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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穆义我谢谢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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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李定对这个年轻人的神情和目光印象极为深刻。后续也就自然派人稍微了解了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裴越怎么认识穆义的并不清楚,但是裴越请了穆义代笔却无可否认。
穆义不仅字迹模仿得骗过了裴玄,各种论断的剖析也颇有几分独到之处。月余以来裴越装模作样,课业也完成的十分不错,哄得裴老爷子一时高兴,便给裴越恢复了月供,连他那个通房丫头都给他送了回去。裴越这边更是心里跟猫抓似的,这才故态复萌,有了那日的青楼一会。
只是那天,穆义去找裴越那拿报酬的时候,裴越不在,出了意外才被老爷子撞破。
初时裴玄还是有几分气恼的,问了几句后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颇有才具,更难得的是他为了金钱作出这种行为的动机竟然是生母病重,自己除了一身才干别无长物,只得做这种勾当来赚取金钱。
裴老爷子一沉吟,吩咐人给年轻人家中送去了些银钱,又吩咐老仆率人上门看顾;自己带着这个年轻人来寻这个不孝孙!
孝是人伦大德。一个书生,为了母命出卖文才换取金钱,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赞扬的事,但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裴玄当时就起了惜才之心,只是需要借重穆义,来敲打自己的孙子这才把穆义带在了身边。
那日之后,裴玄不仅把穆义收入了族学,更是收为了亲传弟子!
要知道,裴玄的大名,那在帝国境内都是赫赫有名的。每年从帝国各处前来帝国求学的人称得上是络绎不绝。
这里提一句,各个世家都是家学渊源,那是族中子弟出头的捷径和做官的根本。正所谓“遗子万金,不如遗经一筐”,所以这些家学是很少外传的。而大雍又以察举来征辟人才,道德学问之外,名声也是很重要的。因此各个世家对求学者都是十分严苛的,每年万里求学却被拒之门外的不在少数。
因此,穆义一朝入了裴氏的族学,就可以称得上是士人了;更别说被裴玄这样的海内名儒收为弟子。这已经让他这样一个寒门学子一下子越过了许多无形的门槛!
当时李定只是听了两句边音,隐约猜测了这个事件的大概,便推断出了这样一个可能的情形。
然而李定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时侯,他的神情,却一副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尤其是眼神,李定这才意识到什么叫古井不波。
按理说李定跟穆义的交集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但李定反倒产生了兴趣。
数月后,李定便服悄然一人拜访了穆义的家中。这时正值正午,李定已经确认近来穆义的母亲身体好转,穆义都是早上入城求学,傍晚才回来。
穆义的家位于城外近郊的一处村落中,李定从宽大的门缝中瞄了一眼,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一个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着一件长衫。
虽然气色不佳,但看上去精神还是不错。
咚咚,李定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有人吗,能讨口水喝吗?”
穆母闻声看来,是个一身长衫背着书框的年轻人、满面风尘——这样的打扮很常见,前文说了,每年都有许多人来求学。
大雍一朝,这种现象蔚然成风。一方面,是为了寻访名师求得学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交游、砥砺名声。更别说帝都这种世家云集的地方了。时人轻利重义,更尊重知识和学问,一个读圣贤书的士人的单纯讨水的请求,自然是不会拒绝。
果然,穆母起身道:“进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李定推门入院,坐在闲置的一张矮凳上,打量四周。穆家的院落一目了然,主屋必然是穆母居住;东边的屋子应当是穆义的住所;穆母此时进去的西边屋子,应当是柴房跟灶房。屋子的一角搭了篱笆,想来之前还养过鸡,必然是穆母病重的时候卖掉了——或者更早的时候卖掉了。
穆母很快端出一个破陶碗——看的李定内心直皱眉,不过李定的表现确实是行路的穷儒一般,接过便一饮而尽。
完全不管穆母说的什么:“穷人家物事有点破旧不要嫌弃”之类的客套话。
见李定不嫌弃,穆母更是好感大增,道:“看先生这模样,也是上京求学的?”这年头,对于读书人的尊称,无论年龄一概可以称为先生。
李定点点头:“可不是,我从辽东来,专为求学。”
“辽东?”穆母一脸惊讶,“这个辽东在哪啊?”
“辽东啊,就是比幽州再往东一些。”
穆母显然是连幽州大概在哪都没有概念,半晌才道:“那还真挺远的,得走多久啊?”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李定很快确定了,这个穆义确实是家境贫寒,没有作秀的成分。
穆义的父亲走的早,村中虽然多有照顾,但毕竟穆义父亲是客居来此买地定居的。孤儿寡母,过的十分艰难。
穆义因此十分的早慧,他仗着自己模样还算清秀,五岁时去十里外郭员外家当了小奴,后来又当了书童。日子这才慢慢捱过来。他陪着郭员外的儿子在帝都的公学和几家的私学中都呆过一段时日,因此得以识字跟读书。
后来就是穆母突然犯病,把这些年的积蓄都败了还是没法子。最后遇到裴越,才有了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其实穆母的病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放到现代无非就是多年营养不良身子亏了,压力又大,再来一场感冒也就是所谓的风寒,便突然一病不起。
放到富贵人家,安心将养几个月,好吃好喝滋补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之前正是春耕,哪里能得闲?家里十亩薄田穆母再一勉强就彻底倒下了。
李定听的是满腹的感慨——他是皇子出身,母亲哪怕地位再低,他也是有帝国继承人可能的皇长子。自由锦衣玉食,哪里尝过半分穷困的苦?
那之后,李定就以燕王府长史的职位征辟了穆义,还特别允许他一边办公一边在裴氏族学中进学。那时的李定虽说是开府治事,但确实没什么事好治理的,无非就是府中上下,人才征辟、寻常的政务料理罢了。
但穆义两头用心,居然也能进步神速。短短半月就把这些事物处理的妥妥帖帖,李定更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结果二月成行,按三个月计算,抵达也就四月中旬的事。这是因为这一年闰了一个三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半月的时间,如果考虑奏章在路上的时间,他们立下这等大功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数百人的队伍,舟车劳顿之后,你勘察风俗需要时间吧?建立幕府,政权交接需要时间吧?训练军队需要时间吧?战前准备、情报收集、正式打仗、扫除余患需要时间吧?
知道自己的手下很有能力是一回事,但谁能想到他们这么有能力,李定确实是被这样的事实惊了个目瞪狗呆。
好在一路上他早就排除了李羡给自己添堵说谎的可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李定,早已打好了腹案来推托。
李定从容道:“这都是父皇德加宇内,这才有儿孙辈扬威边塞。”这倒是惯例了,不管臣子们有什么功绩,君主自然是要分一份的——不然闻穆二人立下大功,李定何必这么着急呢?不过,若是没有李定招揽、磨练、放权,确实是不可能有这份奏报的。
李玄直接打断了他:“不必多说,他们二人都是定儿你征辟的,也是上表让他们先前往燕州的,无论如何,这份建策之功是少不了你的。我意授你安北将军号,如何?”
大雍的将军号都极为贵重,且不常设。大多战事都是让一个中郎将持节统率即可。
李定无奈道:“儿臣位居燕王,尊贵至极,何需将军号?不如免燕地赋税三年吧。”自从李定十五岁被封燕王,封地也划分以来,燕地的赋税等收入抵达中枢后都是扣除一部分直接送到王府的。即便李定日后去了燕地,还是要每年给中枢缴纳一定税款的。
现在既然燕地已经开府,李定又要求免税,那就是打算直接在那边截停了。
李玄颔首表示同意,只是又道:“对你的封赏就这样吧,那闻、穆两人呢,他们的功劳也不能无视。不如让他们回京述职给予封赏?”
李定翻了个白眼——哪有让人去了一两个月就回来述职的?这明显不可能嘛,多半是为了让自己的属下回到帝都方便自己争储吧?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对自己部下立功产生了微妙的误解?
李定干咳两声道:“这就不必了。交予中书定夺吧。”这才是常理,看似天大的战功,但如果放到整个帝国,并不算什么大事。更轮不到皇帝陛下亲自过问——但如果考虑到这是自己儿子,燕王的属吏,李玄这个做派也无可厚非。
“哼,你这个样子,岂不是要传出去我李玄苛待功臣?”李玄貌似愤怒道。
李定无语,半晌才道:“父皇若是有意见,大可征辟他们入朝。”
“你……”李玄顿时被噎住了,哪有当皇帝的跟自己儿子抢人才的道理。
这时,李羡见气氛尴尬,连忙“善意”地出言缓颊:“父皇,闻穆二人提出对将士们的封赏中书已经看过了,虽说财货已经发下,但还是需要派人过去以示嘉奖。”
“不行!”李玄还没想明白李羡的意图,这边李定已经断然拒绝:“燕州是我的封地,皇弟你岂可作为天使前去嘉奖?要去也应该是我去才对。”
李玄还没回过味来只听李羡反驳道:“皇兄此言差矣!天使嘉奖,代表的是父皇,是中枢!而皇兄你身为燕地之主,是万万不能担负此责的。故此,为表皇室对将士们的信重,正该我这个皇子前往才行!”
“够了!”眼看二子有在自己面前争执起来的趋势,李玄不由愤慨起来:“着议郎王赐为正使,持节;黄门何清为副,往燕地飨军。”
此言一出,两人倒都是无话可说。这样一件小事,确实不值得劳动皇子倒是其次;主要是李玄担心这俩儿子走一个那就估计见不到人了。
这次让李羡去找个李定,能有三四个时辰;那前往辽东劳军岂不是得个十年八年?
至于李定就更没跑了,燕地本就是燕王的封地;看他俩属吏能打胜仗肯定是当地已经颇得人心了。
到时候往那一藏,就是托病不回李玄又能怎么样?难道要点起大军把燕地再打下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