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掉你的牙》长山一

1、第 1 章 那这样我是

　　两点五十二。
　　离闹钟响还有8分钟，但俞一白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就没怎么睡着。
　　昨夜中途他上铺上来了个臭脚大叔，那双仿佛都能看见溢出的黄色有毒气体的脚就搭在他上头。火车中铺的位置坐也不是靠也不是，他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都要瘫痪了，加上这再难忍受的气味，他还是觉得要不在外面靠窗的地方坐一晚上还要好些。
　　拖着一身腰酸背痛下了床，踩过一地的瓜子壳儿，噼里啪啦的响，昨天下午下铺的那俩大妈嘴就没停过，边说边嗑瓜子儿，他在上面听着恼仁儿都发疼。
　　下铺的人看起来可能也被臭得没睡着，俩人听见下床的动静，都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面朝着里，对面上床的那两个倒是能忍得很，从上了床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动都没动过，连饭都没吃，睡瘫了吧。

　　车厢连接处有风，俞一白吹着风呼吸着新鲜空气，再点上了一根烟，靠在车门旁边。

　　三点一到，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闹钟响了。
　　俞一白关掉闹钟，等了一会，手机又震了起来，电话来了。
　　来电显示的是周叔。
　　“喂，周叔好。”俞白拿掉嘴上的烟说着，看着自己面前正随风飘散的烟圈。
　　“一白啊，你们是早上到对吧，火车没晚点吧？”电话那头周叔说着，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紧张。
　　“应该会晚一会儿，大概下午两三点到吧。”俞一白说着，抖了抖指间的烟灰。
　　“上次的事儿这边还有两个人没找到，我让伍骁先过来，大概要后天中午才到的了，今天你自己先小心点儿，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你哪儿去了，先别出手，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先躲一阵子，也别和别人正面刚，等……”周叔说。
　　“周叔我没事儿，你别担心了，”俞一白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去惹事儿的，他们也抓不到我的。“
　　“…嗯，“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总之就今天一天，你真要注意一点儿，听叔的话，谨慎点儿，别被跟踪了。“
　　“嗯好。“俞一白说。
　　“嗯…那……今天先挂了吧，明天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周叔说。
　　“嗯好的，周叔再见。“俞白说着，等那边挂掉了电话才从耳边拿下了手机。

　　还来吗？
　　手上的烟已经燃掉好长一截，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下摇摇欲坠。俞一白反应过来，在烟灰掉下的前一刹那里，把手里的烟戳进了烟灰盒。
　　两只手臂因为侧着身躺了很久，现在被压得有些发麻，背上的伤口还没怎么结好痂，不敢躺。
　　俞一白双手换着捏着手臂，扭了扭脖子活动活动筋骨。
　　皮外伤，你要真敢跟过来，一样把你打得找不着家。

　　“…哥？“声音从后边厕所门传来，一个齐他胸口高，宽他两倍宽的小胖男孩正揉着眼睛，满脸没睡醒地叫着他。
　　“恒儿啊，“俞白转过身，对着男孩笑着说，”起来上厕所？“
　　“嗯，”小男孩拿下揉眼睛的手，侧头看见俞一白身后的烟灰盒时惊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俞一白，又走近来用手捂着嘴小声地说，“我保证不会告诉我爸妈的！”
　　俞一白看着那把小胖脸都挤变形儿的短粗小肥手，差点没绷住笑。弯下腰以同样的姿势对着他说：“那你快点回去，一会他们看你没回去出来找你我们就暴露了！”说完给了个凶狠的眼神。
　　“好！“小胖压低了声音，对着他夸张地做着口型，喷俞一白一脸的肉松面包味儿。

　　这孩子…又偷吃的了。
　　肥滚滚的身材挤进了厕所，还没等火车颠簸几下就急慌慌地跑了出来，内裤都露在外面大半截儿，转过身来对着俞一白比了个“OK”，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俞一白看着那露出半截儿越跑越远的黄内裤，还是没忍住笑了。

　　走回床铺的时候正好看见上床的那个臭脚大叔正在下床收拾一地的行李，鞋的后跟儿还没来得及拉上，看得出这双鞋穿了很久了，各种擦破，折痕，看起来很劣质的皮鞋。
　　“哎呀，真对不起。”大叔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俞一白一脚，连忙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道，一脸真诚的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大叔你小心点收拾别绊着了。”俞一白笑着说，语气很温和，顺手把后边还挡着路的行李拖到一边儿。
　　大叔站起来看着俞一白露出一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睡觉打呼噜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俞一白顿了顿，难道不是脚臭吗？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倒还是波澜不惊很有礼貌，只是下床的那两个大妈们又齐齐一翻身表达她们的不满，“没关系的，坐火车都会理解的。”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睡啊。”火车上响起了提醒旅客下车的广播声，大叔拖着一大堆行李，给了俞一白一个憨厚的笑，走了出去。

　　呼…
　　俞一白心里长出一口气。
　　伴着脚臭味儿的余韵踏上床铺，俞一白又往对面上床的俩人看了一眼，上铺的那个人终于翻了个身面对外面，但是没露出脸，只不小心露出一角黑色T恤和到小腿的光脚。
　　穿着短裤？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终于响起了提示旅客到a城下车的广播。
　　俞一白一觉睡到下车才醒，醒了才发现床下的两个大妈已经走了，难怪自己能睡这么久。抬头对面那两个人还没有走，也没有要走的迹象，一直闷在被窝里，上床的那个脚也收回去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怕睡过站了？

　　收拾好行李下了车，俞一白站在出站口的位置准备打电话，刚摸出手机，电话就进来了。
　　“喂，姨妈。”俞一白说着，拖着行李箱转身向出站口右边有个拐角走去。
　　“一白你到出站口了吗？我们现在已经坐车先走了，地址你记得的吧，路上小心点。”电话那边说。
　　“好的姨妈，我知道，你们不用担心我的。”俞一白走到拐角处，后背贴着墙，左面有一扇窗，正好能透过去看到出站口的人，而里面的人背着走看不到这边。
　　“那晚上见。”
　　“嗯好。”
　　等听筒里响起了嘟嘟声，俞一白才拿掉了电话。
　　之前查过火车在这个站点差不多会停10分钟，自己的动作已经很慢了，下车的时候还差3分钟的样子，不会是赶不上直接下一站下吧。俞一白想着，还是一直看着出站口方向。
　　又再等了五分钟的样子，这个时候人差不多都走完了，站内只剩一个小孩儿坐在地上耍赖撒泼，她的婆婆背着个背篓拉着坐在地上的小孩往出站口方向拖着。
　　唉，又是破熊孩子。
　　没等感慨完，俞一白的眼角瞟过一抹黑色。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真的是两个人，虽然没亲眼看到那上床两个人的样子，但凭着俞一白丰富的反侦查经验，靠直觉第六感判断，就是他们两个。
　　都穿得一身黑，还带着黑色口罩，左边那个高一点走路微驼着背，右边那个一路四下张望，贼眉鼠眼的，这两人走到一起一眼看去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直看到他俩出站走到对面街上的一家饭馆儿里点完了菜坐下，俞一白才转身往反方向走出去打车。
　　一天没吃东西了，这得饿坏了吧。

　　“爸？！“上一秒钟贺北才给刘胖那帮兄弟打了电话叫他们今天来他家里吃喝，纪念即将过去的暑假快乐生活，听到敲门声还在惊奇刘胖最近是不是偷偷拿了短跑冠军这么快就到了，一打开门就惊掉了大牙。
　　“你怎么回来了？“贺北问，看着他老爸还打着领带，一身西装革履的还没换下，一看一副刚开完会的模样。
　　”还能怎么，我想我家小贝了呗。“说着推开挡在门口的贺北，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拿手扯开了领带。
　　“靠！你算了吧，你家小贝现在还在上补习班儿呢，想她别在我眼前晃啊，你说你编谎能不能编的符合情境一点儿，至少得说你想我了啊！“贺北关上门抱着手靠在墙边，一脸的受惊过度加不可思议加难以置信。
　　“那…我其实也顺带的想了你一下。“边说着边解开衬衫露出被憋了好久的啤酒肚，靠在沙发背上。
　　”…我,”贺北走过去往他那肚皮上“啪”地拍一掌，“说，是不是公司倒闭老板私卷千万财产抛妻弃女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老林？承认了咱爷俩现在就收拾收拾到后面山去躲着，一会警察叔叔来了就都跑不掉了。“
　　老爸揉着那一块儿被拍红了的肚皮，长长叹了口气：“唉，刚下飞机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你让我喘口气儿行啵？”
　　“王阿姨呢？她怎么没回来？“贺北拿杯子倒了杯水放到前面茶几上。
　　“她，她不知道我回来了，“拿起面前那只Kitty猫形状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好这口儿的？”
　　贺北先是白了他一眼，再看着他一脸正经地说：“什么事儿？你还瞒着你老婆？偷腥了？”
　　贺爸手捧着杯子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这事儿还挺严重？

　　“就…我有个朋友的儿子来这边了，住我们对街那里就刘胖那栋，我是想…你去跟人家打个照面，交个朋友，人家和你也差不多大，就……有时间把人家请来屋里吃个饭什么的……“老爸说着，一直盯着手上的杯沿口。
　　”朋友？…以前的朋友？道上的？“贺北一手拿过那只茶杯，放在了桌上。能不让王阿姨知道的朋友的事情，也只能是以前的朋友了。
　　这么多年来他爸都没提起过以前，也没提过他妈。这事儿就搁在心底谁也不提，都认认真真开开心心过现在的生活，过去的就翻篇儿了过去了，何况他爸当年追王阿姨的时候还下过保证说从此不沾黑，一路走到白。
　　被拿走茶杯的老爸低着头，开始看自己的手。
　　看了好久。

　　“…就，拜过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以前还帮我追过你妈呢。“老爸一直低着头，贺北凑过去看，看到他眼角都有点发红了。
　　这情感酝酿得…憋一路了吧，贺北把手搭在他背上拍了拍。

　　“那…王阿姨那边…“
　　“不会的，我知道，我只是想看好那孩子，就明着面儿照顾他的那种，“老爸抬起头看他，终于还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我就想，你和他做朋友我也许就会方便一点。“
　　“那也得看两个人聊不聊的来啊，街上随便一个混混我都能找着话搭啊。”贺北说。
　　贺爸连忙摇头摆手推开他：“不是不是的，不是混混真不是混混，人家可正经的很，从小家教就严，教养好，成绩好，你跟他比你更像是个混混。”

　　贺北原本还想着一个道上的朋友的孩子怎么也得有点儿痞气吧，开场白都想好了说，兄弟来根烟，这地方哥熟以后罩着你，给个面子咱俩一起吃个饭之类的话。这一听敢情人家还是个三好学生乖宝宝啊！
　　这可难倒了，从小到大贺北基本就没和这类人接触过，在班上从来坐最后一排那种位置，身边都是“狐朋狗友”，“酒肉朋友”，除了初中的时候刘胖看上了隔壁班上的第一名，那个长得乖巧的女生，自己帮着去递过情书，那也就是放学路上往人家面前潇洒一站，抬着下巴把情书塞进人家手里，再来个霸气侧漏的转身就好了。
　　这，这总不可能把人家堵在小巷子口，塞给人家一张纸条写着今晚八点半小树林等你吧……这不把人家小宝宝给吓得半死。

　　“我，这…可不好弄啊，“贺北看着他爸向他望来的框着泪的一双眼，”我这不怕我这个混混把人家给吓着了吗……”
　　“你直接给人家打电话呗！“贺北说。
　　“唉，你不知道，他不会接陌生人电话的，而且我，我和他那儿的情况也挺复杂的，说不清楚，”贺爸叹了口气，“说来这孩子让人心疼的很，爸妈走了之后就一直住在他姨妈那里，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
　　这人头上是不是还有个闪电，姨妈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胖儿子？
　　贺北心里想着，那这样我是要当罗恩，还是要当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