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不可说》辜月晚舟

1、如是 手稿留在了

　　作为一个靠美式咖啡续命的矫情鬼，明一是真的有些瞧不上星巴克的口味的。但她却依然总是在灵魂翻滚的时候跑去星巴克点一杯热美。“在星巴克里，我想姓什么就姓什么。”她说，“比如，这一整个月，我都姓周。”

　　明一觉得自己做过最羞耻的事情，大概就是在吉隆坡双子塔旁边的星巴克，店员在杯子上写Miss的时候，她说，Not Miss, Mrs please. 多么人性化的咖啡馆，好不好喝谁在意。

　　文字是温良漠然的，而驾驭它们的人通常不是。所以明一总是能通过各种形式的文字表述，给自己制造出形形色色的熟人和故人。比如有些是朋友，有些则不再是朋友了。但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游刃有余地平衡着与每一个于自己的生活无关紧要的人之间的关系，类似这样通过语言就能做到的事她非常擅长，她称它们为最不显得敷衍的敷衍。

　　在明一看来，这种她反手就可以玩出一百种花样的免责局里，和周先生的相处就是一场技不如人的灾难。一时福至心灵写给自己的故事，全被自己棋差一招演成了事故。活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有些事你做出一个选择后，直到老死都不会知道当初另一个选项的结局会不会更好。就像困扰明一很多年的那个问题，如果当初刚回到哈尔滨的那个雪把黑夜晃成白昼的凌晨没有见到周先生，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就此少了一个沉浸在精神重疾中不仅无法而且不愿自拔的女疯子。大概也还是不会吧，毕竟有些改变是无从实现的，比如哪怕脱离爱情，终归还是耽于宿命。很认栽的想法，配上一声无从考证的叹息。

　　周先生是第一个仅凭30分钟聊天就判定明一有心理障碍的人，尽管明一把每一个自己都粉饰得可圈可点。这简直就是对一个伪装者最强横的蔑视。明一觉得，大概自己在周先生面前最大的破绽，就是几乎每一个自己都沉迷于他、且无法自拔。每个活人在对一个异性产生类似着迷情绪的时候，表现形式都会有着由思维根基处衍生出的不同，每个明一也是。被不同的人盯上会有不同的体验感，所以于在心理学上有着天然敏感的周先生而言，由被不同的明一存着非分之想地对待，进而分辨出明一的不同人格，这件事简直顺理成章。然而无视一个解离型人格比无视一个反社会人格要安全得多，周先生深谙这个道理。于是尽管有人蠢蠢欲动执念深重，有人心不在焉无动于衷，可天下依然太平。

　　明一有个卓越的怪癖，感兴趣的电影她可以在电影院从首映刷到下线，比如那部男主角除了身高之外每一处都像极了周先生的片子。第一次发现那个人那么像他的时候，明一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一边不甘心秘而不宣，一边又舍不得昭告天下，最终还是沉默于无处以倾诉。于是她带着有些莫名优越感的孤独，每天混迹在座椅舒适度不同的电影院刷着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个秘密，矛盾地享受着精神世界里惶惶不可终日的满足感，无惧黑暗与孤单。

　　自主生出的代入感是件很可怕的事，如果不能把自己和现实剥离。它会让你受到来自各种活人和琐事的无谓干扰，让你本就多舛的生活无端生出更多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又有极大的概率是除非浪费你有限的生命之外别无它用的。而这从来都不是明一的困扰。明一不是上帝视角，她只是执着地与活人世界保持着水油分离的状态，时而远观、时而亵玩、自闭得无法无天。哪怕周先生出现之后，她固有的自保机制依然能应运而生另一个自己，剥离自己一部分灵魂，毫无怜悯之心地对剩余的自己冷眼旁观。

　　【对自己不得不的袖手旁观，大多因为人间困兽的无可言说、和宿命沉溺的无可逃脱。】烟蒂上残存的火星被咖啡渣吞没的时候，明一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