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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围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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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百姓后的北疆城内,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让人心里直发毛,白子冠一挥手,手下立刻四散搜查城中藏匿的没撤干净的贼寇,这些人就会发亡国之财,现在肯定有没来得及走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里三面环山,弯弯绕绕的,外来兵在其中转来转去,很容易找不着北,而此时,古道虽然被多雅提前拦截,可从都城到乌坎大营的必经之路上,草丛中含着一根狗尾巴草的沈黎拿这个破铜镜正在探头探脑,她一身黑布衣服,头上戴个草圈,不仔细看简直和这一片融为一体。不一会,沈黎便看的几根火箭射上了天,几只探路的飞燕刚从头顶呼啸而过,就被击沉在了泥地滩上,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她将叼在嘴里的草把吐了出来,拍了拍身后的阿逄:“看来我们得好好感谢岳将军。”
阿逄小声问道:“怎么?”
“现在知道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击沉灵语和飞燕了。”沈黎嗤笑一声地说道,“昨天的一场大战,你猜他们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那位多雅将军现在肯定在喝药汤子疗伤呢,要不然今天他们肯定会把营帐驻扎在城外,而不是距离这么远的村镇。”
北疆城居中,畿重地从来森严,可近两年,因为旁边的不停骚扰也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军火箭之所以厉害,但今天却不敢飞入城中并不是因为这些西方人武器不够了,而是沈黎知道,他们一旦飞入城外,很容易就会触碰到“封天网”。
沈黎在中城门外又设了一圈“封天网”,而这次的东西,可是她花了十年才和军机处一起建成的,也是方大人家底空败的一大理由,这网一圈下面有无数的附骨,总调度就在沈黎军帐的隔壁塔台之上,而且最重要的,是从那个方向直发灵语可以连通都城中心的那座望楼。
所以这塔楼之所以建那么高,是有理由的,而望楼的作用除了每年上元春节,可以点明助兴之外,还有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暗卫门和金甲的总信息部,望楼上有个“夹层”,平时是重重锁死的。暗卫门为了这个技巧性高的小地方,不知熬死了多少能工巧匠,它的里面有一圈特殊的炮眼,非常密,即使是夜里,也能轻易发出信号,而且可以避其锋芒。
这层“封天网”不会影响地面人往来,可如果有机器火炮通过,低空之下一定会被有灵语箭等着他们,那被碰到的东西会被网封紧,然后望楼便知道了消息,到时候机箭齐发,无论人或物都会灰飞烟灭。
望楼常年不关闭,过年过节也不例外,只有国丧的时候会短暂停发几个时辰,所以十几年前的沈黎也是通过这里得知了陈钰钏的下落。
“他们要是敢来,必定有去无回,机箭令下,让机械马全部出动,到那时,封天网位置也会跟着调整变动,他们一时半会弄不清,这条道在都城主线上,不敢把火器放得太高……”
沈黎跟阿逄小声道,“通知各军,今天可以休息一会,到了晚上动手,灵语先行,然后打开普通的封天网,要从高处压住了,铁骑营从敌后绕过去,冲散后方敌阵,冲散了就好,然后即刻撤离,省得被困住,要先断其后路,咱们兵力不够,只能速战速决。”
阿逄小声问道:“将军,咱们为啥不现在去?”
“你吃撑啦?”沈黎翻了个白眼,“脑子有病吗?现在这东西在天上飘着,我是生怕自己活的太久?”
敌营中
“……”,“啊嚏!!!”,
“将军,您怎么了?”,乌坎使臣问道。
这下,多雅怕是要鼻子痒到晚上了。
昨夜才从边部赶来的刘振海拖着个大身子,冲进了草丛。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久,沈黎才反应过来,这个黑成碳的家伙是她家老刘没错了。
边部事请繁杂,他也是处理的焦头烂额,白子冠丢下了十万军队给他,刘振海差点忙到吐血。
除了江南的事情,他更是私下探查了好多密闻,不过此刻也不是探究的时候,他和沈黎一别多年,现在才真的感觉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刘振海虚心地琢磨了一会,感觉十分有道理,于是又问道:“将军,你为啥今天突然这么自信?”
沈黎:“陈钰钏写的信,昨天送到的,反正我要是输了,有他好果子吃。”
铜板正坐在主帐修理沈黎弓弩的把手,昨夜他们遇到了流寇,那里磨破了一点,他十指灵巧异常,上下翻飞,很快便打理好了,他把这把赤火灵语弓弩挂在虎皮墙勾上划了两下,又拿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等候的小兵:“回少爷,午时了,您要用饭吗?”
铜板挥挥手:“不用,我去城内走一趟,你不要跟着。”说罢便拿起刀和长弓,独自走了出去。根本不听身后人的叫喊,便独自上了马,冲出了城门。
城内今天是祝三在寻视,他嘴里叼着烧饼,正指挥一家一户的查,可刚想撒泡尿走出小巷子,便看见一阵黑风冲了过去,转了三转之后才发现是铜板,当即就急得跳脚,破口大喊:“小兔崽子,将军不让你出城,快回来!”
见叫喊无用,便也骑上马,说了句:“跟我去追,绝对不能让他出去!”
于是三两士兵,便跟着一起出了城,铜板表情肃穆,头皮发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一种不好的预感传遍了全身。耳旁的风声呼呼作响。
而草丛中,阿逄当下口无遮拦地打趣道:“我家将军跟陈大人真是不分彼此,多俊俏男子,我们弟兄说不定能多个将军夫人。”
沈黎:“……”
她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头皮。
身后跟着的刘振海正在编草圈,突然手上一顿,顺着阿逄的话接着道:“要真能那样,花容月貌的大将军岂不是要成了我们中第一个成亲的?”
阿逄没心没肺地道:“哎哟不对不对,陈大人可不是都城来的,这不会要入赘吧?”
沈黎:“放屁!”
纯属闹着玩的阿逄与刘振海相视而笑。
阿逄:“那那个和尚以前说的……”
刘振海那二百五“嘿嘿”地笑了起来,沈黎对这两个专门负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的狗东西简直无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宁雪在她面前越来越无所顾忌了,这才给他们留下了不少闲话。
“你是没完了是吧?”
阿逄拿沈黎开完涮,立刻往回找补道:“我开玩笑,别生气。”
刘振海:“咱们大将军才没那大火气,我跟她这么多年,发脾气的时侯可是屈指可数。”
所有人都讪讪地噤了声,刘振海也意识到说了不太齐整的废话。
沈黎耳朵上的红色登时淡了下去。
入夜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声,看来是敌军要休息的信号,可刘振海刚一动,被沈黎一把拉下来:“要干嘛?”
“再等等。”沈黎低声道,“等天再沉点。”
沈黎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园如满月。
阿逄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这好算计,可是白将军什么时候动身啊。”
沈黎在他身后坐着接道:“一天到晚拧巴纠结出来的花花肠子,不干正事。”
阿逄:“啥?”
沈黎看了他一眼:“白承泽会在塔台信号发出后动身,而我们要在灵语之前。”
阿逄心里痒痒,“大将军,我们要不要带上……”
沈黎截口打断他:“告诉金甲准备!”她牙关紧了紧,多年终于可以松一松筋骨。
阿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吧。”
现在的夜色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塔台上突然出现了几道银光,无数的灵语射了出来,接着几个西方士兵大叫一声,周围所有人立刻成了惊弓之鸟,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白子冠带着黑压压的骑兵,发了个一刀砍下的手形,然后西方小兵就看见了一团黑气,自己家军营的墙上突然冲出一捧热血,几个没脑袋的西方小将,死的血肉模糊。
马蹄声响起,先锋队已经冲入了敌营,一个西方塔兵一时紧张,将炮火打了出去,墙尸体顿时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就像倒挂尸林一般诡异。
片刻后,一个金色的身行从树丛冒出头来,傲然环视了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
“将军,敌后有变。”
多雅艰难地思考了一下:“什么?岳新志不是都死了吗?!”
他话音没落,远处骤然响起了尖锐的箭箤穿墙声,带着风声“嗖嗖嗖”的,随后是火光夹杂着惨叫,几个小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着上了天。
顿时有人变色道:“我们遇上了伏击!”
“不能撤!”
“将军还没有命令!”
炮声与箭声响成了一大片,乱七八糟的石块和火炮连在一起,这山野坑中简直成了一片火海。
乌坎人不熟悉地形,一群骑兵与步兵一时深陷其中,居然出不来了。
多雅气急败坏,只能退至了古道口,于是一时间,所有弓箭全部张开,万箭待齐发地冲向了敌方塔台,于是那个多雅引以为傲的信号台被射成了刺猬。
多雅:“……”
“将军,我们快撤去旁道吧,这里太显眼了。”
多雅抬起手,面色阴鸷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沈黎手中没有重军,只能靠这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法,她没有后手了,呵……只能在这个时候偷袭!”
他怒极反笑,冷冷地道:“给我先撤,不过等援军到了,给我把北疆城推平了!我要在这里彻底灭了金甲!”
然而一个多时辰以后,整个敌营却被金甲夷为平地,沈黎骑在马上,口罩上还有血,她走进这片自己打造的废墟,在黑夜中静静观赏。
多雅的牙龈险些咬出血来:“真是耻辱,这些诡计多端的中原人,果然就好打洞的耗子一样,见不得光。”
周恪一路上惊怒交加,本来夜里安营也没敢放松,唯恐沈黎突然来一次实的,一宿没敢放心合眼,结果还是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就像一只秃尾巴的猫,一路阻挡,毫无还手的机会。
铁骑营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轮完整的炮击过去后,剩下的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眼看着天光要起,黑夜快过去,四下依然没有动静,可是当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到此为止的时候,周恪就听外面炸营似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出了一身冷汗,翻身冲出来,却看到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他喃喃自语:“灵语……”,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成千上万的灵语箭,划破黑色的长空,带着银色的光芒和杀气腾腾的诡异,那阵仗足够震慑人心。
“将军躲开!”
一簇带着光的箭箤从空中落下,周恪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而那个卫兵却被灵语箭射得脑浆四溅。随后喊杀声起,金甲黑旋风一样地卷了过来。
“顶住!”多雅吼道,“不要慌张,他们没有多少兵,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只要我们挺过这一波,便可全身而退。”
可这后半句话却被漫天的炮火,盖了个十成十。
多雅擅长打仗,却不擅长收拢人心,他手下的兵大多是硬塞给他的,就连周恪和他也只是面和心不合,所以眼下,他的身边可信之人并不多。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气息,从他的后脑门直冲向了天灵盖,他惊惧回头,只见一支灵语箭箤来自对面的高坡上,一个穿着金甲战袍眼睛亮的就像明月一般的人,将手中的弓拉满,直直的盯着他。
多雅突然手脚发软,这样的气势他多年前见过,十足十的压迫感,就算那人没来到自己面前,却也已经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间,他手下一个穿着重甲的军士来到他面前,张开双手怒吼一声,就将手中的长枪掷了出去。
两者相碰,长枪被击得四分五裂,而那根灵语箭却毫发无损的插在了他们身边的土地。
多雅顺着来势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站手持长弓的年轻人,正踏着马背趾高气昂地望着他。
而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圆如满月的眼睛突然就眯了起来,那里面仿佛是世间最毒的毒药,她嘴唇轻启:“哟,射偏了。”
多雅的亲兵立刻把他带到了众兵之后。沈黎并不在意,似乎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用无所谓表情摇了摇头,接着不慌不忙地纵身一跃而下,冲过茫茫火海,三箭齐发。
此时她听到了一声呼喊,一声此刻绝对不想听见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渴求和一点悲凉。
“阿姐———”
她纵马上前,眼睛下方的短疤此时红的吓人,好像要渗出血一样。然后回头在火光中一把接住了从黑马上跳下来的铜板,背上的金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马蹄高高扬起,横扫一圈后,低头看了看,这少年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坐在自己前面的时候,连抱着都费劲。
沈黎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小兔崽子,你来找刺激的吗?”
铜板一时呆愣地看着沈黎近在咫尺的脸,胸口剧烈地震荡了一下,眼眶热了泪水却迟迟聚而不散,口中想了很多话这时候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低头默念:“阿姐……”
沈黎没好气道:“抬起头来,干什么,这是在打仗,不是在给你认错的机会。”
铜板勉强定了定神,“我是来给你送弓的,今早已经修好了。”
沈黎一愣,骂了口“该死!”,然后将他往胸前一带,命令所有铁骑立刻聚拢,金甲步兵从两侧包抄,多雅怒吼道:“前面的炮兵给我顶住了,剩下的全部撤,我们还等来日。”
足足有五百辆战车,冲进了敌营,沈黎还打算打了别人伏击之后再捡点便宜货。
不远处的白子冠打了个手势,两人心领神会,于是便整合了所有的军队,巧妙的啃了一口,然后便慢慢放他们退去。
黑色铁骑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岿元八年五月十二,金甲铁骑夜袭西方贼寇于古道。
五月十七,多雅向后援请求增援,按兵不动,且待时机。
五月二十四,西方军队增援到,金甲退守,西方叛军追击,沈黎将其引入城中,打算瓮中捉鳖,但“封天网”折损,金甲寡不敌众,不得不再次退守。
六月五日,多雅带三十万军队亲征。
六月二十,东兴城沦陷,沈黎发出了三道灵语,请求支援。
七月初七, 北疆主城被炮轰一天一夜,至此西方人的气焰达到了顶峰。
数万西方大军的步步紧逼下,沈黎带着不足二十万金甲铁骑与其周旋了近三个月,终于退至了城内。
古道彻底被沈黎切断之后,西方人也消停了片刻,而都城的援军依然尚未抵达。
所有的怨恨和愤怒,充斥了整个金甲铁骑,恩怨情仇之后,秋天缓慢地在绿叶落下之后踏进了北疆,都城护城河上再也没有了霄船。
千春楼也没有了夜夜笙歌,江南的老狐狸也缓慢的露出了自己伪装多年的尾巴。
时机,仍没有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