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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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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世第一次见到童磨,是在产房外。
也没有看到正脸,只是一撮白毛。
那年头没什么科技可言,女人产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道。焦急到不停踱步的父亲在产房外打转,听着屋内母亲声声愈发惨烈的尖叫,看着侍女来来往往地递送血水。
而那黑发及腰的孩子,只是敛眸看向庭院内的荷花池,仿佛被那一池残花败柳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那孩子长得着实是俊俏,纤长如蝶翼的眼睫扑闪,眸色清澈如水中月。他穿着黑白条纹的小褂,整个人乖乖巧巧地待在父亲身边,听着忐忑的男人开始手忙脚乱的向各种神佛祈祷自己的妻子能平平安安。
如幻影,如美梦,如人类所能想象的美的极限,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这便是浅川绯世。
让家人可惜却又庆幸不是女儿身的绯世。
绯世担忧着母亲,亦忧愁于那一池败落的荷花。
这二者谁的比重大些,他自己也说不清。
幼弟的降生,伴随着一场鹅毛大雪。
这里不是个容易见到雪的地方,所以这也是目前年仅八岁的绯世第一次见雪。
随着侍女们的惊呼,绯世伸出手去接那碎雪,刚抓住一片合入掌中,就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绯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家族,终于有了属于它自己的血脉。
衣着稍显单薄的绯世被侍女匆忙裹上了狐裘,在兵荒马乱间,绯世只能从父亲怀里那坨被子中翘起的几簇白毛,判断出自己的弟弟是个白发的孩子。
“白色吗……”
黑发的孩子喃喃自语,被细心又亲近的侍女捕捉到。
“这里很难看到雪,少爷您喜欢吗?”
被提问的绯世忽略了大胆的侍女略显放肆的态度,他一向不在意这种礼节。
绯世偏头,盯着池中泛黄枯败的荷叶上积起的薄雪,被侍女带着前往放置弟弟的房间。
不论是何种颜色,都被那看似单薄的细雪霸道的覆盖吞噬。
‘白色,可真是霸道呢。’
绯世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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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川家主显然是慌乱的一塌糊涂。
许是因为捡到绯世时他已有了名字,轮到自己的孩子时,这位靠谱的成年人显然忘记了取名字这个步骤。
明明之前也暗搓搓地翻阅古籍寻找寓意美好的字,现在面对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白发婴儿,却是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侍女与长子的目光中,浅川家主轻咳一声,大脑飞速转动,努力不让自己丢脸。
绯世就是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多亏房间铺了柔软的地毯,孩子的脚步声没有引起绞尽脑汁和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家主窘况的大人们的注意。
只有摇篮中的孩子随着绯世的动作有了反应,无声地睁开了眼。
那是七彩色的眼睛,如神明撒下人间的火种。这是被任何人看到都会惊异膜拜的模样。
但绯世没有惊呼与慌乱,只是静静地与自己的兄弟对视。
虹与水月,互相印刻于对方的眼眸。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联系,自此永不分离。
此时此刻,万物无言,唯虹月交织。
这是无论是谁目睹都会沉默震撼的一幕,充斥着令信徒涕泪纵横的神圣。美丽到不似凡尘人的孩子,与拥有象征聆听神言的彩瞳之子。
眸光乍破。
绯世抿着嘴伸手,像是触摸那片碎雪般,合指为掌拢住了那道虹。
虹落入绯世的掌心,他眼底翻涌起浪花与淤泥。
他泛白的指尖碰上了婴儿的脸蛋,柔软的触感令他诧异,随即动作又轻了三分。手指划过眉眼、鼻尖,像是把玩新奇玩具般的描绘幼弟的五官。
乖巧的婴儿眨巴眼,睫羽微颤,让绯世的掌心有些痒。这种微妙的感觉,让绯世呆愣了一瞬。
水中月被外力打碎,潋滟波光缓缓荡开,映衬着原本如木偶的绯世焕发了属于人的生机。黑发蓝眸的孩子绽开了一个笑,细碎的欢喜从眉目间溢出,让人心神发晃。
“童磨。”
绯世踮着脚才能够到摇篮的边缘,偏长的黑发滑落,被刚出生的婴儿抓在了手里。
“他是童磨。”
原被绯世拢于掌心的碎雪被他偏高的体温融成一粒水滴,吻过他纤细的指尖,被绯世轻巧的划在童磨的唇间。
冰雪的气息。
“这是礼物,童磨。”
精致的木偶对自己命名的,披着人皮的怪物,这么说道。
身后是因他擅自起名而走上前,却被童磨彩色眼眸所震撼的父亲与仆人们。
“天、天啊!这样的眼睛?!”
“神明,这是神明!”
……
明明是连孩子轻巧的脚步声都能听见并投以关注的婴儿童磨,此刻却没有理睬那些惊叫陷入狂乱的大人们。
他被对婴儿而言过于高大的人们包围,那在他人看来被神明眷顾的虹眸,从人山的间隙中紧锁那道被挤出去的人影。
偌大的房间,嘈杂的声音。华美的金色帘布被白绸挽起,尾部装饰的珠链微晃,布上的莲花因褶皱而显得影影绰绰。
披着狐裘的、发如鸦羽的兄长,就这样孤身站在那里,与被人群簇拥的自己遥遥相望。
黑与金,格格不入。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想什么,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被神眷顾的白发孩子在他们的围绕下显露了笑容。
只要有人在此刻回头,就会发现这个笑容的弧度,与浅笑的黑发孩子一模一样。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在此刻,却如镜面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