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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平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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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瀚剑眉一束,昏黄的灯光下,实在是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过北疆现在一片混沌,葛中淮虽然骁勇善战,但却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的确需要一位军师上将在一旁辅佐帮助,但出于私心,李瀚更想好好看看这姑娘,毕竟一别三五载,竹马青梅怕是都腌的变了味。
李瀚想着,还不如把她在京城多扣些日子,像当年一样聊些有的没的,也算慰藉。
皇帝站起身来,慢慢的从书桌后挪步,走到了沈黎面前,左手把这弯下腰的姑娘扶了一把:“若真有需要你的那天,我自会和你说的,眼下你刚刚从江南回来,朕还想跟你多聊聊别的。”
沈黎心里一咯噔,一个想法蹭的一下冒上来,难不成这皇帝小子想跟自己谈谈十几年前的旧事?不会吧……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点抛到皇位之后去不好吗?
眼下盐税和铜铁的事情还未解决,北疆又出了那么大的烂摊子,谁有心思跟你聊天?沈黎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眼神撞上了自己对面的西洋人,听说这人是从北疆过来的,和北疆并不和西方接壤,他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我和这位克敏先生,聊了聊南疆的事情,的确发现了一些端倪,今夜叫你来也是想问个大概。”李瀚背手道。
沈黎突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重重的压在了心口,南疆?南疆什么事,难道——李瀚知道了个大概?不可能啊,怎么会……想法还没到一半,就被那个西洋人砍了,只见他用蹩脚的汉话说:“皇上,将军,在下十几年前在南疆待过些时日,对,那里的情况虽然了解不深,但也是知道—— 那南疆王后当年可是倾城倾国,虽然在下没有亲自见过,可对于陛下的母亲,却有过一面之缘。”
沈黎一滴冷汗从脊背流下去……
“说下去!”李瀚道。
“那南疆王妃当年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儿子,就算是有,也是在我离开南疆之后的事了。”西方人看了沈黎一眼,又道:“而且……几年前那批在都城兴风作浪,被沈裴将军全部绞杀的南疆残部,听说就是为了来杀死前军千的后代的。”
沈黎膝盖一软,差点半个身子就卸了力,恰恰这个时候,小福洲端着三碗馄饨,从侧门进了来,沈黎后退一步,差点就连着自己和馄饨一起在地上打个滚,但好在及时被人扶住,虽然如此衣服上还是沾上了一片带着葱花的油渍。
小福洲吓得叫了一声,连忙挥手叫来宫人,“快过来跟沈将军擦洗。”
沈黎没出声,过来的是一名年纪十五六岁的红衣小宫女,沈黎出了一脑门子汗,那宫女更是看将军是女人,便没有避嫌,上下其手的擦了袖子后又拿了一块新的手绢想为沈黎擦汗,沈黎等到最后一抬眼,那耀目的红,白如凝脂的小细胳膊……
“军……千……”沈黎喃喃自语。
西洋人一回头,没听明白,只看得沈黎嘴角似乎有触动,便问道“怎么,将军也有军千的线索?”
沈黎摇摇头,侧目凝视,“我并未特别打听过南疆的异变,只是之前和我父在南疆之事上费了不少岁月,有些冲动罢了。”沉默半刻,沈黎又道:“先生有什么消息,不防说来听听,毕竟为了平南疆的乱事,我也算花了好些年。”
西洋人眯着眼睛,他透过那丝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着沈黎,似乎根本不相信她只是和南疆有这些牵扯……但还是出于礼数的回道:“如今四海不平,天下不安,内有盐铁之事,外有北疆兵变,里通外国之难,而南疆却风平浪静,这是金甲多年征战的功劳……”,说完克敏看了沈黎一眼,见她表情被伪装的滴水不漏,便又回道:“本来可三足鼎立,可南疆守兵却这么懦弱,不出三天,便城门大开放了人进去,不过……这放进去的人,却不是我们的人,而是一些穿着黑衣的陌生面孔。”
沈黎心里一紧,这一切简直超乎了他想象,不仅来得快,甚至更混乱,南北疆那一片就是一串羊鹌鹑蛋,三天两头的闹不愉快,都想互相吞并。可是前几年被金甲这么一折腾,算是好了些日子,要不然荣庆国那么个破国家,要不是有长公主忍辱负重的下嫁过去,怕此次兵变早就被灭国了。
其实这根本不是问题,但沈黎也不相信这一切究竟是谁策划好的,李瀚虽然雄心抱负,可控制欲也很强,要不然也不会老想着让自己回都,沈黎知道,他疑心很重,也是因为小时候的缘故……
可如今那位贵妃娘娘都快下台了,那做什么事还不是有一丝稳妥?
但……敬王殿下的势力大多在北疆,怕就怕,他贼心不死,想玩一招釜底抽薪!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贸然行动。一方面沈黎还不知道北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一方面又金甲大多都在边部,没有她的命令,怕是不会轻举妄动,就算能来了,也怕会搅乱朝廷的,大军进都,这才是不能的。
新政,到底是太过缓慢……
沈黎问道:“北疆驻军大概多少人?”克敏:“驻地有约莫不到两千,稍远的地方多一点,可眼下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千人。”
“怎么会?”沈黎微微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我走的时候给北疆留了两万精锐,就算有兵变,那我的人呢?怎么可能无几万精兵,纵然明面上的兵力不多……难道,葛书公没有暗中的藏兵?”沈黎微微合了一下眼,两根手指微微地扣着。
“这……”克敏愣了愣:“那……那要么我这就再打探?”沈黎截口打断他道:“不必,也来不及,飞燕和人从北疆驻地赶往都城,耗时也久,而且如果不是有人撒谎,先生也不至于问出这样的结果。”
李瀚也知道哪怕连夜过去,赶到他面前也已经是第五天了,这耽搁的五六天,是多少金钱和人命啊!
“那北疆粮草有多少,军费呢?若是兵变,想必也无多了吧?”沈黎咬了咬牙,偏偏这个时候兵变,偏偏她刚回都,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克敏不语,只是露出来了为难的表情。
“看来先生只是粗略的打探了一下,并没有深入,也难怪,您毕竟不是当兵的,怎么会知道这打仗中什么最重要。”沈黎背手道。
克敏正要反驳,却被打断。
“克敏”李瀚轻声道,“你先下去吧,让朕再想想。”克敏不敢多嘴,只能小心而去,他心头紧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少将军这么凌厉,让他差点就落败当场。
李瀚转身让人热了一壶酒,沈黎在房中踱了两步,二人一时无话,可方寸之间,沈黎就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她心想:“也未必就到了最坏的情况。”
眼下铁骑营已经被白子冠召唤来了都城,其中阿逄为首,自己身边这个人的脾气,沈黎是知道的,那是个绝代刺头,除了沈黎本人,连刘振海都未必降得住他,根本不会把汪回峰放在眼里,可这次北疆的那个孟畜牲率先发难,弄不好了他就会没了人头。
那么下一步呢?
“你……在边部还好吧,上次都没有问过你。”李瀚看着沈黎的眼睛,问出了声。
沈黎迎着他的目光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打仗没有不辛苦的,不过为了皇上,为了玧朝,末将是甘愿的。”
李瀚:“……”这姑娘怎么软硬不吃、格外难缠呢?从他认识她起,就是打不得骂不得,然而李瀚噎了片刻后,突然想开了,怎么也不在是一条船上的平凡人了,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但沈黎却果断发挥了没心没肺和没脸没皮,侧过头来正色道:“怎么,我累了,皇上要如何奖励我呢?”
李瀚猝不及防地,碰洒了桌上的馄饨。但很快回过神来,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同时也知道,哪怕天塌下来,这个人总能活蹦乱跳的,没心没肺的。
沈黎突然严肃道,“皇上,那些杀气腾腾地直逼北疆,做出随时准备进犯之态,定是早早就预谋好了的,要不然仅凭兵变之事,绝对不可能对北疆边域侵犯的如此厉害,汪将军现在最多是充作抵抗之姿,以他的战术,断然不敢主动出兵,要不然也不会全力向金甲求救,而且还把那封信直接送到了铁骑营。”沈黎眉尖一挑。“他们发出求援,必是已经告急了,末将当时在漠北就已经听说了北疆的一些事情,只是当时事多繁杂,而且—阿良逼近边部,只是没想到的是在这短短几个月就已经蔓延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居然还连累到如此众多的地区。”沈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黑压压泛着光亮的地板,“但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北疆……应该早已经被平定过,而且还是末将小时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快就就被全盘清洗——我只是怀疑当时就有人安插了人手……而且还不是我们的人。”
李瀚缓步走出,“这样一来,北疆南疆甚至西南地区,都会被侵扰?”李瀚叹口气。“白将军是铁骑营的首领,朕乃至先皇都没有怎么过问过,也不知道,这次出兵是否能像多年前一样,那些叛军敢堂而皇之扣留将领,残杀百姓,在新政还没有推行完毕的时候就给朕来这样一道鞭子,真是胆大妄为至极!而且汪回峰私纵兵马,等他回来了再和他算总账。”李瀚抓了一把衣服,直把黑色外套上面的金文抓得起了皱褶,然后又一甩袖子背过身子大喘气。
其实后面的话已经不必多说,沈黎就已经能够猜个大概,这皇帝大概是突然发现了,自己对疆域的控制简直微乎其微,他也可能从这一刻才深深认知到,明皇帝为何把将领都牢牢抓死在手里,而重文臣了。
因为——有些武将是需要打压的,他们远远没有那些溜须拍马的人好控制,先皇在朝堂上的让步完全就是个“骗局”,目的只是为了完成自己那点儿痴心。
李瀚目光幽深:“你可能听我一句?”
沈黎:“皇上请讲。”
李瀚:“第一,立刻给北疆送信,将汪回峰就地关禁闭,让他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绝对不能再领兵,至少在我派人去之前不可。若他想搞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也必须三思而后行,这路途遥远,朕的手也伸不到那里。”沈黎立刻反问道:“那为何不让葛将军带去?”
李瀚面不改色地回道:“因为,上次在朝堂上我已经见识过葛书公的私心,他是否能拿到另一半虎符还另说,而且他家里只有一只飞燕,朕可不敢贸然赌这么一回,第二,南疆那边的事情暂时先不要管,毕竟……军千朕还不想动……”
沈黎明白,这个时候,有人很有可能趁机浑水摸鱼的,而且那些乔装改扮的部队决不可能忽视,而且——李瀚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黎只能暂时告诉皇帝稍安勿躁,先专心在朝堂上推行新政,毕竟江南盐铁的事情,若没有新政调配起来就相当困难。
李瀚好长时间没说话,沈黎思绪也已经飘了很远。
“第三……第三,”李瀚缓缓地说道,“朕想让你,晚一点带兵前去,朕与你好久未见,算是私心,而且若你此刻去北疆,葛中淮必然不能全力对战,朕还是想看看这家伙的本事的。你明日寻个理由先把金甲兵符交给他,表明自己晚一步前去。而且此次北疆安危事关重大,而且让那些乱兵贼子看着金甲大将军并没有去,也可以让他们军心振奋,人一旦站得高,看得远了,就绝对会掉以轻心。”
李瀚本来还想说下去,但是他直觉后面的话沈黎可能已经要掏耳朵,也不爱听,于是到底咽回去了,但是他没注意到此刻姑娘的脸色变得黑一阵白一阵,仿佛皱起眉头,想到了什么残存的事情。
也有点不可置信。
也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可言。
沈黎听完沉默良久,忽然之间,她神思跑远了,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年边部那个满天星辰的夜里,她杀了三头狼回来时,一身鲜血的看到的那个小孩,那个她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孩子。
当初有人糊弄沈黎说是你们两个命硬,北斗七星那天晚上高悬在空,要不是因为这样,怎么会给你救太子的机会?也是因为那一次,沈黎被封了少将军。
但其实不是的,那天也根本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北斗七星,天空黑压压的,连月亮也没有,那天的沈黎是领了她爹的命令后,要冲去敌后烧粮草的,可谁知道被发现了,阿良人见人不多,便以为是隔壁村寨里的村民过来偷粮食的,只是放了几头狼咬死他们。沈黎甚至被逮了一口小腿上的肉。
刚刚连爬带滚滚的回到营里,就看到几个蛮子在欺负一个小孩。她当时也是权衡很久,毕竟自己腿上受了重伤,如果强行去救,万一两败俱伤怎么办?但是——人的决定往往是在一瞬之间。
沈黎,突然就想到了那些蛮人和阿良的来往,便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紧紧的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把自己装作虚弱,被抓了进去。那时候沈黎自己年纪也不大,多少有点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两只眼睛全盯着那些土匪,没来得及护住怀里的人,就因为这,为了保着小太子,挨了不少打,留了都快有一盆血。
也是因为自己的小聪明,才骗过了那些蛮子,把他们带去了军营,让白子冠从他们嘴里套出了不少关于阿良的口信,那次大战也就是赢了!
十四年了………
沈黎如今一闭眼,都能想起李瀚那时的模样,连只兔子都提不起来的小太子,弱的一阵风都能刮跑了,沈黎一个姑娘家居然能把他扛在肩上,跑了十里路,而且生怕手劲大了掐死他。
而一不留神,居然到了这种尊卑有别,君臣过桥的局面……
李瀚见他久不答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便一步一步靠近沈黎,等到能低头看着姑娘的肩膀时,李瀚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长到了这么高,曾经抬头才能看见的人,现在居然比自己低了大半个头。
他忍不住问道:“阿黎?”沈黎微微一偏头,眼神里透露出兔子般的惊恐,这时的她轮廓温柔,甚至带了些姑娘家的温柔,李瀚心里狠狠地一跳,手突然不听使唤的就动了,甚至扣上了沈黎的手腕。
忽然,屋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小福洲大概是忘了通禀,突然一拉开门,就看见宁雪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手中拽着半扇门,沈黎一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刚平静下来的脑子又开始闹,只好咬了一块嘴里的肉,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小福洲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哼出两声哭腔…“皇上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督军大人……想必是跟您有要事相商,我这才没注意,让她跑了过来。”
李瀚掀起眼皮看了看宁雪,拜拜手让人进来,门关之后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宁雪行过礼后,便站在了沈黎身后。
李瀚见沈黎也不愿意多说,便又自己接道:“铁骑营的兵到底还是从命于金甲的,所以,白江群那里,还是交给你吧,这样朕也放心。”
李瀚反复转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微微眯起眼,“宁爱卿有什么要和朕说的?”
作者的话:好久没更了,基于我最近智商下降,上厕所都忘了拿手机,甚至端着充电器就冲进去。
可能是最近天气温度上升的缘故吧
扶额(︶︿︶)=凸
李瀚:“我信你个鬼啊,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糖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