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奇》横刀立马

8、8

　　周一的早读是英语。

　　7点，课代表准时上去领读，差不多十分钟之后，后排不再有作业传交过来。
　　于是许招娣准备开始数数。
　　如若不出意外，每科应该都只缺一本。

　　还是刚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阴影突然笼罩在了头顶。

　　一个礼拜的同桌做下来，许招娣多少已经对涂浩的气息和习惯有了基本的了解。
　　比如几点进班，什么课会直接睡过去，什么课会撑着头假装听听，课间都跟哪几号人出去，等等。

　　所以当她以为对方又会跟平时一样，到了班后倒头就睡时，对方罩在她身侧的影子却迟迟没有褪去。

　　“英语在谁那里？”
　　下一刻，男生的声音响起。

　　他显然不是对着一个人问的。
　　因为坐后面的女生很快回答了他：“哦，在，在许招娣那里。”却由于过于紧张和震惊，说话都有点结巴。
　　“谢了。”男生慵懒的声线再度响起。
　　齐丽耳朵立马红了，“不……不用。”一顿，又小声补充，“我跟沈冰清这收的是理科，文科都在许招娣那儿。”然后飞速看对方一眼，问：“……你有要交的吗？”

　　“没有。”
　　涂浩回绝的异常干脆，说完一晒，“我只做了英语。”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哦……好，好的。”齐丽复又低下头去。

　　许招娣始终低着头，手上翻查的动作并未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对话而停止。
　　直到一张卷子被递到了眼前。

　　许招娣抬头看了仍旧站着的男生一眼，垂下眼睫，轻声道：“先放这吧，英语我还没开始查。”
　　于是挡住视线的卷子又一转，落到了旁边摞在一起的英语作业上。
　　许招娣暂停的手指继续翻动起来，没数几页，一只手掌忽然撑在了被放在一旁的统计表上，随后食指点了点，接着是明显凑近了的呼吸和声音。

　　涂浩借着将要坐下的动作，弯腰靠近了些，“记得擦掉，”
　　说着特意停顿，等许招娣再次抬起视线看他，才吐出剩下几个字。
　　“我的名字。”

　　“……嗯。”

　　两人都没提周六晚上的公交中心站。

　　英语老师很快进了班，盯着读了会儿课文后抽默了词组单词，早自习便结束了。

　　等到了下午再进班，就是上课。
　　陈鸣站在讲台上，情绪明显比早上要好。
　　他笑着，开讲前先点名表扬了两个人，一个邹瑜，一个涂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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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瑜这次作业明显进步，啊，连某些关键点都自己圈出来了。很好。”
　　邹瑜在下面笑。
　　“……还有就是涂浩。”陈鸣把四组卷子分别发给第一列的学生，让他们传下去，然后撑着讲台接着道：“知道交了。”
　　下面隐隐传出笑来。
　　“哎，别笑。这是从不想学到想学，态度上的变化。质的飞跃。也很好。希望保持。”
　　陈鸣比较幽默，有时候会开开玩笑。课堂风格比较活泼，学生在课上情绪也相对放松些。
　　“但是——”他扫了眼第四排那个方位，“正确率还有待提高，有些地方错的实在是太离谱了。离谱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瞎做。”

　　下面又笑。

　　“——好，都拿到卷子了吧？”陈鸣扫了圈班级，“那这堂课我们就先花点时间把卷子讲一讲。”

　　涂浩难得没在这一环节闭目养神，他手上拿着今早唯一交上去的作业，目光在大片的红叉之间梭巡了圈，极轻地笑了下。

　　“先来看选择题，第一题，考的是如何区分动词后接to do还是doing，刨去时态问题，这其实已经是初中知识点的范畴了，本来不打算讲了，但还是有同学错。”
　　说着稍一顿，“来，涂浩，说下你选的什么？”
　　涂浩站起来，“D。”

　　下面笑。

　　“你看，我就说你有些题错得离谱吧？你要选了B，我还能理解，选D，我就只能当你是在盲选了。”

　　涂浩闲散站着，脸上没有一丝尴尬。
　　陈鸣看他一眼，随后目光稍一偏移，“来，同桌起来给讲一下，为什么不能选D。”

　　许招娣声音平静轻细，
　　“telling me the story yesterday在这里是个整体，需要当做一个事件来看。”
　　“不错，抓住这一点，这题就是个送分题。”
　　陈鸣又看向涂浩：“懂了吗？”

　　余光里，女生的头顶堪堪到自己脖颈。
　　涂浩但笑不语。

　　陈鸣看着他俩，“如果还不懂，下课可以继续来找我，或者请教一下你同桌也可以，这么好的资源在身边，别浪费了。”说罢收回视线，“都坐下吧。”
　　两人坐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涂浩的姿势基本没变过，虽然大家翻页他也翻页，大家拿书他也拿书，但一支笔架在指间几十分钟，笔头几乎从未向下过。

　　但能相对板正地坐着听完一整节课，这一现象已实属难得。

　　难得到一整个晚饭期间，周妙娟都在啧啧称奇。
　　“真见鬼了。”她端着餐盘排在食堂打饭队伍中间，对身后许招娣感叹：“他居然能听课？还交作业！”
　　陈琦在她前面，“这有什么，开窍了呗。叛逆少年一朝改头换面奋发图强从此走向人生巅峰也不是没有过。”
　　“……可他周六不是还在网吧通宵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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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对。”陈琦一经提醒，也想起来，“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因为爱情。”
　　“……”
　　“翻白眼干嘛。不信？你可别小瞧爱情对于男人的刺激性和杀伤力。”
　　“……”周妙娟大无语，“我不是小瞧爱情。不是，就光我们学校传出来的他的女朋友就至少有五六个，你告诉我他的爱情是哪一个？”
　　“啧……瞧瞧你这激动的样子。”陈琦瞥着她义愤填膺的表情，嘴忍不住犯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他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个呢。”一顿，“还是求而不得的那一种。”
　　“……陈琦！”周妙娟气死，拿饭卡猛戳他肩膀，“今天晚饭你请！”
　　“靠！为毛？泼妇啊你。”

　　吵吵嚷嚷中，三人终于落座。
　　周妙娟报复性消费，点了一堆有的没的，美其名曰有男生在，吃得多，事实上六个菜里五个都是她爱吃的，且没有一个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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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这么油腻，也不怕便秘。”大出血的陈琦忍不住讽刺道。
　　“你管我。”周妙娟翻白眼，转头给许招娣夹菜，“小许，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难得陈扒皮请客，不吃白不吃……”
　　“……”

　　许招娣安静坐在周妙娟一侧，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微微笑起来：“好了，够了。”
　　正准备拿起筷子，一个托盘忽然从斜对面插了进来。

　　“还有人吗，这儿？”
　　三人齐齐抬头朝左前方看去。

　　周妙娟：“……！”
　　陈琦：“……！”

　　涂浩。

　　那个十分钟前还被他们议论为疑似即将为“爱情”走向人生巅峰的……男人。

　　周妙娟典型的人后胆大人前怂，几分钟前还在疯狂吐槽的对象此刻活生生站在了眼前，却安静得如同一只鹌鹑。
　　只敢僵硬着上半身，在桌底下用脚碰碰坐在对面的陈琦。
　　什么情况？
　　一脸懵的陈琦也碰回来：我哪儿知道。

　　好在对方的问话明显也不是冲他俩来的。

　　涂浩安静站着，高瘦的身形在这热气四溢的食堂中格外瞩目。
　　见没人答话，既不动作也不催促，只继续低垂着视线，将目光投放在同样安静的某个身影上。

　　直到几秒钟后，许招娣轻轻说了句“没有。”，才懒散一笑，顺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一顿丰盛的晚餐顿时被吃得凄清无比。周妙娟也不讲话了，埋着头，一径扒着碗里的饭。

　　“你不喜欢葱？”
　　几分钟后，涂浩的声音再次响起。

　　“……？”
　　“……？”
　　周妙娟陈琦目光悄悄转过去。

　　许招娣挑着蛋炒饭里的葱的手一顿，“……嗯。”

　　涂浩微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

　　……周妙娟饭扒得更快了。

　　四个人就这么诡异地吃了顿饭，期间除去涂浩刚来和中间对许招娣说的那两句话，没有任何交流。

　　“……我了个去。”
　　周妙娟直到快到班级门口了还没缓过劲来，刚发生的事严重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他突然跑我们桌上来干嘛？我去，我以前从来没在食堂里看见过他！”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食堂又没贴禁止他入内。”
　　陈琦要淡定的多。
　　“……你还好意思说，刚在下面的时候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大姐，我怎么说？你们一个个都跟哑巴似地。”陈琦斜眼看她，语气凉凉，“尤其你，头趴碗里脸都不看见，我跟鬼说去？”
　　“……”
　　“再说了你搁这儿瞎嚷嚷个啥？人许招娣都还没发话呢。”
　　“……”
　　“是吧，小许？”

　　许招娣却只笑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温和。

　　6点20，三人进班。
　　食堂那点小插曲所引发的情绪，在见到讲台上站着的刘岚时瞬间被冲散。

　　晚自习被临时安排了场语文考试。
　　学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这种测验通常都是随做随讲，不计入成绩，也不会通知家长，因此氛围和平时写作业没什么差。
　　只除了过程中不能翻书。

　　涂浩是在测验开始10分钟左右进的教室，明明是跟许招娣他们一起用的餐，却生生晚回了二十分钟，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刘岚没多跟他计较，直接分了张卷子，让他回了座位。

　　卷子上全是关于古诗词和文言文的题目，对于涂浩这种从没背过课文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所以他坚持了不到五分钟就困意上涌。随后在许招娣答完第一面的时候，撑着太阳穴睡了过去。

　　45分钟后，刘岚要求停笔，然后让同桌交换试卷，边讲边互相批阅。

　　许招娣的卷子没什么好批的，字迹工整，答案精确，任谁来也不挑不出个错。
　　涂浩就不一样了——如果硬要批，就等于从头再做一遍。

　　所以讲题的过程中，许招娣除了象征性地随着进度跟大家一起将卷子翻了几次页，思绪几乎持续放空。

　　直到几十分钟后，刘岚讲到最后一题，游移的目光才毫无预兆地在本该空白的答题线上捕捉到了一行字迹。

　　没有开头，没有结语，只一串无来由的数字。

　　18746533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