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3、念念不忘

　　翻看新买的杂志时很欢喜，咯咯咯笑出声来。同位瞥过一眼，再无奈的摇摇头。我知道她想说这麽大了还看漫画真是幼稚，抱着本动漫杂志也能开心至此，忘乎所以，本末倒置。
　　可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我喜欢呀。如果说做人要受各种规矩已经是件累人的事情，那末为什麽，我们还要时时刻刻违背自己的心呢？多累啊。
　　她说你不懂的，你有目标没有？有目标就有动力啊。
　　我笑，知道她有目标，是那“至高无上的完美游戏”，最终幻想系列。她将来工作后就要用自己挣的钱把整个系列都买下，要正版的。
　　完美的完美。
　　中国式的唯美就是“明天……”“以后……”却不知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只有回忆里的东西，倒转了再去看，才是最好的，因为再不能拥有。
　　高一的时候，教室在二楼。往窗外看，挂着一树的绿色星星，风一吹，它们就小声的交谈，沙沙啦啦。记得那时中东战火连天，春天梧桐开得缠绵，我捏着一纸绿色的“和平与希望”，去作一次违心的演讲。当时好懊恼，为何自己不能做出些实际的事情。班里一直是喧闹的。到我回神时，有信放在桌子一角。他静静在信里说，“何苦呢？人必须适应的不是环境，而是自己。不要让人太过牵挂吧。”突然感觉安静了，班内放着王菲的“看着我”，阳光在地板上跳舞。于是心也安静了。战火之中的，千里之外的不安，淡淡若水。抚摸着《小王子》的封皮，想起在此时那张平淡的脸，隐有笑意的脸，禁不住要回忆，回忆那时花开，初三的初字刚打开。

　　那些朝颜花。我相信它们同罗兰的青舍中绽放的朝颜一样美丽。尽管长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边，没有香扇绮罗托衬，却娴雅青涩依然。
　　我那风花雪月，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的少年时。
　　那条长长的坡道长有过我张扬的身影。我和同学四人并行，堵住路口却绝不相让；坐在锦的单车上尖叫狂飙乐此不疲；和旭扮演最不相称的搭档飞扬跋扈；与苗在夕阳或星光中学着感伤……那时我的快乐与忧伤很纯真，肩上的书包带总是滑下来，滑下来。
　　什麽也不能压死我。我虽处在谷地的黑暗处，身边仍有花朵在绽放。我美丽的朝颜花啊。
　　于是有人问，他呢？我不答话。
　　我们中间有一条过道，我在右边，他在左边。我们不说话。我会在老师背转过去时很快的扔纸条。我们谈动漫，谈未来，谈一切不着边际却又深入人心的东西。蓝毛衣，白T恤，还有墨蓝的镜框与猫咪，冬天里暖和笑声与冰冷考试。补课时发下一张张试卷，雪白的；雪白的雪花也开始飞舞着，像天使掉落的羽毛。怕来不及告诉，夏天是适合告别的季节。要小心啊。
　　哥哥，哥哥。我只在信里这麽叫他。我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孩子，我们走着不同的路，一点点长大。
　　看的漫画已经不是小女生的简单。“宿命”“战争”满天；写的文字已经不是一个一个的明了，繁华繁花连绵；电视机里放着翻译坏了的《EVA》，嘴里还抱怨着，新海堂呢？怎麽不是《星星之声》？谁还记得明美的歌声？

　　该来的还是要来。同桌是护旗手，和他一样喜欢《棋魂》的男孩，一本正经的打着领带。我的稿子硬是又被删掉一半，在上台前。没有关系，我可以把它当成散文诗的，没有关系的。可是胃还是痛了起来。远远的好像听见，一年前他在说，注意身体，健康最重要。不要总是动怒，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当时他推荐的《黑猫不睡》一直没看，我翻着《盛夏的樱花树》漫不经心的应着，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怎麽办？怎麽办？我自己安慰自己，不怕不怕，虽然没有机甲失败得会很难看，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Tomorrow is a new day。
　　现在再写那时候的事，时间已经又转过了一年。又要到夏天。刚分班时的新奇兴奋已不再。那时文科班里风车摇曳，吸管上的牛皮纸风车转个不停，他骑车来看我，带着一包的漫画，还不放心的说要再送去借给他看，他还没看完。奇怪啊，那天过生日的人，明明是他啊。可是礼物，却是我的。
　　历史总是重演的，再一次的失败。故意的造假与欺骗。为什麽呢？我累了。努力了，也遗憾了。所以我厌倦了。只在一个地方绕着圈，再看也看不到墙外的杏花的，回头是岸。
　　开始找回真正的自己。找回喜欢。我所追求的是一些干净的文字。是繁华背后天幕上落下的细小尘埃。我所想要的是一些快乐的幸福。是可以笑着看完的漫画和充实的行囊并背负。我所希翼的是一种悠长的呼吸。在高考来临时可以坦荡的面对着走过，没有战场，只是糖果盒里的天气。
　　于是去还书，于是去看他，于是在看到他校服下露出的格子棉布衬衣时觉得安心，于是在过马路时拉着他的衣袖觉得真实。在看《芭蕾娃娃》的时候，不明白扮演木偶的女孩为何要流泪，而如今才明白，戏做得太真，生活就变得太假。
　　他喜欢日本的文字，我也喜欢。只是看懂时分，已经慢了一个拍，赶也赶不上。见了面也不知说什麽，对着一橱的日本史发呆。
　　“时隔才三日，人世满樱花。
　　——俳句《楚江丧妻》”
　　“我愿死于春天樱花盛开的树下，在阴历二月，月圆之时。
　　——西行诗人（1118~1190）”

　　手中的书一本又一本的换，看了的记住了，记住了就真懂了吗？
　　他塞过一本渡边淳一的《曼特莱斯情人》。我看。
　　“也许太美的樱花会使人累的。
　　“‘可樱花就是这么拼命地表现美丽的。’
　　“‘也许有人认为它不必那么认真，可它却做不到。’”
　　梧桐花开始落了吧。樱花该开了吧。泉水新涨起来了吧。期中考快到了吧。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失败，只不过在辩论赛上失利了，又有——什麽呢。
　　可是，“不认真对待”，我是做不到的啊。
　　糖果盒里的天气融化了。糖果的故事里没有包着天女的羽衣，也就不能忘记。不能忘记的回忆，因为和他一起分享，所以变得可以依赖。
　　哥，哥哥。懒散的叫着着急的叫着，我随着你成长。
　　初一初二几乎不交谈。初三的那个晚自习。你说出声音来，“我认你当妹妹吧。”夜色深如海。
　　我说好。友谊这种东西，总是怕会失去，所以，才会加上亲情的封条。这是真正的宝贝啊。所以，所以在孩子的真实里，会紧紧抓住不放。
　　念念不忘的理由，以上。

　　后记：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说我还没长大。
　　——90年代的童谣
　　我想，我是还没有长大的。或者说，拒绝长大。
　　很多时间，很多地点，很多人。然后就有了很多事件。
　　在人生的路上，回顾似乎是一件禁忌的事情。因为我是孩子，所以有触犯禁忌的特权。但在多少个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我为我走过的无数失乐园永不再开启而哭泣。
　　我依然社挨着那些记忆。或者说，我依赖回忆生存。即使已经没有温度。更何况，一切继续着，结局写在云母上般洁白，谁也没有给出来。
　　所以，即使零乱，我也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