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悬空枫叶红5（独立故事）》瑞雪轻扬

21、第 21 章 过往·楚鹰（一）

　　和弟弟讲了一阵子翠竹苑的事情之后，程斐润就去看绮铭那边的状况。
　　绮铭被安置在了一间虽然有些偏，但倒也安静雅致的房间。
　　“斐润哥哥，你家好大呀！”绮铭笑道，“我都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了。”
　　“……哦？这么说你以前见过？”程斐润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嘻嘻，有位有钱的客人带我去过他家啦。哎呀，说是匆忙逃出来的，也不能带太多东西……”绮铭话锋一转，“那把素日最爱的琴都没带呢……”
　　“不妨事，我拿我的琴来给你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的……”程斐润微笑道，“我的琴不止一把呢。爹知我喜琴，于各地行走时，只要是见着好的琴，都会忍不住买来给我……虽然我早已说过不用那么多了。”
　　“你爹爹对你真好呀！”绮铭露出有些羡慕的神色。
　　“……那，我这就去拿琴给你。”程斐润就此不愿多言，匆匆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到了房间后，他见楚鹰正等在那里。
　　“阿鹰你有事吗？”程斐润与楚鹰相处不会那么讲礼节，所以一边说话一边便去挑要拿给绮铭的琴。
　　“……你准备拿给绮公子的吗？”
　　“嗯……这把如何呢？”程斐润像是在跟楚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常弹，不过倒是上好的。”
　　“公子，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不该表现出与绮公子熟识的样子！”楚鹰是知道程斐润计划的。正因如此，他觉得今日这样的程斐润实在是有些反常。
　　“……哎。”程斐润停下找琴的动作，叹了口气，“阿鹰，就算是我，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啊。阿铭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冒着危险帮我办事，我若表现得对他不理不睬，任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无人照应，还要面对爹和其他人的冷眼……他岂不是会很伤心？”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程斐润打量着楚鹰有几分复杂的神情。
　　“………”楚鹰没说话。这大约算是一种默认。
　　“……哈哈哈！”程斐润不禁大笑起来，差点就笑弯了腰，“阿鹰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我就算喜欢他，也是当作好友的喜欢呀！……那你对我……”他忽又止住笑，认真看着楚鹰，欲言又止。
　　“……没有没有！！”楚鹰顿时涨红了脸，拼命摇头，“我先出去了！！”说罢他掉头就走。
　　“………”其实，对楚鹰的情愫，程斐润并不是无所察觉。
　　他很清楚，自己对孑然一身的楚鹰来说，定是他在这世界最在意的人。
　　楚鹰和程其峰一样，也是星月山庄收养的孤儿。
　　不过他可没有程其峰的幸运，能被程显德第一个收养，还收作了义子。
　　楚赢只是沉默寡言地做好自己份内之事，所以从前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他在星月山庄宛若一个隐形人。
　　但程斐润是个例外。楚鹰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程显德的嫡长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程斐润成为那个例外。
　　那日，在楚鹰练剑的短暂间隙，是程斐润找他搭话：“楚师弟，我见你总是一个人练剑，不爱跟其他师兄弟一起玩儿……你不寂寞吗？”
　　“……！！”楚鹰被他的搭话给吓了一跳——程斐润在星月山庄乃至整个正派武林一直都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从来都只有其他师兄弟努力接近巴结他的份儿，而他虽然会礼貌回应但对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距离感，又怎会想起主动跟自己说话？！“……我不孤单的。”虽然心中惊诧，但楚鹰只是如此淡淡回应道。
　　“是不是他们和你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聊不到一块儿去呀？”
　　“……”事实却并非如程斐润揣测。
　　其实，楚鹰面对其他师兄弟是有些自卑的。虽说星月山庄是收养了那么几个孤儿，但不代表个个弟子都是孤儿。相反，许多人家世显赫。因为星月山庄在正派武林中赫赫有名，所以就连很多达官贵人都会把孩子送来，有的是想习武锻炼几年，有的就索性长留下来了。
　　对于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来说，星月山庄相对清俭的生活是一种吃苦，一种磨练；可对于曾经在大街上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楚鹰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所以，楚鹰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和程斐润也本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只喜欢练剑。”
　　“……练剑？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吗？”程斐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便是个不懂玩乐的蠢笨之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斐润怕他把自己那句话误会成了讽刺之意，连忙解释，“我是真心向你求教的！我觉得练剑对我来说吧，只是件不得不做好的事……你是怎么能从中感觉到那么多乐趣的呢？”
　　“……大约就是……”楚鹰意识到程斐润真的是认真在问，便也努力地想认真给他一个回答，“做好之后，能得到师父和其他人的肯定吧……”
　　这个方面，就是楚鹰唯一能和其他人一争长短的方面了吧。
　　“哦！那楚师弟喜欢的是那种被肯定的感觉，而不是练武本身咯？”程斐润明白了几分。只是对他自己而言，并不需要那么做也能得到颇多肯定。
　　其实叶蓝曾私下对程显德说过：“你对润儿赞誉过多，批评过少，他便自以为武功已经练得不错了，怎能不愈发懈怠呢？”
　　程显德叹了口气道：“都说严父慈母，他没有母亲疼着，我也只好当个慈父了。”
　　“你前不久不是续弦了吗？我看你现在那位对润儿还是不错的。”
　　“虽如此，毕竟是隔了一层……我看得出来，润儿对她虽恭敬，却不太亲近。要不，你以后对润儿严一些就好了。”
　　“……你想啥呢？”叶蓝不由得苦笑，“你是他亲爹，你不来唱这黑脸，倒让他来记恨我？我可不敢碰他一下。这孩子心思重，不是至亲之人若随意打骂他，他定会怀疑是别有居心针对于他。比如我是为替我的依儿清除对手！”
　　“……润儿心思哪儿有你想的这般复杂？”程显德闻言也苦笑了一下，“不过你不愿当这恶人也就罢了。其实润儿的性子像他娘一般文文静静的，喜欢读书作文、弹琴下棋，而没那么爱舞刀弄剑，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峰儿这孩子倒是文武双全，将来堪当重任。对于润儿，只要他品性没有毛病就好，我又何需去严厉纠正他的爱好呢？我只愿他能轻松快活地生活。”
　　叶蓝点头道：“你若不在意继承者与你无血缘之事，那自是无妨的。”
　　而后来，程显德知道了程斐润想当星月双使，这才提高了武学方面对他的要求。
　　叶蓝那时还提醒过程显德：“可没有轻松和权力两样都要这么好的事。”
　　“我明白。”程显德点头。
　　当然，这些对话程斐润本人都是不知道的。
　　总之，在他刚与楚鹰熟识的时候，他是真没多少练武的动力。
　　而且他还想“带坏”楚鹰……
　　“楚师弟，我觉得吧，刻苦练剑虽然是好的，但是适当休息、劳逸结合会效果更好呀！我们来一起玩一会儿好不好？”
　　“……玩什么呢？”
　　“唔……不如我们去放风筝！”
　　说罢，程斐润不由分说地拉起楚鹰就走。
　　楚鹰既无法拒绝这位身份尊贵的程师兄，也并不想拒绝。
　　程斐润果真找了个风筝，带着楚鹰来到院子里，趁着此刻正好有风，兴致高昂地放了起来。
　　“你看，风筝飞好高呀！”程斐润开心地望着天上越飞越高的风筝，然后把风筝线交给楚鹰，“楚师弟你也放一会儿吧！”
　　“……嗯……”楚鹰拿过了线。然而，风筝没多久就掉了下来。
　　程斐润不以为意地笑道：“你跑一跑，再把它放上去就好啦。”
　　“好吧……”楚鹰便学着程斐润刚才那样跑起来。
　　但任他怎么跑那风筝都始终飞不高，而且那些线还渐渐搅成了一团。
　　“……对不起，我太笨了。”楚鹰停了下来。
　　程斐润咯咯笑道：“才不是呢！楚师弟你能把剑法练那么好，怎么会笨！你只是还不习惯做这些事而已！我们慢慢来就好啦……对了，我可以叫你阿鹰吗？”
　　“……当然。”楚鹰双颊掠过一丝微红。
　　“阿鹰，你不喜欢玩这个就不玩啦，那我们去捉迷藏！”
　　“……我……我没有不喜欢……你不用那么照顾我的……”
　　“没事没事，反正我风筝也放腻了。”程斐润再次拉起楚鹰的手，招呼一个路过的小弟子，“鲁师弟，麻烦你帮风筝收好放回去一下……阿鹰，我去找人跟咱们玩捉迷藏吧！这个要人多才好玩呢！”
　　“……嗯。”楚鹰点头。
　　程斐润很快帮召集来了一帮人，其中就有叶依。“楚师弟，你以前玩过这个么？要不要我先讲讲规则？”
　　“……我只看人玩过……规则还真有些不清楚，麻烦程师兄你讲一遍吧。”
　　“什么？！”叶依闻言瞪大了眼睛，“还有人这么大了连捉迷藏都不会玩的吗？！程师兄，你找的这是什么笨蛋呀！”
　　“……叶师弟！”程斐润把脸一板，“不得无礼！快给楚师弟道歉！”
　　“……他是谁呀，我之前都不认识！我堂堂星月山庄二弟子，干吗要跟他一个无名小卒道歉！”
　　“……你既然不愿意道歉……”程斐润狡黠地一笑，“那我只好去问问叶师叔，看看你辱骂同门师兄弟，究竟该不该道歉。”
　　“……别别！”一听到程斐润提起父亲，叶依的态度顿时变了，“我道歉还不行吗！楚师弟，对不起！”
　　“没事的二师兄。”楚鹰连忙道。
　　“程师兄，你可千万别跟爹爹提这件事啊！”叶依还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
　　程斐润抿嘴笑道，“你都道歉啦，我怎么还会告状？”
　　“什么事千万不能跟我提？”忽听得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叶依！做错了事还想瞒我，我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
　　“……爹爹！！”叶依的脸吓得“唰”的一下全白了，赶忙转身跪下，“孩儿知道错了！！可是孩儿已经跟楚师弟道歉了啊！求爹爹别打我了！”
　　叶蓝冷笑道：“你跟他说了些什么我先不问，光是知错不报这一条，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居然还敢跟我讨饶？！”
　　“……孩儿真的知道错了！！孩儿任凭爹责罚！！”叶依这下一句话都不敢求饶了，他知道否则父亲的责罚怕是会翻倍。
　　“……叶师叔，算了吧！”这时程斐润忍不住开了口，他本没有害叶依挨一顿打的意思，“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叶师弟只是有些心直口快而已……我刚才说要跟你告状，也只是吓唬他玩儿呢。”
　　“润儿，”叶蓝看向程斐润，“不管大错小错都是错，罚轻罚重都得罚。你如此帮他隐瞒，岂不成了他的共犯？”
　　“……润儿知错。”程斐润心头咯噔了一下，也只好跪了下来。他知道叶蓝向来是比父亲要更严厉些的。这下好了……替人求情不成，还要牵连自己也被责罚一顿不成？！
　　“此事都是因弟子而起！！”这时楚鹰也往地上一跪，“叶师叔要罚都罚弟子便是！！”
　　“行了你们都先起来。”叶蓝扶起了程斐润和楚鹰二人，“事情经过究竟如何，润儿你去跟你爹讲讲吧。是否责罚他来决定便是。至于叶依这小子……你们就别管了。”
　　“多谢二师叔！！”程斐润长松了一口气。他很确定这等小事父亲绝不会重罚自己的。
　　果真，程显德听他说起后，只是道：“阿蓝对依儿未免也太严了点，小孩子随口说一句而已……至于润儿你，整个过程中更没有什么过错。不必往心里去。”
　　“……谢谢爹爹。”程斐润忽然想通了，那时叶蓝故意跟自己这么说只是为了制止自己继续求情，并不是真的想罚自己。
　　后来叶蓝究竟把叶依如何了，程斐润也不得而知，因为叶蓝通常还是不会当着其他人责打儿子的。不过见叶依第二天依旧活蹦乱跳，想来并无大碍。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而楚鹰对此事最大的感想是……
　　“想不到程师兄你有时候也挺厉害的。”
　　“……啊？你是说我‘威胁’叶师弟的时候吗？”程斐润笑起来，“因为我知道他平时虽然有时有些嚣张，但是软肋就是他那个凶巴巴的爹爹呀！你说这叫不叫一物降一物？哎呀，搞得捉迷藏都没完成……没事，我现在去重新找人！这次不叫上叶师弟就万无一失了！”
　　“……嗯。”楚鹰也淡淡笑了笑。
　　说到一物降一物……他觉得自己从今以后是要被程斐润给降了。
　　“啊对了，刚才跟爹爹说事情经过时顺便就提到你了呢！爹爹说他对你有印象，你剑法的确很好，人也很努力……他以后一定会多亲自指导你的。”
　　“……这……！”楚鹰不禁又惊又喜。他知道程斐润诸事繁忙，又收徒不少，所以除了程斐润、程其峰等少数几人外，大多数他都是让大弟子带小弟子或让其他师兄弟帮忙教习，就连他二弟子叶依也基本是叶蓝在教——虽然叶依本人未必想要如此，程显德对弟子可要比叶蓝宽松多了……总之，楚鹰想不到自己如今竟有了这个殊荣！
　　楚鹰很感激程斐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拜程斐润所赐。
　　而他的情感，又不仅仅是“感激”这么简单。
　　这么多年来，楚鹰的这些心思程斐润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
　　在那件事之后，楚鹰见程斐润在他面前已经不再伪装了，还曾经大着胆子问过程斐润：“你当初接近我……是因为觉得我武功练得还不错，有些利用价值吗？”
　　“……你想什么呢？”程斐润白了楚鹰一眼，“我那时那么小，哪儿有那么多心机！我接近你，就因为看你顺眼罢了。”
　　“……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楚鹰笑笑。世间大约只有程斐润能看到他这么温柔的笑容。看得顺眼，在他眼中就近似于喜欢，他听到这个答案当然是很开心的。
　　“再说了……”程斐润又补充道，“虽说从小就很多师弟师妹围在我身边谄媚讨好……你觉得我会真心喜欢那种人吗？还不如叶依那样对我直言不讳的呢！其实以前一直不讨厌叶依，但谁让他最近总跟着他爹一起仇视我对付我！”
　　“我明白了。“楚鹰听了这番话更加确信，程斐润对自己确是有好感的。
　　事实上，程斐润确实是喜欢楚鹰的。
　　只是，并不是那种喜欢。他心中最爱的终究还是叶谨培。
　　还有杨觉……
　　……怎么突然想起杨觉来了？！
　　或许是因为那是唯二的和自己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吧……
　　总之，就算是轮上杨觉，程斐润也不认为自己会对楚鹰怀有爱情。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留他在身边为自己卖命……自己就是如此卑鄙。
　　至于他所说的关于绮铭的事……程斐润心中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