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奇》横刀立马

10、10

　　风倏地从耳边飘过。

　　许招娣定在原地，几句话间，涂浩已下了台阶，站到她身边。

　　两三步的距离，一左一右，一如在那个染着酒气的公交中心站里。

　　“你好。”
　　于是许招娣稍一停顿后，偏转过了视线，做出了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反应。
　　男生一愣，紧接着笑起来，数秒，歪过头，也同样一本正经地回了个“嗯”。

　　之后便再无话。

　　直到219路遥遥驶来，许招娣朝前走，男生散漫地跟在后头。

　　这个点坐这辆车的多是学生，人不算多，车厢里除了八中的，还坐了几个也在这条线上的市一中的。
　　许招娣在前门刷了卡，“学生卡”三个字的提示音过后，身后传来两枚硬币落入投币筒的碰撞声。
　　车身微晃，许招娣扶着栏杆一路向后，最后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抱到了身前，坐下。
　　下一刻，另一道修长的身影也随之在旁边落座。

　　许招娣转过头。
　　涂浩迎上她的目光，昏暗的光线中，嘴边的弧度有些模糊，“我去市民广场。”
　　她没问，他却解释。
　　许招娣目光微动，没什么多余表情地看了对方一会，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了视线。

　　和在学校的座位不同，车上的座椅更加紧凑，前后排间过窄的距离略显逼仄。
　　涂浩一条腿延伸在外面，手随意垂放在身侧，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衣袖几度摩擦过身边坐着的许招娣的衣物。

　　算上等红灯的时间，车从八中开到市民广场，仅用了三分钟。

　　到站后，男生侧过脸轻声说了句“我到了，先下。”，便起身。
　　神色淡然，姿态从容，仿佛当真只是为了去市民广场才上的这趟车。

　　男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
　　219继续向前开去。

　　九点四十，车到了花园新村，又过十分钟，许招娣回到了住处。

　　客厅灯被按开的瞬间，一个身影随之从卧室探出。

　　“……回来了？”
　　“嗯。舅舅。”许招娣在玄关换鞋，听见动静，微仰起脸打了个招呼。
　　“欸。”对方应道，停了停，又问：“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啧，方伟！”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紧跟着从房间里传出。
　　短短几个字，尽显不耐：“把门关上，孩子刚睡着！真是……”
　　许招娣腰还弯着，顺势朝男人身后半敞的房门看了眼。

　　方伟有些局促，立马回身把卧室门掩上，回过头来后尴尬地笑笑：“……咳，冰箱里还有些剩的饭菜，你要是饿就热了吃？”
　　许招娣把脱下来的鞋放好：“不用。”一顿，“不太饿，晚上在学校吃过了。”
　　“哦，好。”
　　方伟还站在房间门口，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无奈许招娣实在是太静了，静到连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换好鞋后就拿起地上的书包，站起来准备往里面走。
　　于是方伟又看了她一会，也只好讪讪地抬抬眉头，准备返身回屋，没走两步，却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来轻声问：“哦对了，刚有个同学给你打过电话，我拿家里的座机接的，你小灵通没带身上吗？怎么没接？”
　　许招娣人已到了客厅，闻言一愣，轻声道：“……带了。去学校就关机了，放学忘记开了。”又问：“是周妙娟找我么？”
　　方伟否认：“不是，是个男生，说是你同桌，问你到家没，还说有项作业忘了记了，想问一下你。”
　　“……哦，”许招娣眼睛极缓地眨了下，“好。”

　　主卧里又传出带气的叫声：“方伟！”

　　“你舅妈喊我。”方伟无奈一笑，赶紧又往回走，“那你一会儿看情况回人家一个。别弄的太晚，弄好就早点休息。”
　　“好。”

　　方伟又对她笑了下，回头进了房间。
　　门被推开的霎那，顾亚萍的抱怨再度传出来，“就你会管，一天到晚管管管，她都那么大人了，要你跟后面瞎操什么心……”
　　门关上，被门板阻隔的声音变得沉闷。
　　“哎呀……你少说两句，孩子也怪可怜的，每天学到这么晚才回来……”
　　“可怜什么啊可怜，你看看她那样子，冷鼻子冷眼的，领你情吗？上次还说那种话，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哎呀……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两个又争执几句，声音被挡在门后，若隐若现听不太清楚。

　　许招娣在餐桌前微垂了垂视线，过得片刻，轻手轻脚进了紧邻着厨房的另一间卧室。

　　把书包在桌子上放好，许招娣把小灵通从包里拿了出来，开机盯着青绿的屏幕看了会儿，放到了桌上，随后就去拿了换洗的衣服，放轻脚步去卫生间洗漱。
　　等再回房间，小灵通收到了两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10：15：00 18746533301：还没到家么？
　　10：17：45 18746533301：我是涂浩。

　　许招娣盯着这个号码，脑中渐渐浮现出另一串数字。
　　是在上周那张完全空白的古诗文试卷上。
　　许招娣稍回忆了下，完全吻合。

　　于是微垂下眼睫，一瞬，复又抬起，回复：有什么事吗？

　　那头却没有再回过来什么。

　　于是许招娣看了会儿书，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如常在6点45分左右到校，在踏进班级门口的一刻，意外地于靠窗位置看到了一个平常不到7点10分绝对不会进班的身影。

　　“早。”
　　涂浩捕捉到从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诧，微微一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随后起身，让已经走到桌边的女生进去。

　　“……昨晚睡得早，所以没回复你。”
　　是在解释短信的事情。

　　许招娣放包的手一顿，声音轻轻的。“……嗯。”
　　“你家离学校很远？一个小时才回去？”男生却又问。
　　许招娣掏出各科作业，分门别类在桌子上摆好，“……还好。”
　　男生稍稍侧首，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动，没再多问什么。

　　过了十来秒，女生却主动向他道：“你以后……”
　　“嗯？”涂浩立马挑起一边眉毛。
　　许招娣稍一停顿，却道：“……你以后尽量不要打电话给我。”
　　涂浩看着她。

　　“……特别是晚上。我用的是小灵通，号码绑定的是家里的座机号，晚上打，可能会影响到家里人休息。”
　　……

　　这还是涂浩第一次听对方一口气有这么多话出来，不由跟着反应了下。
　　说来也好笑，两人同桌了半个月，真正有来有往有内容的对话，却直到今天才发生。

　　虽然这对话的内容，也委实算不上有多好听。
　　“好。”但他仍然应得爽快。

　　转而却又问：“那发消息呢，可以？”
　　女生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于是当天晚上，许招娣准备睡觉前，小灵通就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11：05：20 18746533301：今天的英语作业是什么？
　　一会儿，又跟进来一条：忘了记了。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过去：练习册U3 完形两篇，还有卷子，全部。
　　隔了两秒，对面又回过来：OK，谢了。

　　此后就再无动静。
　　——好像对方之所以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她的小灵通号码，再到打电话到家里，以及晚上紧随而来的短信，也都真的只是为了方便问一问有关作业的事情。

　　这之后的一连数日，每到十点半至十一点，许招娣总能收到类似内容的一两条消息。
　　而219路的公交上，也总会不定时的出现涂浩的身影。

　　周妙娟对于短信的事一无所知，但对于好几次都能在校门口的车站碰见涂浩的这件事，她倒也算是半个参与者。
　　次数多了，她再见对方的时候也就没那么惊奇了。

　　有次甚至在距离男生不到两三米的地方就开始跟许招娣八卦起来——
　　“哎，我听蒋玉说，涂浩家貌似就在市民广场旁边的‘御香园’那儿。”蒋玉是她现在的同桌。
　　周妙娟声音很轻，确保另一边的男生不会听见。
　　“我去……‘御香园’啊，我以前好像听谁说过，说是A市最贵的小区了。”
　　许招娣手臂被女生挽着，目光对着脚尖，“嗯”了一声。
　　“……真羡慕。离学校也近，就一站路。难怪天天迟到，要我我也天天掐着点来啊。”
　　许招娣笑笑。
　　“不过也真是，就一站路，还坐什么公交……有这等车的时间，我走都走回去了。矫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冒出个声音。
　　“车来了。”
　　男生从两人身边走过，越过两步后停下，回头冲其中一道身影示意：“不走么？”
　　周妙娟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掉，等听清男生的问话，才恍过神来，赶紧松开许招娣的手臂。
　　“哦哦，那你快去吧小许。拜拜哦！”
　　两人只顾着说话，连219路快进站了都没看见。
　　“好，拜拜。”

　　于是周妙娟便看着许招娣上前，与涂浩一前一后去了站台上了车。
　　却看着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情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11月初，年级里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考试，只考语数英。
　　成绩下来后险些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涂浩的排名直接升到了10板块。521名。
　　虽说还是下游，且是下游中的下游，却足以让包括刘岚在内的所有任课老师感到惊奇。

　　就像是一潭死水忽然有了涟漪，波纹虽小，但也算有了生机。

　　刘岚专门在晚自习上点了男生起来，让他说说进步的心得。
　　全班俱都正襟危坐，原本低头看着自己成绩条的视线，此时纷纷朝第四组靠窗的位置转过去。

　　涂浩懒懒散散地站着，思索半晌，说了句：“……感谢同桌。”

　　“噗……”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刘岚瞥去一眼，转回来又问：“……还有呢？”
　　沉寂片刻……
　　“没了。”
　　男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这么大喇喇站在那儿，神态自如。

　　刘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少顷，收回视线笑了笑。
　　语气难得温和：“那行，那就希望你越来越好再接再厉，争取下个月期中考取得更大进步。坐下吧。”

　　随后宣布了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下周一社会实践，也就是秋游。

　　目的地定在A市南山，为期一天。
　　班里的情绪顿时高涨，考前就有人在传，没想到是真的。
　　告家长通知书被发下来，许招娣撕好，在热络的议论声中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男生却没接，直接拿起笔，就着她的手就在家长签字栏把字给签了。
　　随后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一笑，解释道：“就放你那儿吧，放我这搞不好明天要丢。”

　　通过纸张传过来的微薄温度没几秒消散。
　　许招娣一双眼掩在镜片后，垂落的眼睫略微一动，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收了回去。

　　下了自习，邹瑜非要闹着让涂浩请客庆祝，王帅也被叫了来，一同站在了车站后建材铺门口。
　　“我靠牛逼啊，兄弟，哥几个里唯一一个前600！”
　　他扯着嗓门在店门口叫唤，生怕别人听不见。
　　周妙娟就在离他两米的台阶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吃饭！必须吃饭！你说说咱俩都多久没吃宵夜了，人王帅都快跟咱们绝交了！”说着瞅一眼旁边的王帅，“是吧，帅？”
　　王帅笑笑：“我随你们。”
　　涂浩脸上似笑非笑，考虑了会儿，忽然撇下两人走向了许招娣。

　　邹瑜和王帅的目光自然而然跟了过去。

　　吵嚷的环境中，男生带来的阴影将女生整个笼罩住。

　　“……那今天我就不和你一起坐公交了？”

　　片刻，近乎低喃的声音在迷蒙的夜色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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