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未醒》星期八八

2、故人

　　秦彻斟酌了一会，这才道，“逍遥一道，在你死后不久就被打入妖道一派，除了你几个师兄师姐，就连你师父不羁道人也…仙逝了。”
　　莫醒怔住。
　　“如今秦国各大势力都在追杀逍遥道人，更何况如今你修为尚未恢复完全，出去就是送死。”
　　莫醒不说话，眼泪却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是我…害了他们？”
　　秦彻沉默，若仅仅是风花雪月，这也没什么，只是她与高景之间，他又有何立场置喙？
　　如此这般莫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擦干了眼泪，蕴起一掌便朝自己天灵盖击去。
　　怎料被秦彻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莫醒对秦彻道，“自我醒来，无欲无求，如今已知此乃戴罪之身，又如何敢苟活于世？还望你顾及昔日旧情，莫要拦我上路。”
　　“逍遥派因你而遭逢大变，这一点你我不可否认。只是当年之事过于蹊跷，我怀疑有幕后黑手布局，如此你可能去的心安？”
　　“此话怎讲？”莫醒奇道。
　　秦彻见她缓下，这才继续道，“当年你与高景两人共同襄助高祖平定北齐，不过三年却被国内各大世家群起而攻之，更是命丧于高景之手。世人皆道是狡兔死、走狗烹，我看不见得。首先，北齐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祖壮志凌云想要一统天下，不灭北齐我大秦就始终存有后顾之忧，又如何能大展拳脚？你乃逍遥派嫡传弟子，一手术法对我大秦来说如虎添翼，就算我高祖真有卸磨杀驴的想法，又岂会挑在这当口动手？其次，为避免世家独大，我大秦自开国以来便禁止世家之间来往密切，那么当日各大世家为何能联手置你于死地？这其中必然有人从中协调。最后，”说到这秦彻顿了顿，看了莫醒一眼后道，“虽然我对高景极为不喜，但他为人光明磊落，我不信他会对你痛下杀手，你当年…看清楚了吗？”
　　血色里白袍青年那冷漠至极的眉眼，莫醒又岂会看错？她闭上眼，点了点头。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一时间秦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莫醒，在这种被挚爱之人杀死的痛苦前，一切安慰都成了徒劳。
　　莫醒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她对秦彻道，“既然上天让我重活一世，想必也不是让我糊里糊涂就又死掉的。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形同再造，逍遥派乃是他毕生心血，如今因我毁于一旦，我必须得重振门楣，还他老人家一个妥妥帖帖的门派才行。至于高景，就当是我识人不清、又或者是有缘无分，那此生、就无需再见了。”
　　秦彻看着她，脑海里想起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那时候母妃被人暗害惨死，他虽贵为皇子，却因毫无根基饱受欺凌，莫凌那会子乃是父皇跟前得力大将，一次跟父皇前往御花园议事时正好撞见他被人磋磨，想都没想就把他救下，而他却因为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张口就是狠狠一口咬在她胳膊上，立时便见了血。父皇见状、哪里会因为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得罪战功赫赫的莫凌，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当时就下令要给他二十大板。他也以为自己这便要去见他娘亲，可是莫凌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扯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来，对着父皇道，“皇上，臣看这小孩挺有意思的，不如你把他赏给臣吧。”莫凌并不知道自己是皇子，当时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想要把他带出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这话在父皇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于是当即便答应下来，“也好，朕这儿子顽劣不堪，幸得爱卿相中，虽说年纪小了些，但也不妨事，朕这就着钦天监挑个好日子，为尔等筹备婚礼。”
　　那一年他12岁，莫凌15岁。
　　他俩瞬间红了脸，尤其是他，简直觉得莫凌这女人厚颜无耻。也不知道莫凌后来怎么和父皇解释的，总之这乌龙最后被她化解，父皇也没生气，还允许莫凌随意出入皇宫来看他。后来莫凌只要来找他便会教他一些术法防身，也正因为有她照料从此皇宫里再没人敢欺负他，让他平安度过三年直至分府…
　　他后来才知道，逍遥派术法非本派弟子不得外传，而莫凌为了他这么个可有可无又不受宠的皇子破了例、还被她执掌律法的大师姐好好惩戒了一番。而他不再受人欺凌、正是因为莫凌传授他术法而使父皇开始重视他的缘故。
　　她向来是个傻子啊，秦彻心想，当初为了他这么个毫不相干的人就能做到如此，更何况是她爱入骨髓的高景？所以哪怕高景杀了她，重活于世她却半点复仇的想法都没有，只说是“有缘无分”。
　　秦彻不忍戳穿她，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在我这好好歇着。等修为恢复了，再言其他。”
　　“知道啦知道啦、小相公你真啰嗦。”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当初因为莫凌闹的乌龙，皇宫里人人都传他是莫凌的童养夫，弄得他有一阵好生没脸，偏偏莫凌还要火上浇油，喊他“小相公”，非要把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才甘心。只可惜他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赢，每次都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每天都想着早日分府摆脱这个可恶的女人。只可惜没等他住进自己的王府，这女人就死了。如今再听见这久违的称呼，秦彻心里竟是一点也不排斥，脸上竟还涌起莫名一股热意。
　　莫凌倒是没什么，她叫秦彻“小相公”叫惯了，一时之间改不来口，只是秦彻如今已是堂堂明镜司督主，再被人叫“小相公”怕是有损他威严，于是莫凌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秦、秦彻，我歇息了，你去忙吧！”
　　秦彻闷闷“嗯”了一声便离开，略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的内心。
　　莫凌这才想起来，秦彻如今该有二十五了，她刚才用一副十六岁的身躯喊人家“小相公”，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难怪死小孩要脸红。
　　这边莫醒还在微微懊恼，却见秦彻又折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莫醒问道。
　　“刚刚宫中传来消息，父皇他、怕是撑不住了。”
　　…
　　秦帝其人，若单从治国御下、开疆扩土这方面来看，的的确确可以被称作“千古一帝”，他执掌大秦帝国三十年间，勇挫北齐、吞并西楚，更是从东晋、南魏两国手中夺回好几座大秦旧城，生生在群狼环伺的状况下闯出一条路来，使得大秦不仅逃脱了灭亡的命运，还得以傲视群雄。只可惜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秦帝既然把毕生心血都投入到国事上，那么就注定在家事上分不出多少心来。偏偏秦后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在后宫中称得上一手遮天。等秦帝回过神来，七位皇子竟只成年了三个，除了皇后嫡出的太子外，便只剩秦彻和一个体弱多病的永安王了。
　　是以今日听闻噩耗，秦彻心中并无多少悲恸。倒是陪秦彻一起进宫的莫凌，心中竟是涌起一种莫名滋味。当初她学成出师之时，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虽然师父有特意交代过她不要卷入朝廷纷争，可怎奈她年少轻狂，压根没把师父的话听进去，出山后并不刻意掩饰自己一手变幻莫测的术法，是以很快就被秦帝打听到，引为座上宾，更是为秦帝四处征战，立下所谓的汗马功劳，然后…死于非命。
　　想到这莫醒忍不住朝秦帝寝宫望了望，似乎想透过幢幢宫殿，望见那昔日旧人的模样。只可惜宫墙深深，又岂是她能一眼望穿的？
　　“也不知道秦彻那死小孩在里面哭了没有？”莫醒不受控制的想着，突然又想起秦彻以前被她气得要死时憋红的脸，莫醒一不留神，竟是笑了出来。
　　虽然这声笑音量不大，加上莫醒立刻捏了个消音诀控制，这本应该算的上寂静无声、无人察觉才是，只是当有人站定在她面前时，莫醒算是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你笑什么？”那人问道。
　　莫醒只觉得头皮一炸，这人好生厉害！明明没有用丝毫术法或者是内力，但却光凭上任者的威压就令她心中发紧！
　　复又想到秦彻早在她昏迷期间便把一切打理妥当，芦苇荡莫大娘一行人压根不知道她的身份，若是杀人灭口倒显得刻意了些，难免惹人怀疑，是以秦彻对外只说处死了一个长平王府的逃奴，便再无需多言。只是秦彻身为明镜司督主身边向来只有黑獠随侍，她为了查明当年真相，便只能也带上那獠牙面具充当侍卫。如今被这人问话，她脸上的面具倒是能帮她挡上一挡。
　　于是莫醒抬头，正要答话，待看清那人样貌时，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高景。
　　怎么…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