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谣》语唏

1、青竹无心却生忧

　　竹林小屋，一个身着青袍仙风道骨的少年手握陶杯，正在细细品味一盏清茶。屋外微风阵阵，竹林摇曳着枝干，阳光透过缝隙向屋内投下一抹抹斑驳的剪影。

　　“桃溪，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倘若我没有察觉出你的气息，无心之间伤了你怎么办？”少年将陶杯轻放在手边的檀木桌旁，略带嗔怪地看着从门外偷偷探出头来吐着舌头的黄衣女孩。

　　“嘿嘿，清流，你就别谦虚了，就凭你的修为，岂会察觉不到我，倒是我总是高估自己的功力，总想吓你一吓。”名唤桃溪的女孩眼眸清澈，灵气十足，摇着腰间的铃铛，些许懊恼的嘟着嘴。

　　“好了，别再赌气了，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桃溪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什么时候你能超过我，我才放心的下啊……”清流把她拉到身边，温柔的帮她把粘在发梢的草屑摘掉，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她就像小狗一样温顺地趴在他的腿上，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全然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中的些许失落与无奈，更没有听到他那声轻的仿佛幻觉般的叹息。
　　清流是这竹林的一根修成人形的翠竹。仙缘深厚。王母蟠桃宴会时曾取其一节竹身所用，而这节竹身因为经过了瑶池的洗涤，褪去了凡胎，化作了人形，便是清流的渊由。

　　而桃溪则是清流在游历人间的时候捡到的孤婴。她被埋在一堆尸体之下，奄奄一息，若不是那一丝微弱的气息被清流察觉，恐怕早已不存在于这人世间了。清流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胸前印有桃溪这两个字，不是刻痕，倒像是符印。所以他便唤她做桃溪。而他虽教她武功，传她法术，却不许她叫他师傅，只让她称他清流。

　　清流把桃溪带回竹林不久，他就发现了桃溪并不同于一般的婴孩，她阴气极重，鬼魅妖邪都乐于附居于她体内，而这样不仅会折损她的寿命，更会令她丧失心智，坠入邪魔之道。清流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弄清缘由。当日桃溪被弃之地，全村被屠，尸横遍野，这些冤死枉死之人皆化作怨灵，被吸附于她胸前的符印之内，而且竹林灵气鼎盛，更是助长了这些怨灵的修为，所幸的是这符印不仅吸附了这些怨灵，也束缚了这些怨灵，让它们纵使修为精进，却也不能自由活动在这人间。所以清流为了不让这符印对桃溪的身体产生威胁，也为了不让那些邪魅植物伤害桃溪，每隔三年，清流就要将桃溪冰冻在寒冰之下，再以他自己的妖灵护住桃溪的真气，以此来削弱符印里怨灵的力量，也净化桃溪的本心，让她心智清明，不至于走入歧途。还有一个月就又到了三年之期，冬至之日，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时，只有此时，符印里的怨灵才会全部觉醒，才可以把它们全部与桃溪的灵相分离，尽数冰冻在寒冰之下，虽然只能缓解3年，但是也是个权宜之计。今年桃溪十六岁了。

　　清流从思绪中回到现实，想起前几日他去山顶修炼的时候碰到的白头仙翁对他说的一番话，眼底一片晦暗，眉间微皱，他知道自己总要做个决定。清流从袖间抽出一根竹笛，唇畔轻启，一阵绝妙的笛音悠扬而出，飘至远方。

　　银发银须的老者手持藤杖盘坐在溪旁，他的旁边黑尾赤顶的白羽仙鹤倏地化作白衣赤冠的翩翩公子，对着老者作了一个深揖后说道：“仙人，果然不出您所料，我们什么时候去把她带回来？”

　　老者抚须而笑：“不急，我们等她心甘情愿的回来。那赤魂丹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时日了。白羽，你要知道，你若有她一半天缘，早就位列仙班了。可她若是有你一半不念凡尘，也就不至于沦落至此。都是天命使然，天命使然啊……”老者飞身离去，只剩下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白羽的心脏。

　　“不念凡尘么……”白羽的嘴角挂上一抹苦笑，转身变作仙鹤追随老者离去。

　　竹屋里某一处飘出阵阵浓烟，满身狼狈的少女撅着屁股对着灶坑一顿猛吹，一股火苗蹭地窜了出来，女孩躲闪不及，瞬间就被烧光了半边眉毛。女孩顿觉不妙，慌忙地跑回屋里去拿铜镜，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整个竹林。正在屋内闭目修神的清流听到叫声，心头一紧，一阵痛感倏的从胸口传遍全身，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人已经立在桃溪的屋内了。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愣住了，衣服满是脏污狼狈不堪的桃溪把头插在床下，只留下屁股对着清流。一边用手不住地对着清流向外挥示意他出去，一边鬼哭狼嚎地叫唤着：“清流，你快出去，要死啦！！！！要死啦！！！！呜呜呜呜呜呜呜……让我死了算了！！！！”

　　“好端端怎么弄成这幅样子，躲在床下又是做什么？没脸见人了不成？”清流不解地走到她旁边，想把她拉出来，可她却怎么也不肯出来。

　　“呜呜呜……就是没脸见人了，你就让我躲在这把，我一辈子都不要出来了！！！”桃溪摇晃着屁股来表达她的坚决，又把身体向里挪了挪。

　　看到她这幅样子，清流微笑着摇了摇头，背立着手出去了。以桃溪的脾气，她要是不想出来怎么叫也是没用的，等她自己累了想好了，自然就出来了。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抹安心地笑在他的嘴角转瞬而逝。

　　接连三天清流都没正面碰到过桃溪，每次一碰到他，桃溪就赶紧掩面而逃，好像生怕他看见她似的。清流敲她的房门，她也只是说着没事，却不肯出来。这让本来性情冷淡的清流也不禁生了好奇。这日，清流从山下回来，买了桃溪平日里最爱吃的盐酥鸡，放在了她的房门口，然后就等着守株待兔了。两扇桃木门微微的开了一个缝隙，一个白嫩指纤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探索地在门口摸来摸去。清流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外拉，桃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从门里拉出扑在了清流的怀中。两人四目相接，桃溪想用手去盖住脸，可是为时已晚，清流看着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画的像毛毛虫一样的眉毛，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平时就算笑也云淡风轻的清流现在笑的这么大声，桃溪就能想到自己现在有多丑了。

　　“呜呜呜呜，我就说你不要管我，现在好了，被你看到这幅样子，这么丑，我不要活啦！！！”桃溪泄气地坐在地上委屈哭了起来，还不住地拽着清流的袖角抹眼泪和鼻涕。清流止住了笑声，可是嘴角却放不下来，看着眼前可爱的人儿，眼底的笑意更浓。

　　“傻丫头，这就是你躲了我三天的原因么？其实一点也不丑，倒是有趣的很。哈哈”清流把她的头转了过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眉毛”终于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清流，你看你还是在嘲笑我对不对，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桃溪气鼓鼓的站了起来，转身回到屋内，砰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负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咳咳……好吧好吧，我不笑你便是了，将功补过，我帮你补救一下如何，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点……”清流被关在门外，收了笑声，想着若是不能解决怕是这丫头真要到眉毛长出来之前都不出闺阁一步了。

　　“真的？怎么补救？用法术可以把我的眉毛变回来么？”未等清流话说完，桃溪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房门，双眼放光的看着清流。

　　“你要不要先让我进屋，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清流正色的说道，他真的要进屋才行，因为这样一直看着她的眉毛实在是太搞笑了，总是让他忍俊不禁，他怕一不小心再笑出声来，怕是桃溪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啊啊啊，对，大仙，里边请。”桃溪笑的一脸谄媚，俯腰做恭迎状。

　　“你呀，怎么总是这么调皮，好端端的眉毛能少了去，怕是那日厨房的火也是你做的好事吧。”清流一只手背立于后，一只手拉着桃溪的腕处，把她按坐在梳妆台前，泛着青光的铜镜映照出她此刻滑稽有尴尬的面容，也映照出她身后温柔清冷超脱于凡尘般俊美的清流。

　　清流用桃溪的捐帕拭去了她自己画的七扭八歪的“眉毛”，拿起梳妆台上的黛笔，用手微微抬起桃溪的下颚，为她仔细的勾勒眉眼。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抹红晕慢慢晕染了桃溪的面颊，她注视着他此刻专注的神情，心情仿似碧波流过，温柔一片。清流，就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让我为你化去眉间的忧，心头的愁，让我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好不好。这些话是桃溪不敢说出口的话，今年她已芳龄十八，若是在山下，早已是婚配的年纪，她知道自己是肉体凡胎，不能陪伴清流度过这悠悠的岁月长河，可这一生，匆匆几十载，她想做他的妻子。她知道又快到了三年一次的入冰之期，这一次，她想在入冰之前，跟他坦白心意，这样若是他应允，那她便可安然睡去，若他不应，这数月的冰封，也足够她抚平伤情之痛了吧。

　　“清流，那天我本想给你炖鸡汤的，最近总是看你暗自出神，脸色也不好，想着以前每次生病，你都会做鸡汤给我喝，可是生火实在是太难了，就弄成了这个样子。”看着镜中自己已经仿似恢复如初的眉毛，桃溪知道，这世上任何事都难不倒清流，何况区区一个女子的眉毛。不禁为他这几日的状态感到担心。

　　“傻丫头，我是妖，又岂会生病。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揉了揉她的头，满眼宠溺。

　　“清流，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我都不希望你不开心。无论任何问题，都会解决的，但是在解决之前，若果你每日为此烦忧，那才是比问题本身更折磨人的东西。所以在解决问题之前，你都要开心才行。”听着桃溪轻快地声音和话语，清流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对啊，与其每日忧思，不如珍惜时间，让彼此快乐才是最好的吧。

　　“桃溪，你可有什么愿望？”清流看着桃溪，眼里是决定了什么的坚定，还有她看不传的悲伤。

　　“愿望吗？我想和清流去山顶看日落和星星！”听到清流要为她实现愿望，桃溪开心的简直快要蹦了起来。

　　“好，就依你。”平日里清流不是修炼打坐，就是吹箫饮茶，从来不陪她疯闹，都是她自己找乐子，现在清流竟然肯答应陪她上山顶看日落，太阳一定从西面出来了。乐不可支的围着清流又蹦又跳的转圈圈。

　　这样让她快乐就好了吧，真希望能永远留住这明亮的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温暖了清流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可是在不久之后，他却又要一个人独守这寂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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