一瞬间,唇角忽地浮现一丝笑意。
——刑天笼虽然反弹了红莲的力量,可其笼身之上,竟燃起了业火!
业火之焰,如附骨之疽,一旦点燃,除非焚尽,否则永不熄灭!
火焰逐渐蔓延,缓缓攀上刑天笼,而笼中之人,玄甲银袍,神色冷峻,竟依旧岿然不动。
烈焰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烧着他的肌肤,可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仿佛置身其中的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红衣女子的笑容微微收敛,冷声向哼哧双鬼质问道:
“你们用了回光镜?!”
哼哧双鬼身体一颤,哆嗦着道:
“哼哧……是,是的!”
“这家伙软硬不吃,我们实在没办法才祭出回光镜的!”
“确,确实有效!他自从陷入幻境后,就再也没踏出一步!”
“这,这才等到老大您过来!”
红衣女子的眉头深深皱起,神色晦暗不明。
她很清楚——中了回光镜的魂魄,不受外界任何干扰,只能等他自己从幻境中醒来,否则,哪怕他的肉身烧成灰烬,他的魂魄仍将困在幻境之中,永无止境地轮回沉沦……
幻境之中,夜昃的目光猩红,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他看着自己的过去,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
魔族王子的盔甲早已破碎,满身血污,气息虚浮。他的魔力在战斗中几近枯竭,可他依然在拼命燃烧元神之力,一步步走向那刺目无比的**莲花阵**。
那是敌人的阵地,亦是魔族战败的源头。
他曾亲眼目睹无数族人倒在此阵之下,被佛光洗去戾气,泯灭战意,甚至倒戈相向。他明知自己若再往前一步,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可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因为,他的兄长已经死在了莲花阵中。
若不能斩杀神君,报仇雪恨,魔族的尊严将再无存续之地!
燃烧元神的痛楚足以撕裂魂魄,可夜昃已经感受不到。他的五感在这剧烈的能量风暴中逐渐模糊,只剩下耳畔的战鼓声与脑海中的一念执着。
——杀了神君!毁了莲花阵!*
电光火石之间,夜昃骤然汇聚所有残存的元神之力,化作一柄黑焰长枪,直刺向阵中那道璀璨的身影!
刹那间,天地震颤,乾坤倒转,莲花阵光芒大盛,整个世界如同被吞噬进无尽的光海之中!
——轰!!
强光之后,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夜昃的身体仿佛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他的意识飘忽不定,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道身影被震离了银甲神君的身体,沐浴在那璀璨圣洁的金芒之中。
她的元神,如同被仙光洗涤过的琉璃,通透无瑕,美得不可思议。
她静静漂浮在光晕之中,银发随风而舞,眉目间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冷艳与高贵。而她的眼眸……
竟正凝视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交汇。
夜昃的心神剧震,他的魂魄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被生生打破,灵魂之中某个不曾被触及的角落,被她的目光彻底点燃!
——就是她!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她的存在与自己的魂魄本就是相连的,如同亿万年未曾谋面的宿命,仿佛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其他一切皆是虚幻泡影。
那是一种无法抗衡的吸引力,即便燃尽生命之力,也无法挣脱。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为魔族而战,忠于魔族,死于魔族。可就在那一瞬,他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她不是敌人,该有多好?
哪怕脑海中万般提醒他,她是神君,是敌人,是魔族的死敌,他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了。
原本该一击必杀的最后一枪,他竟然下不去手!
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胸口前一寸!
就在这一刹,神君的元神骤然回归肉身,而他——
则承受了所有反噬之力!
轰!!
夜昃的身体被震飞而出,黑焰长枪瞬间崩碎,魔族血脉遭到毁灭性的冲击,他的元神痛苦地震颤,身形宛若陨星般划破天际,被狠狠抛出了魔界疆域!
血雨洒落,风声怒吼,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坠入黑暗……
幻境之外——
刑天笼中的玄甲神君,仍旧静静坐在业火之中,仿佛未受丝毫影响。
红莲跪伏在地,望着那被熊熊业火吞噬的身影,指尖狠狠地抠入焦黑的地面,猩红的瞳孔中映出绝望与疯狂的光芒。
“君上……”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而红衣女子则眯起眼眸,注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冷冷低喃:
“……回光镜的幻境,他走不出来了。”
刑天笼中,夜昃的灵体残破不堪,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曾经叱咤魔界的魔族王子,如今只剩下一丝即将消逝的元神之光。
然而,就在那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他的身体忽然绽放出一片湛蓝色的光芒,如同夜空下的极光,透出一股神圣而神秘的力量。
蓝光之中,所有业火瞬间熄灭。
原本炽热灼烧的阿鼻地狱,在顷刻间恢复了寂静,焦黑的土地被蓝光洗涤,寸寸恢复原状。火人红莲在蓝光的笼罩下,也被迫褪去了炽烈的火焰,重新显露出她的本来面貌。
红莲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地颤抖着触摸自己的脸。她的肌肤不再如先前一般被火焰吞噬,而是恢复了原本的冷艳红瞳与妖异美貌。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刑天笼之中时,瞳孔瞬间紧缩!
“君上——!”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疾步冲向刑天笼,可当她再次靠近,才骇然发现——夜昃的肉身,已彻底被业火焚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那蓝光……竟然是他的元神之力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浑身颤抖,眼睁睁地看着刑天笼中的灵体在蓝光消散后愈发破碎,千疮百孔,气息微弱得几乎要彻底泯灭。
就算她此刻将夜昃救出,这副被燃烧殆尽的灵体也无法再支撑他的意识,他终究不会再醒来……
“君上……”
她的声音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声。
这世间,她唯一愿意追随、唯一认同的君主,就这样要消散在她的面前了吗?
“不——!!”
她再度扑向刑天笼,却被反弹得远远摔了出去,正落入红衣女子的怀中。
“红儿,够了。”
女子轻轻地抱住她,声音柔和而温暖,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君上大限已至,你就让他去吧。”
红莲双目赤红,几乎已经泣不成声,任由自己瘫软在她的怀中,毫无防备。
然而,红衣女子的目光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夜昃不该存在于世,他的死亡,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能抵消红莲业火之人,不该有能够阻止她的力量。
只有夜昃彻底死去,她的红儿才会真正属于她,才会彻底摆脱过去的束缚,成为真正的修罗后裔,带着滔天的怒火重返人间,踏碎神族,为她的修罗一族复仇!
——所以,他必须死!
趁着红莲悲痛欲绝、心神失守的瞬间,红衣女子悄然捏出一道隐秘的法诀,欲再度引燃红莲的业火,以她的愤怒与痛苦,彻底毁掉刑天笼,让夜昃的魂魄再无归途!
然而——
就在法诀即将完成的刹那,一道耀眼的金光轰然降下,如同九天之上直坠的神雷,将她与红莲一起牢牢定在了原地!
“……什么?!”
红衣女子脸色剧变,猛地转头,却只见阿鼻地狱之中金光大作,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如同天道化身,威压磅礴!
金袍银甲,神威赫赫!
只不过眨眼之间,那道身影便已落至刑天笼前,浑身金光缭绕,耀眼如日。
——是他!
神君阳璃!
红衣女子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连同红莲在内,全都被这一道神光封锁在了原地!
身后,哼哧双鬼早已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磕头讨饶。
“神、神君在上!饶、饶命啊!饶命啊!!”
可阳璃的目光却根本未曾落在他们身上,而是牢牢锁定在刑天笼中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夜昃身上。
她的神色晦暗不明,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幻境中,夜昃的意识仍旧停留在千年前的那一幕——
当他燃尽最后的元神,撞向莲花阵的瞬间,他的魂魄被轰然震飞,远远地坠入了一片幽深的天泉山涧之中。
而在那里,他第一次看见了她——
阳璃。
胜战后的神君踏水而行,银发轻扬,周身萦绕着缥缈的仙气。她似乎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未曾返回天宫,而是临时改道昆仑山,想借用天泉之水洗涤自身。
可她没有想到,命运却在这里,送来了一个失去一切的魔族王子。
他全身赤裸,沉溺于天泉之中,毫无生息,仿佛只是一具将要化去的魂魄。
他身上再无任何魔族的标志,甚至连一丝魔气都感受不到,若非残存的元神之力尚未彻底溃散,阳璃几乎要误以为他已死去多时。
她犹豫了一瞬,却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她曾经是天界最冷漠无情的战神,不近凡尘,不染世事,可此刻,她却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不忍。
于是,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一半的神力渡入了他的体内……
夜昃在幻境中久久凝视着阳璃的身影,目光灼热,仿佛想将她的存在铭刻进灵魂深处。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次呼吸,甚至泉水间微微荡起的波澜,都仿佛是天地间最珍贵的画卷。
——即便这里是幻境,即便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也再无法移开目光。
如果这就是地狱,那他愿意永世沉沦,甘愿不再醒来。
现实之中,刑天笼内的灵体愈发暗淡,夜昃的生机已经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刑天笼之外,阳璃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她冷眼看着红莲母女,周身金光流转,强撑着身体的力量,声音清冷而威严。
“红莲,”她目光森然,“你杀人无数,恩将仇报,害得你的君上落至如此境地。”
“如今,你也算是自投罗网,因果报应。既然来了这永世不得超生的阿鼻地狱,就与这位‘一心望你重历业火焚身之痛’的母亲相伴吧。”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拂,一道无形的神力激荡而出。
红衣女子陡然闷哼一声,脸色骤变,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她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阳璃:“你——!”
“你的法力,已被我散去。”阳璃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再也无法操控红莲。”
红莲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目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被封印的业火,那股炽热的燃烧感已然彻底消失,她再也无法燃烧自己,无法再用业火杀敌……
她的母亲,那个她曾经无比信任、无比依赖的存在,竟然……竟然真的只是利用她而已。
曾经的复仇信念,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一地破碎的尘埃。
阳璃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她们,随即转向地上颤抖不已的哼哧双鬼。
“她们二人,从此交由你们看管。”她的声音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若有失,唯你们是问!”
哼哧双鬼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遵,遵命!神君放心,我,我们一定恪尽职守,将功补过!”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趴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而此刻,阳璃终于迈步走向刑天笼。
她低头看着笼中的夜昃。
他的灵体已经濒临破碎,甚至连最后的微光都在不断流逝。
她的心猛然一窒,喉头翻涌起一股腥甜。
他要死了吗?
她的手微微颤抖,伸出,却又顿在半空。
夜昃……夜昃……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站在昆仑天泉之畔,看着刚刚苏醒的男人,看着他隐忍克制的目光,看着他因紧张而不敢直视自己的神情……
——而此刻,那个曾经隐忍克制、不敢逾越的男人,却在幻境中如此执着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刻入灵魂。
她轻轻闭了闭眼,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虚虚一握——
刑天笼瞬间消失!
金光大作!
一瞬之间,阳璃怀抱着夜昃的灵体,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冲云霄!
哼哧双鬼惊愕地抬头,只见阿鼻地狱上空,那金袍神君的身影在烈焰焚烧的余烬间划出一道绚烂的金痕,眨眼间便消失在无尽黑暗之上。
她……带着夜昃,离开了阿鼻地狱。
~~~~
死魂一旦刑满离开地狱,肉身便会恢复成灵体的形态,通往下一殿阎君处再行审判。而之前由地狱所下的法术,也会在出狱的瞬间自然消散。
夜昃猛然被从幻境中拉出,随之而来的便是灵体碎裂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那种深入魂魄的撕裂感令他几乎无法思考,直到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到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是阳璃。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发现自己正被她带离第九殿阿鼻地狱,直直朝着冥界尽头的忘川河畔而去。而他们的方向,赫然是通往第十殿转轮王的投生六道。
她竟然带着他……要让他去轮回?
夜昃瞳孔微缩,方要挣扎,下一瞬,金光忽然流转,天地为之一变!
——他们消失了。
冥界中,一神一魂彻底隐去踪迹,避开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 秘境之中
四周迷雾缭绕,天地间一片静谧。
夜昃被温暖的光芒包裹着,体内残破不堪的灵体在金色力量的滋养下稍微平复了几分。他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灵体,感受到四周熟悉而浩瀚的神力,随即缓缓抬眸。
阳璃就站在他身前,眸色复杂地望着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在阎王那里,为什么不争辩?”
她的声音仿佛天籁,却透着夜昃从未听过的颤抖。
夜昃微微一怔,随即竟笑了,尽管他早已虚弱得近乎化作飞灰,仍旧用尽全力挤出一丝笑意,轻声道:
“我说过……万年期满,任你处置……”
这句话,如同从千年的记忆里拂去尘埃,带着一丝执念,带着一丝释然,轻飘飘地落在这片秘境之中。
阳璃的心猛然一颤。
他还是那样,一如万年前那般……
她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如浮尘:“一万年了……你该还的早已还了。”
“那些当年因你而死的生灵,如今也早已重新投胎,过上了幸福安生的日子。”
“你我……便当各归各位。”
话音落下,一股淡蓝色的光晕自她体内缓缓升腾而起,如涓涓细流般,透过她紧贴在夜昃身后的双掌,缓缓融入他的灵体之中。
夜昃的灵体,在蓝光的滋养下,奇迹般地开始修复。
那些曾经无法弥补的裂痕,那些几乎将他彻底毁灭的伤口,此刻竟然逐渐愈合。他的灵体开始散发出幽蓝的光泽——那是他尚为魔君时,元神所自带的神韵!
夜昃蓦然惊醒,猛地想要回头,却被阳璃一掌封住了心神,沉沉昏睡了过去。
她不想让他看到。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施展渡魂法后,那虚弱到几乎站不住的样子。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神色却依旧冷静,目光坚定地望着沉睡中的夜昃。
“……如今,只有人间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了。”
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硬生生地从自己的生魂中抽取了一小部分。
随着一阵微光弥漫,她以这片生魂为引,再借秘境之中的灵气,凝聚出了一个全新的魂魄。
那魂魄渐渐化作人形,身形雾气缭绕,五官逐渐清晰,而最终显现出的模样——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阳璃凝望着这个“自己”,目光微微晦涩。
“……带他去孟婆那里投胎吧。”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虚弱,却依旧带着神君的威严与坚定。
“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好生照看他。”
她轻轻地将夜昃交到替身的怀中,金色的衣袍在微风中飘摇,仿佛亘古不变的光明,而她的眼神,却似有千年沉寂的孤独。
替身缓缓点头,怀抱着沉睡的夜昃,身影渐渐隐入光影之中。
阳璃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嘴唇微微颤了颤,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世,你便好好为人吧。
她垂下眼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缓缓闭上眼,金色的光晕轻轻包裹住她,将她带回了无尽的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