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21、阿修罗 无论风波险

　　阿修罗。
　　一点热烈的血，一簇燃烧的金。乱世浮生里独有的炽炎，三十三天外无二的焰色。潮汐来去，刹那卷走人世悲欢离合，时空在水面上穿梭，却丝毫不能改变传说。寂静月夜忽闻花铃声动，无情隐者也禁不住泪如泉涌。用全部的骨血去呼唤的那个背影，用绝对的生命去感应的那种执着，一切的一切最终化为一个流传了千百世的名字——
　　阿——修——罗。

　　天魔劫火。
　　佛经中说，“阿修罗者，大海中立，水不没膝，向下视仞利天。无酒，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不端正，惟女舍脂端正。在须弥山北大海之下万一千由旬，有阿修罗王，名曰罗睺，势力甚大，纯食淤泥，及兴祸福，多与天睁。”
　　这是怎样的斗神呵。不服天命，不惧天威，自由自在，自求自生，为了达成己愿，甚至敢与天争。读遍有关阿修罗的传说，发现这位斗神有着稚子纯然的性情。追求美好，鄙弃拘束，只是往往首先挑起战争，却总以败北收场。战斗的理由或是不经意犯了过错，或是女儿为帝释所掠夺，但无论出兵是否正当，阿修罗都是落败的那一方。虽然高大强势远胜仞利天的帝释，作为败者也不得不奉送上珍宝美女，以示退让。可是不管退让几次，决不投降。阿修罗为战而生，为心而亡。
　　战斗中的阿修罗的身姿绝美，恰似泰戈尔写给天国舞姬的一支恋曲。“从天庭昏睡的巅峰中第一个醒来”“使得天空颤栗起阵阵不安”“世界用她的泪珠沐浴你的四肢，用她心血的颜色染红你的纤足，你盈盈地婷立在被海浪托起的欲望的莲花之上”“你永远在那无边无涯的心灵中嬉戏，那里酝酿着上帝躁动的梦幻”……这些珠玉断章中的美好，引得天人亦会一念坠尘。不为他莲华容姿，不为他妖娆魅颜，只为他坚持固守，只为他无怨无悔。一度骄傲，一度美丽，一度残酷的失去。但是既然选择，他便奋战到底。阿修罗义无返顾地走在崎岖的道路上，并不将身上的伤口看作勋章，可仍有丹朱花朵在他身后开放，步步生香。于是诸人因而迷醉，现曼陀罗众生相，心甘情愿的追随，一直一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是走着，深陷美丽的彼岸花中，直到地狱般的万劫不复。
　　悲哀就在这里。逃不掉的，永劫呵。

　　非天梦魇。
　　在印度，阿修罗被称为佛国六道众之一，天龙八部神之一。说它是天神，却没有天神的善行，和鬼蜮有相似之处。说它是鬼蜮，可它具有神的威力神通。说它是人，虽有人的七情六欲，但又具有天神、鬼蜮的威力恶性。因此，它是一种非神、非鬼、非人，界于神、鬼、人之间的怪物。然而在中东波斯教中，阿修罗却是最高善神，意为贤明，崇高，象征物为“火”，郑重的受人崇拜，为人亲近，极慰人亦极畏人。
　　揭下神话的假面，看到的是宗教势力之间的争斗无休。人性的黑暗让灿灿金莲与灼灼火焰燃成一片梦魇。时光的变迁使神明的假象碎裂，人类在混沌中虚拟出的光华彼岸就此消逝。没有了信仰，也就无所谓崇敬，那些曾经悠长的飘缈的纯真的残酷的传奇距离现世越来越远，那些庄严的凶暴的柔和的微笑的形象渐渐被遗忘。但是，其中并不包括阿修罗。即使姓名被抛却脑后，身姿被肆意修改，阿修罗的性情却是鲜活的，鲜活的展示在红尘之内。
　　生。老。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爱别离。
　　修罗非天，既不是光亦不是暗。他本性善良，但也有七情六欲，这等混沌性格，人性最是贴近。不，应是有人之后方有阿修罗，是人类根据自己那勇于挑战和执着追求的精神创造出了阿修罗，是人类亲手在黑暗中点起了一团火，给了自己一点光。不同的宗教中对阿修罗的膜拜或是唾弃，都不过是人类面对着自己影像的反应，憎恶或是沉溺。
　　涟漪一荡，水面已归于平静。倒影凝滞依旧。

　　万法随心。
　　宗教中往往这样认为，人在命运面前是渺小而可悲的。诗人吟唱着，“春梦如华，祗园精舍的钟声之中，有诸行无常的声响。沙罗双树之花色突然变得苍白，诉说着盛者必衰的道理。骄奢之人必定不能长久，如同春日的一场梦一般。勇猛之人也终会灭亡，恰如风前的尘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叹息声沉入梦中的山谷，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人类的确是脆弱的，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但是人类并不会因为不够坚强而向命运屈服。看到人类理想的斗神——阿修罗便可知晓，从一开始就被舍弃的是“认输”二字。不是不相信，只是有自己的选择。正因为人类还没有坚强到不依靠梦想而活下去，才会根据理想创作出一个个神像，因为可以从中看到自己，激励自己不断奋斗。不仅仅是在东方，西方亦是如此。东方的斗神化作希腊神话中的西绪福斯，无怨无悔的走向那块注定会跌落的石头，也就走向了自己的命运。一次次徒劳推起巨石的他的身影是悲壮的，但是，却证明了人的选择，人的尊严。
　　阿修罗的命运是悲剧，但他也因此而鲜活，一切的挣扎奋斗给黑白布景染上血色。游戏者不能改变规则本身，但却可以改变玩的方式。谁说一定要立地成佛？因为有了阿修罗，这世上再怎么混沌，亦可以看得分明。因为没有违背自己的心，自己的人心。
　　无论风波险恶，愿共同进退，齐与天争。
　　做自己的阿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