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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真爱就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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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国庆长假来了。放假前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接送的车辆。
“对对对,在东门。麻烦您快点,今天去机场路上肯定堵,我要早点赶到机场。行行行,十分钟是吧?好。”宿舍里,何啸宇刚收拾好行李就给出租车司机打电话。
刚打完电话,何啸宇就看见夏冉江背着背包进了宿舍门。
“你倒是挺淡定的,这都放假了还这么热爱学习。”
“你这么快就走了啊?”
夏冉江脱下外套,卸下书包挂在衣柜的挂钩上。
“反正今天下午也没课,现在回家等于多挣了一天假。”
何啸宇双脚架在行李箱上。
“你不回家啊,这么长的假不浪费了。”
“嗯,待学校里,还自由一点。”
“也是,这七天宿舍就你一个人,你想带人回来住也是可以的哟。”何啸宇阴阳怪气地说。
“我可没你那么兴奋。黎力也不在么?”
“中午就看见他拖着个箱子走了。反正他家近,肯定要回家的。”
“哦。”
突然,何啸宇的手机响了。放下手机后,何啸宇对夏冉江摆了摆手,赶紧提着行李箱冲了出去。
“砰!”
响亮的关门声后是极度的安静。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欢呼声和笑声。夏冉江把插在电脑上的耳机拔了下来,打开音乐播放器,把声音开到最大。Dexie的《travellin’ soldier》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夏冉江双手交叉背在脑后,仰着头,闭着眼睛。
此刻,不知为何感受到久违的平静。这最近的二十多天,仿佛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身边,吃饭,上课,甚至睡觉。像今天这样独居一室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靠了一会儿,夏冉江觉得脖子酸痛,起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毛毯枕在脑后,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靠着椅背。现在似乎也是夏冉江最惬意的时刻。十几年来的不安和焦虑就在何啸宇走出去的瞬间彻底消失——同样的房间,却是不同的夏冉江。
靠着软绵绵的毛毯,夏冉江感到舒服至极。迷迷糊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夏冉江接了电话,原来是翻译公司催稿。挂了电话,夏冉江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这次是一本两万字的产品说明书,也是夏冉江给这家翻译公司做的第三个稿件。前两个都是简单的新闻简讯和旅游景点介绍,总共不到两千字。翻译公司答应做完这份产品说明书一起结算稿费。夏冉江粗略算了算,如果全部结清,差不多可以挣到两千块。想到这里,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夏冉江突然感觉来精神了。
不过,这次的任务似乎没那么好做。
夏冉江从头到尾大致翻看了一遍,很多通信领域的专业术语,有些表述太技术化,没有专业背景基本无法理解,更不用说里面大量的示意图,需要查阅大量材料。
夏冉江越看越皱眉,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不过既然已经接手了,而且也同意翻译公司按时交稿,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啃下来。
夏冉江泡了杯咖啡,打开台灯,开始在键盘上敲着。
过了快两个小时,夏冉江已经喝了第三杯咖啡了。
跟以往不一样,夏冉江翻译的时候会有种“入定”的状态,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变化。可是这次,夏冉江一直觉得烦躁,而且进度十分缓慢。以往两个小时可以做完好几页,可是现在一页都还没翻完。而且已经处理的几百字还有多处意思不确定的批注。
夏冉江决定先停下来,这么下去肯定不是个办法,速度慢不说,质量肯定也是大打折扣。可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靠自己的理解力去硬撑了。
正在夏冉江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信息提示音又响了。本来就心烦气躁,夏冉江听到手机铃声觉得更不耐烦。本来想按掉,可是瞥见手机屏幕上写着两个字“童哲”。夏冉江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夏冉江同学,你在干嘛呢?”
“翻译材料啊。”
“为什么感觉你不开心呢?”
“材料好难啊,看不懂。”
“为什么会看不懂啊?”
“里面好多通信行业的知识啊,都没接触过。无力。”
夏冉江发完这句话,那头安静了几分钟。突然童哲电话打来了,手机那头是他“嘿嘿嘿”的假笑。
“怎么笑成这样啊,你有何企图?”夏冉江半开玩笑地说。虽然心情还是有些压抑,但是毕竟这是童哲。
“你今天可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爱吃馅饼。”
“……”
“为什么这么说。”夏冉江似乎有点放松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知道哥哥我是学什么的么?”
“你不是学通信专……”
夏冉江还没说完,顿时意识到童哲刚才假笑的含义,原来真的是掉馅饼啊。
“bingo。不过哥哥这两天忙,你先翻着,把能理解的都搞定,过两天我去学校找你。”
童哲说完就挂了电话。夏冉江放下手机,突然意识到脸颊有些僵硬——整个通话过程中嘴角一直维持着上扬状态。夏冉江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抱在脑后,双脚交叉搭在书桌上。
两天的与世隔绝。
睡懒觉,吃外卖,看美剧。无人注意,也无需注意,一切流畅地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流,春暖花开的那一刻,冰面突然炸裂,一汪春水汩汩而出,倾泻如注。
第三天,夏冉江睡到自然醒,只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伸直脖子往外看,楼道里没有了往常的奔跑打闹,此刻安静得出奇。夏冉江跳到地面上,打开音响开始听BBC新闻。听了一会儿,干脆把音量调到最大。平时黎力是坚决反对宿舍有任何“杂音”的,所以宿舍三人一直都沉默少言,能不发出声音就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有黎力不在的时候夏冉江和何啸宇才不受拘束地谈天说地。而现在,宿舍只剩下夏冉江一个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
简单的整理后,夏冉江决定去图书馆看看。穿上那件白色针织衫,套上牛仔裤,笔记本小心地塞进书包隔层,走出寝室。
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这几天睡得很好,夏冉江头痛也没发作了。一路上,夏冉江吹着口哨,眯着眼睛仰起面颊迎着秋风往前走。
走了几十分钟终于到了图书馆。
这座新建的图书馆坐落在湖心的半岛上,与外界除了陆地相连外,还修建了两座仿古拱桥。夏冉江每次来图书馆都习惯从拱桥上走过,尽管会绕远。但是这是抵达图书馆负一层语文文史阅览室最近的路径。
这件阅览室是图书馆最偏的。不过夏冉江特别喜欢这里。很安静,不会有太多的光线——夏冉江每次被太阳晒久了都会头晕。而且这里汇集了各种他一直想看又舍不得买的原版书。不过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看完一本又会有很多本新书引进来。夏冉江只得加快阅读速度——军训结束对夏冉江来说算是天大的喜讯,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待在图书馆了。
入口处,夏冉江环顾了一下里面。除了几个准备考研的大四生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这意味着夏冉江不用占座了。夏冉江把书包扔在最靠角落的座位上,起身去书架上拿书。
“《Lonely Planet》……”夏冉江修长的食指从排列地整整齐齐地书脊上拂过,在书架最尾部停下,抽出这本书。
这本书是其中的一册,讲的是西班牙的风土人情。夏冉江看过无数此类的地理书,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本书在这里出现。
又随手选了几本。夏冉江回到座位,拿着水杯去水房接了一杯开水,撕开茶包,扔了进去。
不知不觉,夏冉江把整本书翻完了。突然对这个以前很少关注的国家产生了兴趣,尤其是里面介绍西班牙语的内容。此前夏冉江在学习英语的时候经常会接触到源自西班牙语的词汇,此刻竟然有了开始学习西班牙语的冲动。于是赶紧把书放回原来的地方,回头去小语种书架上找关于西班牙语学习的教材。
“《基础西班牙语》,《西班牙语一点通》……”夏冉江一本本翻看着。
“嗨。”
夏冉江猛地一抬头,透过书架中的缝隙,看到一个笑脸。
“不认识了?俞青。”
对面的女生凑近,盯着夏冉江小声说着。
“哦……你好啊。”
夏冉江有些僵硬地举起手,又慢慢放下。不知为何,夏冉江看见她会有压抑感。
“自习?”俞青接着问,没等夏冉江回答,又问,“你坐哪儿?”
“嗯,自习。”
夏冉江目光转到角落里的座位。
夏冉江表面上表现地很高兴,可是心情开始有些失落了。本来可以独自享受这偌大的阅读室,可是现在却要遭受这意料之外的“惊喜”。
可是那又如何?总不能逃跑吧?夏冉江心里想到无数个可能,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大不了就当身外无物,反正跟她也不熟。
看书是没心情了。夏冉江干脆拿出笔记本电脑继续翻译。
还是磕磕绊绊的感觉,各种专业术语和技术知识,进行得非常不顺利。夏冉江只得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眼看着页面批注已经占满了整个屏幕右侧。
“这个Availability可能是‘可访问性’,不是‘可获得性’。”
夏冉江正准备批注,俞青刚倒水过来,凑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还有这个,locker应该是‘存储柜’,不是‘机柜’。Script management专业术语叫‘脚本管理’。”
“你懂什么……”
夏冉江心里有些抗拒。不过当他把那几个词按照俞青的解释重新套用在文中,晦涩难懂的语言突然理解起来十分顺畅。
心里这几天的不安顿时有些释然。夏冉江赶紧改了过来。
“还有这儿,能帮忙看看吗?”
夏冉江虽然继续面无表情,但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有些低声下气地求助。
俞青没说话,一手托起夏冉江的笔记本电脑挪到自己面前开始改了起来,夏冉江坐在旁边看着。
俞青一句话一句话往下梳理,如同排雷,页面上红色的批注一点点消除。不仅更正了术语,还把逻辑理顺了,夏冉江读着几乎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抗拒感也慢慢消失。
此时,童哲正准备来学校找夏冉江,还带了些零食,顺便把今天到期的书还图书馆,借着这几天培养起来对英语的兴趣,再找几本英语书趁热打铁。
单车停在门口。刷了门禁,童哲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厅,脚底拍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响起清脆的回音。
此前,负一楼语言阅览室就是童哲的禁地,从来不会踏足。按照童哲的托词,这地方暗无天日,一直跟人说闹鬼——这里的藏书类型就是自己的恐惧来源。童哲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顺着书架上的标注一排排找下来。
“语言学理论、翻译、日韩语……”
“英语。”
童哲拐了进去。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发现看不太懂,又扔了回去。
童哲皱着眉头,刚才风风火火、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如同泄气的皮球,觉得有点高估自己了。
“这里能这样翻译吗?”
童哲心里一颤。这不是夏冉江吗?童哲循着声音走到书架那头。
童哲躲在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看到了夏冉江的侧脸,有点惊,更多的是喜。可是刚准备跨出去,却看见夏冉江并不是一个人。
而且是跟一个女生一起。
刚才还是满心欢喜,现在却不知所措。
童哲感觉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丝刺痛感,如同玫瑰,殷红的花瓣一片片凋落,剩下的只有满枝的尖刺。呆了几秒钟,童哲退后几步,轻轻地靠在书架上。此刻,童哲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无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玩弄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换来的却是流水无情。
犹豫了片刻,童哲决定离开图书馆。
当他垂着脑袋正准备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刚才憋得一肚子火现在也退下去不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甘心。
“不对,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刚才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干嘛。”童哲皱着眉头,心里开始琢磨,“我可不能受这种窝囊气。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童哲刚出门禁,又刷了卡进门。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怎么就这么三八呢?”
童哲心里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离开比较好,于是又出了门禁。
“不对不对不对,逻辑错了。既然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就是他俩没那种关系。那我得去确认一下。”
童哲又掏出校园卡进了大门。
“同学,你干嘛呢?进进出出的。”
门口管理员大爷靠在墙角,门禁不知怎的响起了刺耳的警报,把大爷吓一跳。
“没事,好玩。”
童哲翻了个白眼,继续迈着大步“啪啪”地往里走。
原路返回。童哲踮着小步蹑手蹑脚地靠近刚才那排书架。小心地把视线里的几本书抽开,正好可以一览无余。
俞青似乎觉察到夏冉江嘴角的微笑,默默地靠在夏冉江左侧,不经意小拇指触到夏冉江露出的手臂,夏冉江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眉头紧皱,咬着牙关,横了俞青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往旁边靠了靠。
“天气太干燥了,都能感觉到静电……”俞青满脸通红,自言自语道。
“都摩擦出电火花了?!”
童哲隐隐约约听到“静电”两个字,估猜着情况可能马上快失去控制,刚想从书架上抽走一本词典扩大视野,可是词典太重,失手滑落地面,砰地一声撞起一地灰尘。
“哎,学长你怎么来了?”
夏冉江抬头往这边看,先是一惊,之后又像是得了解脱,站了起来。
“来看……书。”
童哲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赶紧弯腰把词典抱起来。本来想说“来看你”,可是瞥见夏冉江旁边的俞青,嘴也仿佛不受大脑控制,赶紧改了口。
“这本词典找了好久……哎,你们在干嘛?”
童哲站了起来,怀里还搂着那本词典。
“哦,我这几天不是在翻译个文件吗?刚好刚才碰见俞青,她比较懂,就让她指导指导。”
“是吗?”童哲鼻孔喷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看来是不用我帮忙了?”
“童哲吗?咱俩同一个系的,我是大一的。”俞青说。
“嗯。”童哲心里骂了无数遍,可是只能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原来是同类啊,看我怎么治你。”童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夏冉江似乎没有听出童哲的话外之音,只是调整了坐姿——刚才双脚还搭在俞青的脚踏上,现在却双脚伸直,脚尖指着童哲,双手也自然地微微伸了过去。
童哲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什么话也不说,紧紧地搂住那本大词典,啪的一声摔在夏冉江对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装作百无聊赖地翻了起来。
夏冉江抬头瞅了瞅童哲,正好跟童哲四目相对。赶紧侧过脸盯着电脑屏幕。
对面两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童哲的情绪起伏,还是跟刚才一样,一句话一句话地过着。
童哲脑子里“傻逼”、“狗男女”、“贱货”、“不要脸”如弹幕一样骂着,几乎看不到正常的画面。可是心情再怎么不爽也不能当场发作。
心情重要,面子更重要。
对面两人还是在屏幕上指指点点,仿佛童哲不存在。童哲只觉得心里仿佛猛然拱起一座火山,只差最后一点压力就能爆发。可是他还是得强作矜持,压抑着自己即将点燃的情绪。
渐渐地,他从对面的对话中听出了问题,趁着去打水的工夫站在两人背后。
“你这儿改错了。”
童哲还没等俞青翻到下一页,突然制止,“错”字重重地顿了一下。
“嗯?哪里?”
夏冉江扬起头,盯着童哲。童哲似乎从夏冉江的眼睛里看到了信任,也看到了扳回一局的希望。
“让一下。”
童哲突然找回了自信,给俞青递了个权威而又犀利的眼神。俞青犹豫了,还是有些慌乱地站起来靠在一旁的桌沿边。
童哲翻到上一页,双手环绕过夏冉江的脖子,按住快捷键把俞青改掉的两行字全部恢复,然后增加了几个字。
“原来的翻译是正确的,你改错了。”
童哲说着,却没有正眼看俞青。
“我看看。”
俞青有点怀疑,眼神中透着一丝挑衅,走过来想站在两人中间。
“没错啊,这样理解更好吧?我记得我们教材上有这句话。”
“教材?你们大一还在学那本《云计算概论》哪?错漏百出的破书,完全跟不上时代。”
童哲一脸严肃,斜视了一眼俞青有些涨红的脸颊,哼了一声。
“不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人就会犯错误,何况还是错的教材。”
童哲坐在俞青的椅子上,翘起脚,如同老师训诫犯了错误的学生。
“这些技术理论都是快速迭代的,多看看最新的研究吧,同学。”
童哲此刻突然有点后悔。倒不是因为自己咄咄逼人,而是感觉自己的语气很像小姑,不禁感叹到家族的基因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俞青不说话,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然地交叠着。
“还有没?”
童哲保持刚才的坐姿停了两三秒,看俞青不说话,扭过头对着夏冉江问了一句。
“没有了,后面的比较简单了,我自己能搞定。”
“那我就放心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童哲站起来,边说着边走到对面。“如果我不在,可以请教别人。”
“嗯。”
“这么快就到中午了。”童哲此刻心情暴爽,眼睛眯成一条缝。从俞青座位上跨过去,开始收拾自己散落在桌子上的东西,背起书包。“一起吃午饭?”
“好啊。”夏冉江伸了伸懒腰,又对俞青说:“一起去吗?今天我请客,就当感谢你俩。”
俞青刚想答应,童哲故意把刚才那本词典如投篮似的重重地扔到回收架上,扭头狠狠地瞪了俞青一眼,鹰顾狼视的表情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我……我就不去了,中午一会儿还有约。”
“行吧,那谢谢你了啊。”
俞青低下头,眼圈突然有点发红。整理书本时手忙脚乱把杯子打翻,溅出来的茶水差点打湿笔记本键盘。
“那我们走了啊,拜拜。”
童哲扬起笑脸,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等着去阳台晒太阳。
一路上,童哲吹着口哨,后座上坐着夏冉江,正一口一个往嘴里塞着童哲给他的糯米糍。
“好吃吧?”
童哲听着夏冉江在后面不停地拆包装,每拆一个,心里就觉得多一点幸福。
“正好我早上没吃饭,这下午饭也不用吃了。”
“怎么可能?那你别吃了,都留着,待会儿还是要吃午饭。”
“当然吃午饭啦!说着玩的。”
夏冉江听出了童哲话语中的严肃,手指戳了一下童哲腰部。
“你是不是想死……”
童哲下意识地一躲,不过还是紧紧地把住车把,尽量保持平衡。
“对了,你刚才确认你是去找词典的?”
“……是啊。”
“可是……你确定没找错么?你啥时候对英美文学理论感兴趣了?”
“我喜欢,你管。”童哲丝毫没有心虚的语气,倒是满嘴的嗔怪。“我问你,你俩咋认识的?”
“说来话长。”
夏冉江拖长话音,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那长话短说。”
“军训时候认识的。”
“我可跟你说啊,作为哥们我觉得那个女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肯定对你有企图。最好离她远点。”
“我怎么感觉空气中透着浓浓的酸味儿。”夏冉江开玩笑说。
“老子就是吃醋了,怎么地?”
童哲说着,一个加速冲向前面的减速带,差点把夏冉江从后座上抖下来。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到了上海路,在一家茶餐厅停了下来。
童哲点了一份咖喱牛肉粉,夏冉江点了一份海南鸡饭,找了一处靠窗的卡位坐了下来。
“哎,我问你,你这几天都干嘛呢?”童哲吃了一大块牛肉,问到。
“不是说过了么,翻译,挣钱。这份材料做完,加上之前的材料,可以挣两千块。”夏冉江显然是饿了。“不过幸亏有你在,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照现在速度,明后天就可以交稿了。”
“嗯……”
童哲一边把咖喱酱跟饭和到一起,一边看着夏冉江埋头吃饭。每次看夏冉江吃东西,童哲就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到九霄云外。
“嗯?你是说之前干的活还没给钱?”
“没呢。”
夏冉江停了下来,咽下嘴里的饭。
“你不怕别人赖账啊?为什么不做一次结一次?”
“应该不会吧。”夏冉江也有点担心,“不会的,这家翻译公司还比较大,而且给的报酬算是比较高的。”
“小心一点就是了,现在各种骗子。看你挺辛苦的,放假都不能休息。”
“挣钱不都是这样嘛……”
“哎。”童哲眨巴眨巴眼,碰了碰夏冉江手臂,“我有个挣钱的法子特别适合你。”
“嗯?”夏冉江突然眼睛里开始放光。
“有个比赛,前几名至少有一万块奖金,想不想搞一把?”
“……”
“而且这不光是奖金。”童哲放下勺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这种比赛可以算学分的,以后评奖学金啊,保研啊,足够让你秒杀众人。”
“真的假的?”
“想不想去?”
“想是想,可是……”
夏冉江放下筷子,微微低下头躲开童哲充满期待的直视,仿佛此时是童哲在等待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不是他自己。可是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比赛我听说过。好像没大一的去,而且不是马上快开始了么。还是算了吧,我也就写写东西,这种上台面的事儿我会紧张。”
“成名要趁早啊,哥们。”童哲听出了夏冉江的犹豫,开始进击。“我可是很挺你的。你就说想不想去吧。剩下我来帮你搞定。”
“嗯。”夏冉江咬着牙答应了。
“这才对嘛。”
童哲看着夏冉江,歪着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却看见夏冉江刚才还一脸严肃,现在正盯着他哈哈笑起来,童哲听着心里发毛。正准备问怎么回事,夏冉江从餐桌右侧拣起纸巾伸到嘴边。童哲意识到了嘴边还残留着咖喱,撅起嘴以为夏冉江会帮他擦掉。可是夏冉江突然偏过手,把纸巾塞到童哲手心。
“自己擦!”
下午,两人还是跟之前一样,逛书店,逛商场,逛步行街。整个城市大街小巷挂满了国旗,一片红色的海洋。童哲骑着单车,一路带着夏冉江边吃边逛。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喂?妈,什么?你们晚上不回家?那我吃啥?什么?你们明天也不回?你们出去旅游也不带我?!”
童哲正跟夏冉江在游戏厅激战,一阵急促地手机铃声响了。
“唉……”
童哲把手机塞进裤兜,朝着夏冉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夏冉江双手还抓着手柄,注意力几乎完全锁定屏幕。
“我妈出去玩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童哲双手一摊,跨坐在长凳上,歪着脑袋有些落寞地望着夏冉江。
”你爸呢?”
“常年在非洲搞工程,只有到年底才回来。”
“这不挺好的,家里没人多自由。”
“没人给我做饭啊,唉,又要泡面。”
“泡啥面啊,你自己做饭啊!”
夏冉江说着,疯狂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弓着腰。
“说的好像你会似的。”
童哲嘟囔着,顺手塞了一个游戏币。
“说吧,想吃啥?”
“哦呦,口气不小啊!”
童哲有些喜出望外。如果是别人这么说,童哲肯定一百个不相信,可是这句话从夏冉江嘴里说出来,童哲却觉得十分可信。而且,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也差不多了,咱走吧。”
夏冉江看了看表,拍了拍童哲的肩膀。
“去哪?”
“买菜啊。”
说到买菜,童哲可谓记忆犹新。那还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晚饭家里要炖萝卜排骨,拿了钱去菜市场买萝卜。走了一会儿,发现路边居然新开了一家游戏厅,心里痒痒的,心里挣扎了半天还是拐了进去。激战了半个小时,被高手连续战败。
一开始,童哲本来就准备小玩几把就收手,后来脑子一热,冲冠一怒发誓不扳回本不罢休。等到钱都挥霍完了,童哲才耷拉着脑袋不得不走出游戏厅,这时才想起萝卜还没买。
童哲知道这下肯定回去免不了挨一顿揍,只能边回家边想办法。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前面十字路口不知道是哪家在门前辟出一块地,里面种的好像就是萝卜!
童哲颠颠地跑过去,前后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没人,退后几步一个小冲刺跳过篱笆,瞅准一片大叶子就使劲拔。果然,这就是一根大萝卜!这下童哲放心了。一根,两根,三根,直到最后实在拔不动才罢休。
大功告成,童哲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堆萝卜哼着小曲迈着大步走回家。可是当天晚上,正当一家人围着餐桌喝着萝卜排骨汤,萝卜的主人居然找上门来。于是那一晚的毒打成为童哲一辈子的阴影,记忆犹新。
“想啥呢?骑车还不专心。饿得没力气了么?”
夏冉江一句话让童哲跳出痛苦的回忆中。
“我觉得吧,其实只要有想法,总是饿不死的。”童哲眼前突然一亮,车速明显变快。“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俩先搞定眼下再说。”
夏冉江侧过身定睛一看,眼前就是一家巨型超市卖场。
童哲推着购物车,一脚踏着下面的踏板,一脚颠颠地往前滑行。
“这儿东西是多,可是不便宜啊,你就不能忍忍么?附近就有一家菜场。”
夏冉江手扣住购物车,生怕童哲一不小心撞到人。
“哎,你坐上来呗,我推着你。你看那儿,双胞胎坐在购物车里,多可爱啊。”
“我才不坐,我又不是小孩。”
“哎,还没聊完呢,想不想跟哥学学?”
“学什么?购物车当滑板?”
“我就这么些能耐啊?”
童哲停住,指了指不远处的熟食区。
“来看看啊,新鲜的火腿,买一赠一了,买一赠一了……”
没等夏冉江反应过来,就看见童哲三步一跳地奔了过去。
“这个好吃吗?”
童哲眼睛死死盯住玻璃柜台上零碎的试吃火腿。
“当然好吃,您可以尝尝。”
这句话正中童哲下怀,赶紧抽出一根牙签,扎起三四颗火腿,一股脑塞进嘴里。
“嗯嗯嗯,好像还不错……”
童哲微微闭着眼睛,细嚼慢咽。
“不过有些咸,盐放得有点多,我再尝尝。”
童哲丝毫没有注意到柜台后面那张阴沉的脸,又拿起一根牙签,专门挑瘦肉多的火腿扎,不一会儿,整盘试吃火腿就剩两粒看起来不那么新鲜的肉块。
“您要称多少?”
“我再看看,待会儿回来一起买。”
童哲一边说着,赶紧开溜,直奔其他区域。
夏冉江终于明白了,童哲这根本就不是买菜,而是解决燃眉之急。
不过几米远,童哲又杀到了米面区。可是没等他站稳脚跟,前面煮泡面的小姐一看见童哲过来就赶紧把小纸杯里的面全倒进了垃圾篓里。
童哲心里一阵咒骂,可是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绕到了后面货架区。
逛了十几分钟,童哲的购物车空空如也。
“这么大一超市,什么都买不到。”童哲搂着夏冉江的肩膀,不断打嗝。
“得了吧,你都吃饱了,晚上还能吃啊?”夏冉江没好气地捏了捏童哲耳朵。“你都不知道多丢人,刚才我都听到那俩阿姨议论,说那个试吃的又来了,这孩子不会是无家可归吧。”
“哈哈哈,谁让他们提供试吃来着,我不试妥帖了怎么会买?”
“你还没试妥帖啊?打嗝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是吃了好多年了吧,都已经混成老熟客了。”
“没办法,小时候穷,就靠这些试吃才能过上好日子。”
童哲吧嗒吧嗒瞅着夏冉江。
“切,穷人也是有骨气的。我就不吃。”
“哟,刚才那个煮面的,你没吃吗?”
“那是她塞给我的啊。”
“说到这儿就来气,为啥一看见我,宁可把泡面扔了都不给我。”
“这不明摆着么。”夏冉江口气软了下来,知道自己理亏。“说吧,现在怎么办,什么都没买。”
“去菜市场?”
“行。”
不一会儿,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复杂,蔬菜的泥土气,鱼肉的腥味,熟食的香味融合在一起,不远处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渐渐清晰。
“到了。”
夏冉江跳下车,颇为自信地往菜市场走。
“你会做啥菜?”
童哲怯生生地跟在夏冉江后面,警惕地左顾右盼。
“这得看你想吃啥。”
夏冉江在西红柿摊位停了下来,拿起一个粉红的西红柿掂了掂。
“萝卜排骨汤会做么?”
童哲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满眼的期待。
“简单。”
“算了,改糖醋排骨吧。我更喜欢这个。”童哲也拿着一个西红柿翻来覆去。“再做个西红柿炒鸡蛋。”
“师傅,这两个西红柿称一下。”
夏冉江从童哲手里接过西红柿,连着自己手里的一个一起递了过去。
“再买条鱼吧,我试着做个泰式柠檬鱼。”
“嗯。”
“好像还差个汤。”
夏冉江转了半天也没发现合适的食材,转身对后面双手拎满袋子的童哲问:“吃草菇么?刚才看到卖的草菇还挺新鲜的,可以做个草菇瘦肉羹。”
“你尽管做。我都可以。”
童哲看着夏冉江颇为专业的神情,突然有了难得的崇拜。
“四菜一汤……可是以前都没买过草菇,也不知道什么价,估计很贵……”
夏冉江若有所思,一脸犹豫。手里掂着剩下的几个硬币,才发现刚才崭新的两张大红票子已经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挂在童哲身上任何可以挂东西的地方。夏冉江一抬头,童哲歪着脑袋朝着他傻笑,活像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我有办法。”
童哲腾出手,活动活动肩膀,朝着夏冉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身后。
“嗯?”夏冉江莫名其妙地扭头望了望,除了人头攒动的菜摊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什么都没有。
“后面,那个买草菇的。咱俩过去听听。”
看着夏冉江还没反应过来,童哲拉着夏冉江就往后面走,身上的塑料袋伴着步子左右晃动。
“咱俩就站这儿,待会儿你就会买了,保准不会被坑。”
此刻,两人正对着卖草菇的菜摊,只是隔着他们与菜摊之间是一位大妈,左手挎着布袋,虽然干净,但是似乎已经用过很久,布袋上印着某超市的标志,标志下面还打着个补丁,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大妈站在铺成一堆的草菇面前,盯了有十秒,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时不时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菜贩瞅瞅大妈,又瞅瞅草菇,脸色逐渐不那么好看了。
“我这草菇可是今天早上刚进的货,新鲜得很哪,阿姨。”
“啧啧啧,我看可没那么新鲜吧,小伙子。”
“我还能骗您不成,都在这儿做了大半年生意了。”
“你这个卖多少?”
“六十一斤。”
“六十一斤?你太不上路子了哎!当我老太婆二五啊是啊?我在这里买了一辈子的菜,你这卖的是贡品草菇也没那么贵的哎!”
大妈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老太婆”三个字还重点强调了一下,一口唾沫星子正好飞到菜贩脑门。夏冉江只觉得很滑稽,但是一直憋住。转脸看到童哲似乎没什么反应,正一本正经地看着,仿佛期待着什么。
几句大呼小叫惹来周围的人侧目,菜贩顿时有些窘迫。
“行行行,阿姨,反正今天也快休市了,你说多少?”
“四十!”
大妈伸出手掌,五根粗壮的手指差点杵在菜贩脸上,又发现不对劲,大拇指慢慢卷了下去,另外四根的手指又微微颤了颤。
“行行行,您要多少?”
“行什么行啊,四十两斤!”
“啊?”菜贩一脸的不可思议。
“卖就卖,不卖拉倒。反正这菜场有的是。”
大妈作势要走,但是眼睛一直停留在草菇上。
“行行行,那我给您装两斤……哎,您这阿姨太会还价了……”
大妈心满意足地赶紧从摊上扯下一个塑料袋。也许是刚才已经挑过一遍,大妈毫不犹豫地把角落里的草菇全部装进塑料袋。开心地付了钱,顺手又抓了两个扔进布袋里。
大妈前脚刚走,童哲一步上前,还没等菜贩反应过来,也扯下一个塑料袋开始把角落里剩下的草菇往里面装。
“给我称一斤。”
童哲把塑料袋递了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纸币拍在案头。
“一斤六十。”
“什么六十?刚才你不是四十两斤么?我吃不了那么多,一斤就行,刚好二十。卖不卖?不卖走了。”
菜贩被噎地一句不发,翻了翻白眼,把草菇扔到电子秤上,又抓起一把扔了进去,刚好一斤。
“刚才那大妈呢?”童哲转头问夏冉江。
“那儿呢。”
“走走走,赶紧过去,看看剩下还有啥要买的。”
“哈哈哈,早知道就不用那么费劲了,你这一身的菜至少可以少花一半的钱。”
两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大妈,又买了冬瓜、菊花脑、瘦肉啥的。要不是大妈发现身后有跟踪,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估计童哲会一直跟到底。最后不止童哲挂了一身的菜,夏冉江也是一身的菜。
两人在菜场转了大半圈,终于把要买的食材全部买齐了。
“我怎么觉得买这么多菜花的钱比吃泡面多多了。”
童哲骑着车,车头两边挂满了“战利品”,塑料袋跟着童哲踩脚踏的节奏自由地摇晃。
“那能一样么?我可不吃泡面,垃圾食品。”
夏冉江双手紧紧地抓在后座边缘,车晃来晃去的,好几次差点没抓稳。
“你的意思是我是垃圾桶了……”
“我可没说……”夏冉江往前挪了一下,生怕童哲又脑子抽筋把他颠下来。“以后别吃泡面了。”
“除非你给我做一辈子饭。”
“那你得找你媳妇儿去。”
“我不正载着的么?”
“滚。”
童哲只感觉后背被拳头闷声砸了一下。这一拳像是鼓励,本来有些疲倦的双脚顿时动力倍增。
夏冉江手抓的有些麻了,一直保持微仰状态的上半身也有些僵硬,开始有些不自在地调整坐姿。这时,刚伸出的拳头还没收回就被童哲抓住,还没等夏冉江反应过来,手就被拉住放在了童哲腰间,头也顺势靠在童哲的背上,鼻子顿时充盈着童哲衣服上的柠檬味,还有一阵一阵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
夏冉江本想躲开,可是被童哲死死按住。两三下急促的呼吸后,夏冉江渐渐放弃了挣扎,放在童哲腰间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自然地放在凹处。
就在夏冉江把手放在腰间的一刹那,童哲本能地一颤,可是大脑强力控制了身体,避免做出更多的反应。确认夏冉江不会再躲开后,童哲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低垂的双眼也开始直视前方。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区,童哲车轮转到旁边的小巷,外面的喧嚣顿时隔绝开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再是霓虹流彩、歌舞升平,更多的是安静和真实。高悬的路灯洒下橘黄色的微光,路边种满各种绿植,粉红的小花如天际坠落的繁星点缀其间,不停有小虫在上面跳跃。面前是整齐划一的居民楼,灰白的砖墙,黑色的屋顶,剑突的屋檐,现代的样式与传统江南风格融合得如此和谐。
“愣着干嘛?进来啊!”
童哲推开有些露出青绿底色的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童哲推着单车进入,车轱辘“嗒嗒”的声音和塑料袋撞击发出的“唰唰”声交替,仿佛是在邀请夏冉江进来。
“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童哲边走着,如行云流水般把四面墙上的开关全部都按下,房子内顿时一片亮堂。
房子空间不大,布置却十分低调讲究。
栗木色餐桌上铺着一块十字绣桌布,角落里青花瓷花瓶中一棵粗壮的发财树安静地守着属于自己的领地。电视墙后面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鱼戏莲叶间,栩栩如生。赭石色沙发前是一块仿木雕茶几,各种形象依着木纹自然成型。其下是斜纹织就的地毯,各种甲骨文元素大小错落,跃然而上。
大厅吊顶正中间是木条交错而成的基座,悬挂着高低不等的四个圆柱状吊灯,如丝般光亮的米黄色灯罩上勾勒出金色牡丹,最下方的牡丹上一只蝴蝶呼之欲出,正奋力往上扑闪双翅,最上方的枝丫上另一只蝴蝶正在小憩。大厅与厨房间的玻璃隔离门设计成镂空雕花状,厨房内一切隐约可见。厨房的一部分正好嵌入青瓦色明暗交错的楼梯间,外侧的玄青扶手螺旋上升,一直通向二楼。
“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咱俩开始做饭。”
童哲不知何时手里变出两盒旺仔牛奶,递给夏冉江一盒。
趁着夏冉江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童哲转身溜进自己的房间,把脏衣服全部藏在衣柜里,顺手整理了一下杂乱的书桌。
童哲走出来时,夏冉江已经在厨房了。走过去一看,刚才买的食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虽然厨房只有夏冉江一人,童哲却感觉眼前是一个炊事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挺专业的嘛,看上去不用我帮忙了哈。”
童哲嘴里这么说,可是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从来都是对厨房唯恐避之不及,现在心里却开始有些好奇。
“哦,对了,厨具啥的你看看都在哪,我也不熟。”
童哲看了半天感觉自己也没啥可以插手的,站在夏冉江身后看夏冉江娴熟地打着鸡蛋。
童哲从厨房退了出来。转身看了夏冉江一眼,突然觉得肚子真的饿了。笈拉着拖鞋往沙发上一跳,打开了电视。这时厨房“呲啦”一声腾起一阵油烟,鸡蛋与热油交织的香味顿时溢满整个房间。
童哲几乎是无心看电视。一直紧盯着夏冉江的背影。夏冉江一刻不停在厨房各个区域穿梭。虽然看不到夏冉江在干嘛,但是童哲可以通过气味辨别。剁生姜、蒸鱼、炒酸辣土豆丝,食材在夏冉江的烹饪技巧下呈现出最极致的鲜香。
现在是糖醋排骨。酸甜的味道在文火的烹煮下慢慢变得浓稠,童哲只觉得嘴里的口水越来越多,不由自主地咽了一遍又一遍。只是闻到香味就已经让童哲欲罢不能。
这时,夏冉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童哲一个鱼跃捞起手机,屏幕上是何啸宇。
“喂,夏冉江同学你在干嘛呢?”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他在做饭。”童哲面无表情,压低声音说。
“你是谁?”
“我是童哲。”
说完,童哲挂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香味越来越浓。童哲实在受不了了,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正就急不可耐地往厨房冲。夏冉江正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木勺均匀地搅拌着,一根根拇指大小的排骨已经完全呈现油亮的褐红色,糖浆已经无法盖住排骨,不断有此起彼伏的气泡从糖浆中破出。每个气泡都聚集着浓烈的香味,一旦破碎,无数分子就挣扎而出,冲击着所有感官。
“你这是用的什么香料,糖醋排骨怎么这么香啊?”
童哲站在夏冉江后面,踮起脚伸长脖子从夏冉江肩膀上探过脑袋盯着夏冉江手里的动作。
“加了点茴香。”
夏冉江微微转过头瞅了瞅左肩上的脑袋,有些骄傲地歪着嘴笑了笑。童哲看着夏冉江被雾气打湿的睫毛和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有些发愣。
这时电饭煲“叮”地响了一声。
“蒸鱼好了。”
夏冉江侧过身,背着童哲跨了过去。打开电饭煲,蒸腾的水气喷薄而出,清新的柠檬香味混合着鱼肉的鲜香,与厨房另一头的糖醋排骨之间似乎形成了一层结界,彼此争夺着这片不大的地盘。
夏冉江套好布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电饭煲里取出蒸鱼,顺带着把童哲的注意力完全勾引过来了。童哲颠颠地跑过来,跟在夏冉江后面一直跳到餐桌前。
“那边还有两个菜呢,一起端过来吧,差不多可以开饭了。”
听着夏冉江的指示,童哲又跳回厨房,一手端一盘,扭着腰送到餐桌上。
“糖醋排骨来啦。”
厨房里传来夏冉江一声大功告成的吆喝。接着,夏冉江两手小心的捧着糖醋排骨走到桌前。
“我靠,你也太快了吧!”
眼前的景象让夏冉江有点难以置信,几分钟前还完好无损的柠檬蒸鱼,现在只剩下半边了。童哲正准备翻到另外一边,看见夏冉江过来赶紧停手,鱼尾啪地一声掉在汤汁里,还嘿嘿地朝着夏冉江傻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谁让你做的那么好吃呢。”童哲说完还舔了舔手指。
“服你了,算了算了,反正都是你吃。”
夏冉江一声叹气,顺手递过去一双筷子。
“那这半边鱼是你的啦。”
童哲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蒸鱼了,朝着糖醋排骨用力地吸了口气。
“我谢谢你嘞。”
夏冉江端起碗,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尝了尝味道。
“你这糖醋排骨……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童哲已经完全不满足筷子的速度了,干脆抽起盘子,直接往碗里倒了半碗。
“不对啊,为什么这些菜一点都没川菜那种……叫什么来着,鲜香麻辣的刺激,倒是很像我们这边的口味。”
“正常。”夏冉江不知是累了还是因为菜太热,额头还挂着一层汗珠。“我家是后来才去云南的,一直保留着这边的习惯。”
“哦。”
童哲倒也不好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可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我妈一直就说自己厨艺天下第一,你真得跟她切磋一下。”
“好歹有个妈可以给自己做饭。”
听到童哲口齿不清的评价,夏冉江顿了顿,小声说到。
“你妈呢?”
“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对……对不起啊。”
童哲有些尴尬地放下碗筷,嘴边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汤汁。
“没事。”夏冉江眼皮耷拉下来,面色有些苍白。“都已经十几年的事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赶紧吃吧。”
夏冉江看到童哲还是止住不动,伸手拍了拍童哲的手臂,强行挤出一丝微笑。
“嗯。”
不一会儿,两人就风卷残云般将一桌菜扫荡一空。
“我这辈子在家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
童哲斜靠在椅子上,拍了拍隆起的肚皮,硬生生的打了两个嗝。
“唉,要在你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还真不能说说而已,得拿出真凭实据。”
夏冉江看着桌上几个空盘子,干净得几乎难以辨认刚才这些盘子装的是什么菜。
“对了,还有个菊花脑蛋汤。”
夏冉江说着,又退到厨房里,端着一个小锅出来。
“为什么你会做这个?好像只有南京周边才喜欢吃菊花脑。怎么发现你的口味好奇特……我奶奶以前还经常做给我吃,味道怪怪的。不过我弟弟喜欢。”
“我以前也经常吃的,清凉去火而且口感不错。今天看到了就想试试。”
夏冉江捡起一只碗,给童哲盛了一碗,特意多舀了一点蛋花。
等到菊花脑蛋汤喝完,童哲感觉吃下去的东西都快顶到嗓子眼了,一打嗝就一嘴的汤水。
“现在我彻底服你了,夏冉江同学。”童哲一脸满足地望着天花板。“我要你给我做一辈子饭。”
“想得美哦。这顿饭就算是这段时间报答你了,感谢你的照顾。”
“一顿饭就这么打发我了?”
“怎么?难道你还要以身相许不成?”
“是你说的啊,哈哈哈。”
童哲从椅子上跳起,伸手抓住夏冉江的腰,趁夏冉江躲闪抓了一把屁股。
“好了好了好了,不闹了我求饶……”
夏冉江弓着背护住自己,忽然瞥见墙上的老式挂钟,上面居然显示已经十点多了。
“我收拾一下准备回学校了,不然过了十一点就进不了宿舍了。”
夏冉江直起身子,走到餐桌前开始收拾餐具。
“这么晚了,今晚就留这儿呗。”
“那不行,正事要紧,材料还没翻译完呢。”夏冉江说着,手里的动作明显加快。
“有那么着急吗?”
“今天都耽误了大半天了。晚交了要扣钱的。”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撕开夜空。刚才还繁星点点的天空此刻已经乌云密布。几秒钟后,“轰”的一个炸雷从天而降,震得窗户都抖了几下,接着又如一辆急速而过的马车,在云端滚滚远去。
“看吧,说错话遭天谴了。哈哈。”
童哲这下终于把拖鞋穿正了,兴奋异常,一个箭步跨到窗户前,借着闪电光四下看了看。不一会儿,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窗棱上,碎裂成无数雨珠溅入屋内。
“下雨了?”
夏冉江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童哲正兴高采烈地挨着窗户,脚尖有节奏地砸着地板。
“现在都能下这么大的雨啊?”
“每年都是这样啊。”童哲眉毛弯成两轮新月,“这是夏天最后一场雨,过了这场雨,南京的秋天就正式来临了。今天你算是赶上了,我等了这场雨等了好久。”
夏冉江没吱声。窗玻璃上雨水顺势而下,外面的路灯已经模糊成一片片橘黄色的晕圈。夏冉江小心地开了一条缝,一股凉风夹杂着水气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拉上窗户,只听见哗啦啦的雨水声和远处传来的轰隆声。外面如战场般混乱,室内却安静得异常。
“你要是现在走,估计11点到宿舍是基本不可能了。”童哲斜着眼偷瞄了一下挂钟。
“现在10:20。你就算现在走可没法打车。从我们小区走到大马路上需要十分钟,加上等车也要差不多十分钟。而且下这么大雨有没有车愿意搭你还不知道呢。这样就差不多10:40了。然后,即使不堵车开回去也要半小时。这样就已经过11点了。进不了宿舍你还得回来。”
夏冉江还是望着窗外。
“而且,你之前答应我给我辅导英语呢?说话不算数?”
童哲见夏冉江有些犹豫,赶紧补了一句。
“真拿你没办法。帮你做饭还要给你做家教,真是劳心又劳力啊。”
“这才对嘛!”
童哲刚才还有些紧绷的状态顿时放松。瞅着夏冉江手里继续收拾碗筷,连忙抢过来,一起搂着颤颤悠悠地挪近厨房。
不一会儿,童哲一脸乐呵地从厨房出来,正听见夏冉江在打电话,悄悄溜到夏冉江背后偷听。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夏冉江说。
“你怎么跟童哲在一起,而且你们……还做饭?”
“是啊,怎么了。不过是我做,他可什么都没做。”
“你俩啥时候这么好了啊?”
“乱说。就朋友啊。”
后面的话完全被密集的雷声打断了。夏冉江回过头,看见童哲一手一脸的泡沫不禁哑然失笑。
“这么快就洗完了?你好像做啥事都挺讲速度的嘛。”
“洗个碗有什么难。”童哲手背抹了抹脸颊,泡沫一块块地掉落。
夏冉江转身进了厨房。看见凌乱的碗碟和上面还未冲刷干净的油渍,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往沙发上一栽,半天默不作声。
“你洗澡么?”童哲指了指浴室。
“嗯。”
“你先去,给你拿毛巾。”
说完,童哲跳过沙发往房间走。
等童哲提溜着两条毛巾出来,夏冉江已经在浴室里了。
童哲的心跳如同一匹突然被鞭子抽打在身上的骏马,撒开腿就在空旷的草原上狂奔。浴室里的水声不大,可是听上去却像是站在尼加拉瓜大瀑布下面,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童哲僵硬地站在浴室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推门而入。水雾弥漫整个浴室。童哲有些迷眼。如果说刚才都是幻想,此刻眼前的景象就是梦想成真了。
夏冉江站在半圆玻璃门后,背对着童哲。喷头的水在脖子后面自由洒落……
童哲咽了咽口水。
“我把毛巾放这儿了。”
正当夏冉江觉察到童哲在身后,童哲把毛巾扔在洗漱台的托架上,微微弓着腰退了出去。
一出浴室门,童哲顿时感觉一股清爽的空气扑了过来,不禁深深地吸了一鼻子。不过此时童哲还是有些理智的,知道这样下去肯定出问题,于是打开电视看晚间新闻。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夏冉江打开浴室门走了出来。
“该我了。”
童哲故作镇静,避开夏冉江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晚间新闻,身上也不那么热了,关键是裤子也松了下来。童哲干脆解开腰带,腿蹬了几下把裤子脱掉,抄起睡衣就冲进浴室。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密集的雷声却慢慢消退。
“你房间还挺大的。”
夏冉江坐在床沿,双手撑在床上托起身体,脚自然地交叉在床下。房间的布置虽然简单,但是夏冉江对每个细节都充满好奇。
童哲忙着铺床,扭头发现夏冉江正盯着书桌上的相框。
“这是我弟弟。”
“你没提到你有个弟弟啊。”
“早就不在了。”
童哲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似乎提到的只是一个偶尔接触的陌生人。
“那你跟你弟弟一定感情很好。”夏冉江刚想伸手拿起相框,还是放弃了。
“都已经过去了。”
童哲在书桌前坐下,借着台灯的光盯着夏冉江。
“干嘛这么看我。”夏冉江往后倾,试图退到床边的阴影中。
“觉得你俩还挺像的。”
夏冉江心里觉得怪怪的,几句话抢着堵在嘴里,却又不知该说哪句。突然发现原本藏在相框后面的挂链,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夏冉江心里有一种冲动,上身探过去伸手去拿。
突然又是一个炸雷,两人吓了一跳。接下来屋子一片漆黑。
“靠,居然会停电!”童哲叫了一声,突然反应了过来,“别怕啊,我有蜡烛。”
夏冉江眼前如失明般彻底暗下去,四下环视却看不到任何光亮,只听见童哲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童哲就在附近,看不到,但是听得到。突然,“呲”的一声,两三米外燃起一团火苗,映红了童哲的脸庞。童哲正蹲在地上,另一手握着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凑近火苗。
“这些急救物资还真能派上用场。”
童哲等到蜡烛的火焰稳定下来,慢慢起身,手掌握成半圆形护住蜡烛。
“这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了,哈哈。”
童哲把蜡烛立在书桌一角。刚才摇摆跳跃的火焰此刻仿佛也定了下来,安静地给整个房间输送着光线。
“你看墙上那像什么。”
有了光,夏冉江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被眼前的光影吸引。
顺着夏冉江的手,童哲仰头看向左边的墙壁。
“一只……猫?”
“不觉得像狗吗?”
“明明是猫好吧。”
“猫哪有那么长的嘴。”
“我来给你比划个狗。长这么大猫和狗都分不清。”
说完,童哲往蜡烛那边挪了挪,伸出手对着墙比了几个手势,墙上的光影不断变形,渐渐地出现一条狗的侧影,还吐着舌头。
“哈哈,你还真行。”
“这算啥,我会的还很多呢。”
童哲的小指画着圈,墙壁上的狗也用力地吐着舌头。
接着,墙上先后出现老鹰、兔子、青蛙各种动物。
“你还真能自娱自乐的。”
夏冉江看着童哲开心得像个小孩,可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童哲停了下来。“睡觉吧。”
吹灭蜡烛,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听着夏冉江均匀的呼吸声,童哲不知为何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心里激动,但是还是有些怅然。
又是一个炸雷。
床吱呀作响,童哲感觉到夏冉江往自己这边挨近了一点,冰冷的手背已经感觉到夏冉江带着体温的T恤。
“睡着了吗?”童哲小心地试探。
“还没,雷声太大。”
夏冉江直挺挺地躺着,双手交叉背在脑袋后面。
“哦……”
夏冉江隐隐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想事情。”
“跟我说说?”
童哲侧过身对着夏冉江,一手撑着脖子。
夏冉江三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家里花完所有积蓄之后,医院居然下了病危通知书。受不了打击的母亲离家出走。父亲只能独自一人抱着儿子出院,在大街上到处寻医问药。最后,经人推荐去了附近一家刚成立的中医院。医院里,父亲碰到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医生。两人彻夜长谈,最后,万般无奈下,医生同意一试。一年后,原本恶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两年后,夏冉江顺利出院。
“你相信吗?当初那个刚毕业的医生,现在刚评为全国百名中医师。我算比较幸运的。当初那个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病号,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家里因为没钱治,治到一半就回家了,不久就去世了。那个男孩虽然治好了,但是留下严重后遗症,前几年听说也去世了。你说,这是不是命?”
童哲唏嘘地叹了口气,盯着平躺在眼前的夏冉江,虽然看不清。
“我只记得当时拿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每天就躺在病房里玩。”
夏冉江接着说,刚才凝重的语气现在开始有些轻松。
“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了。家里也没有照片。没有印象。都说她死了。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爸也出事走了,之后我就跟我奶奶一起生活。”
童哲明显可以感觉夏冉江有点呜咽,心里也觉得有些抽疼感。躺下来,张开手臂搭在夏冉江脑后。夏冉江侧过脸,正好枕在童哲的臂弯。
不知怎的,刚才还浑身燥热的童哲此刻却无比坦然。身体里面似乎有一只雄狮急欲扑出,但是内心深处抛出一条锁链,紧紧地扼住狮子的咽喉。闻着夏冉江头发的茉莉香,晕热的大脑像是被清洗过一般,童哲只觉得自己躺在旷野中的花丛中,无忧无虑,安静踏实。
“还有我呢。”童哲脑袋侧着贴了贴夏冉江的额头。
“嗯。”
童哲像是得到指示,将自己这十几年沉淀在心里的记忆娓娓道来。有些场景彷如昨日,有些印象却已经模糊。这是童哲第一次将记忆的碎片努力拼接起来。只是自己也累了,喃喃细语如意识流的批注,只是给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说完又是沉默。童哲耳边再次响起夏冉江微弱的鼾声,鼻息扑在童哲脸上,童哲有些迷乱。童哲心里的野兽已经把牢笼撞得支离破碎,只差最后轻轻一跃即可跳出困局。
童哲蹑手蹑脚下了床。
黑暗中趁着外面路灯的微光摸到卫生间。反锁门,刚准备拿起手机打开熟悉的片段,可是并不像以前那样期待满满,此刻居然会觉得寡然无味,尽管体内汹涌的潮水还是不断涌动。
……
手逐渐平息,刚才充血的炸裂感慢慢褪去。童哲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失忆一般。一瞬间,童哲觉得自己回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以为自己刚才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是当自己收拾完残局回到床上,看见夏冉江如远山般起伏的侧颜轮廓,童哲心里的空虚此刻却被幸福感充满。
童哲小心地掀起被子一角,慢慢钻进被窝,还是像刚才一样伸出臂膀搂住夏冉江。夏冉江嘴里咕哝着,像是在说梦话。童哲笑了笑,脸靠着夏冉江的额头,轻轻地啄了一下。
迷离中,童哲梦见一片沼泽。童曦出现在眼前,还是那个幼小的孩童,一尘不染。
“哥。我走了。”童曦笑着说。
童哲终于哭了。急速跑过去伸手试图抓住童曦。
“哥,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爸妈。还有夏冉江。”
说完,童曦的身影慢远离,童哲伸手过去,却发现无法动弹。等到他反应过来,童曦已经消失在远处的迷雾中。
是的。夏冉江,我照顾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