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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华未起 ...

  •   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说:“皇帝离散天下人之子女,敲剥天下人之骨髓,以供我一人之淫乐。”

      大周朝景隆四十九年
      我,温娇娇,京城长安人士,女,年十四,爹娘常说我是个有福的孩子
      我父亲是个不咸不淡,没什么实权的四品礼部官员,家中人口简单,母亲赵氏如同普天之下所有母亲一样,时而坑娃,时而严厉,时而温柔慈爱的不像话,父亲还有两房姨娘,都是易与之人,大姐嫁了个新科士子,大哥中举之后,娶了自小定亲的五品户部员外郎张家幺女,小弟是李姨娘生的,还在牙牙学语,一副不大聪明的亚子
      我和什么倾国倾城压根不沾边,自小由母亲和祖母合作教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嗯。。。。。大概就是京城官家女子里的平均水平吧。。。。。嗯,我自己觉得是这样
      这样的条件确实很有福了,背景虽然不强大,但是靠谱,既巧妙避过了京城中四王夺嫡的风风雨雨,又不至于像七八品小官家一样寒酸窘迫
      我就这样当了十四年温室中的花朵,终于在温室外面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年前秦王发动宫变,提着其他三个王爷的脑袋,找到老皇帝,不知道父子俩说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老皇上就下诏退位了
      我听着自家爹爹和隔壁王员外郎边磕瓜子边聊起这件事,正昏昏欲睡,身边白姨娘突然拍了我一下,一脸八卦地说:“二姑娘,新皇登基,是不是要大选秀女呀?”
      我:“谁给姨娘说的?”
      白姨娘:“根据话本子的套路就是这样嘛,新皇登基,大选秀女,其中一个天资国色的显贵闺秀。。。诶诶诶,二姑娘,我还没说完呢”
      我放下手里掂着的沙包,无语地说:“姨娘你要是个男人,把看话本子的精力放在科举上,连中三元绝对不是问题。”
      “娇娇儿!娇娇儿!”
      完了,和姨娘聊天太投入,父亲当着王家叔叔的面喊自己这么多声,自己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爹,有事吗?”
      “没事,你去看看你母亲”
      “好好的看母亲干嘛?”
      “你先去吧,我和你王叔叔有话要说。白氏,你也去吧”
      嗯,果然套路我们,我出门之后就听到了爹爹和王家叔叔的大事
      新皇登基,要选秀女了
      在身边的白姨娘突然特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姑娘,我是不是未卜先知。”
      白姨娘,长安地方邪,咱能不能少说话
      三个月后,我打扮得规规矩矩就参选了,照我这个条件,中选落选都是看命,所以。。。。
      诶,等等,刚才那个太监说什么来着,我没听见
      后来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额滴神呀,我要入宫了?
      说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反正我是咸鱼
      在看了我之后的两排以后,皇上懒得看了,就交给了皇后,皇后眼光比皇上高一些,所以那么多人,一个个被刷刷刷地赐金还家了
      几天以后我就在母亲,祖母的正规宫妃培训,和白姨娘的野路子培训下入宫了
      我的位分是个才人,住在地理位置普通的永宁宫东侧殿,在这一批秀女里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完美符合我的咸鱼心态
      我虽然咸鱼有几条我是清楚的
      第一:不能太得宠(虽然以我的条件,这个等于白说),也不能三十多岁连皇上长啥样都不清楚
      第二:不能得罪人
      第三:最好想办法生个孩子,毕竟我不想在皇上驾崩以后,去庙里当姑子。。。因为,我爱吃肉啊
      我进宫的时候,皇宫的生存环境其实还比较好,皇上在登基前为了塑造自己不近女色的伟光正形象,只有一个正妃和两个侍妾,这一批秀女算上我总共才八个人(这得感谢皇后娘娘啊),一个一个轮着侍寝,总能轮上我的
      这不就轮到我了,我被洗剥干净之后去侍寝,皇上快三十了,他其实一点都不凶,长得特别正直,我给皇上行完礼请完安以后,突然语塞
      皇上先打破了这个尴尬:“在宫里住的还习惯吗?”
      我其实住得不习惯,宫里规矩多得要死,我去趟御花园还得给皇后层层报备,我晚饭想加道菜,非得没有,还有夏天戴玉,冬天戴金,好嘛!穿啥都规定的死死的
      所以我大声地说出
      “臣妾住得习惯,一切都好。”
      没办法,我怂嘛
      皇上显然对于皇后娘娘的业务能力很是信任,所以他也没看出我说的这句话到底有多昧良心
      皇上啊皇上,你眼神不好吧!
      次日清早,我收拾整齐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是个端庄的大美人,家常的衣服穿在身上,硬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皇后娘娘客套了一会儿,大体就是“尽心奉上”,“保养身体”,“延绵皇嗣”之类的话
      旁边的刘妃和陈妃是潜邸旧人,她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在我告退时送了一送
      其余宫妃也是神色如常
      所以,我不是话本子女主角,是不会被前辈打压,同辈警告的
      皇城酉时落锁,宫城戌时落锁,我在家时熬夜修仙习惯了,所以大半夜实在不想睡觉,我穿上深色衣服,看着宫女她们都睡着了,一个人打着灯笼在宫城里闲逛
      这一逛不要紧,我。。。迷路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我悄没声地进了一个巨大的宫殿
      我四下环顾,面前明晃晃一把龙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到了天子明堂
      我从玉阶上一步步走上去,回头环顾空荡荡无人的大殿
      突然,我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坐了一下那把明黄的宝座
      空旷漆黑的大殿中没有一丝动静,我手中的灯笼就是唯一光源,我的呼吸与心跳就是唯一的声响
      灯笼照亮了我面前的御案,桌角被映出了昏暗的光泽,光线划过我座下的龙椅,映出了几条盘踞金龙的面容
      我看着面前寂静无人的大殿,皇上就是每天在这里受到万人朝拜的,无数臣民在这里为自己的国君山呼万岁
      就那么一瞬间,我仿佛也切身感受到了凌驾万众之上的权力
      一瞬间之后,那原本平静的金龙似乎双眼怒目,那龙椅上的神奇图腾眼中仿佛有一把利剑,斩获了所有图谋不轨者的来犯
      我惊慌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就像小时候打碎了父亲的花瓶般无措,连忙熄了灯笼,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错了多少路,才跑回我的永宁宫
      从这之后,我放弃了自己熬夜修仙的习惯,阿弥陀佛,也算是好事吧
      我的日子平静的像御花园里的湖水,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已是三年
      三年里皇后娘娘生下了皇三子济贤,陈妃生下三公主金城,与我一同入宫的齐御女因为家世好,擢升为九嫔。
      皇上基本上不怎么来后宫,他每日醉心政事,从谏如流,是个好皇上无疑,但给他侍过寝的宫妃都见过,皇帝半夜满头大汗,粗气连连地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
      他太需要成为一个好皇帝来掩盖自己杀兄囚父的罪过了。
      今年科举,皇上就更没有心思来后宫流连。
      前日母亲寄来书信,说是哥哥此次科举中了二甲十四名,隔壁王叔叔家二郎中了二甲第三名,御赐进士出身。
      我放下家信微微一笑,并无太多开心,进士虽然为天子门生,但赐过琼林宴后,便再无光辉,哪怕状元榜眼,也要穿上青绿官服,从七八品小官做起,至于没有门路的,大都会被外放出京。
      我家哥哥被外放到江南一个小县做县令,此处鱼米之乡,只要别有太多苛捐杂税,百姓安居乐业不成问题,这应该是父亲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隔壁王叔叔只是员外郎,他家二郎被放到了更远的儋州,烟瘴之地,母亲还在信中慨叹了一番。
      宫城中规矩森严,也并非我想串门找姐妹聊天就能够的。白日浩浩,长夜漫漫,不知作何打发,皇后娘娘积极响应皇上的明君作风,以身作则,衣不锦绣,裙不曳地,我们这些宫妃不好越过皇后娘娘,衣裙送来时更是简朴,于是只好自己动手给衣服上绣花,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我那天和一直在和伺候我的内监顺喜聊天,我在宫里闲得都快长蘑菇了,就让他给我讲讲他进宫以前的事
      顺喜:“主子没事儿听这些做什么,污了主子的耳。”
      我拿起弹弓:“你说不说?不说月钱扣光。”
      顺喜磕了个头:“主子要听,奴才就说了,奴才进宫以前,家里是佃户,后来遭了灾,就入宫了。”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好奇道:“你爹娘怎么舍得呢?”
      顺喜似乎是被我弄伤心了,原本还算平静的语调突然哽咽了起来:
      “主子有所不知,那时候都快饿死了,朝廷恩典,给我们一条活路,在我们村招适龄男孩子入宫做内监,那时候只要两个人,整个村子都在抢着入宫,奴才和父母千争万抢,最后还是因为聪明伶俐被看中的。”
      “我父母何曾舍得我啊,那时候母亲送我去快刀李那里,签了生死文书,留下一卷糊窗纸,看都不忍心再看我一眼,捂着脸就跑了。”
      我心下大恸,抱歉地说:“顺喜,我并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无心提起你的伤心事,你快起来吧。”
      顺喜起身:“主子也不必难受,主子是官家闺阁千金,又哪里知道低贱人的难处,奴才也并不后悔,那年除了我和另一个被选入宫的男孩子,村中其他人都饿死了,我常听人讲,皇宫就是天宫,奴才最疼的时候就想,奴才也算是到阎王那里走过一遭了,这下终于可以看看天宫是什么样子了。”
      我小心翼翼地说:“顺喜,你不要难过了。”
      顺喜仰头:“奴才并不难过,奴才们与贵人们不同,贵人们见一见天宫自然是容易的,奴才们想见一见天宫,不流点血和泪哪成呢?这个道理奴才还是懂的。”
      我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来,扶起顺喜,让圆儿带他下去休息,并赏他金银锞子,我到嘴边的“对不起”三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我是宫里的贵人,顺喜是奴才,我再抱歉,赏赐都到了,哪来的对不起呢?
      晚上圆儿为我更衣时,说:“主子不该问奴才们这些不着边儿的事,好好侍奉皇上才是最要紧的。”
      皇上?
      皇上一个月入后宫不到十次,召幸我更是十之一二,每日和圆儿下下双陆棋,看着侍女斗斗草花,日子也算清净
      最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娘娘常常愁眉不展,细问之下原来是太上皇快不行了。
      这日皇上带着后宫妃嫔,一起来给太上皇问安。
      太上皇所居上阳殿,宫室幽森,此时已经入秋,更显得萧索,我位分低微,只在外殿和张才人,肖御女等人候着
      大约两个时辰后有两列内侍匆匆小跑而出,不久宫城鸣钟二十七声
      大丧之音
      后宫嫔妃随皇后举哀,行震肃之礼,起坐频繁,加之膳食不济,怀孕三个多月的李才人便流产了,皇后安抚之后,做主为她升为贵人。
      我看着眼前的灵幡灵棚,跪拜哀嚎得早已麻木,幸好天子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某日皇上召幸于我,我打扮规矩后来到到承乾殿,进门看到皇上一手扶额,一手翻着折子,他刚刚而立,就已然有了白发。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半晌,皇上令我平身,问道:“温庭延是你什么人?”
      “回皇上,温庭延是臣妾家兄。”
      “嗯,年少有为,你有个好哥哥,江南巡抚向我说此人做事沉稳老成,是个可造之材。。。。。。嗯?”
      我早已跪下,皇上见状:“是我忘了,后宫不可干政,你听一听也就算了,过来吧。”
      我过去为皇帝捶肩,皇上想了想:“你是温。。。温。。。温才人是吗?”
      “回皇上,臣妾是才人。”
      “嗯,你很懂规矩,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温嫔了。”
      言罢,我又跪下行礼谢恩,皇上示意我起身,一个时辰后带我入侧殿歇息
      转眼过年了,今年太上皇大丧,宫中不许歌乐,只是皇上带着皇后共妃子一处吃了个年夜饭,过了子时便各自散去。
      我近日身体不适,但因为过年,不便宣太医让皇帝皇后扫兴,于是撑过元宵,宣了许太医,他跪下道:“娘娘是喜,并不是病。”
      禀报过皇后娘娘,对看彤史记档,又回了皇帝,皇上给了例行的赏赐,并令内监传口谕安抚。
      次月肖御女回禀有喜
      两月后齐昭仪有喜
      我生下金姝公主时,肖御女早产生下皇四子济安,又染上了产后风,终究撒手人寰,皇帝不理此事,皇后做主以嫔位追封,入葬妃陵,并升张才人为修容,抚养皇四子
      齐昭仪生皇五子,取名济民,升为齐妃
      金姝满周岁时,皇上升我为昭仪,皇长子与皇次子成年,皇长子因既嫡又长,立为太子,皇次子为刘妃所出,封为代王就藩。
      又一次大开选秀,此次入选的有四位闺秀,王贵人与我同住永宁宫,她是个明媚的女孩子,长的艳丽,鬼主意也多,很是喜欢金姝,金姝最近换牙,说话漏风,偏偏又安静不下来,我常常被她们两个吵的头疼
      “母灰母灰,金姝想和王姐姐去御花园玩,您禀报一声母后吧。”
      “母灰母灰,金姝和王姐姐都想见护皇了,你能让护皇来见我们吗?”
      “母灰母灰,金姝今天不想绣花了。”
      “温姐姐,我今日新做的菜。”
      “温姐姐,我和金姝想在这里扎个秋千。”
      “温姐姐。。。。。”
      “闭嘴!”我按了按太阳穴,要是再不给这两个女人找点事干,她们非要把我烦死不可,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际,内监传口谕,王贵人侍寝。
      我松了一口气,急忙帮着王贵人梳洗打扮,她一会嚷着头发被我扯痛了,一会嚷着我给她穿得太少,我看着她顾盼生辉的眼睛
      那眼睛于我而言,是如此熟悉
      王贵人在我的静(各)心(种)打(摧)理(残)下开开心心地就去侍寝了。
      次日,皇上下旨,进王贵人为嫔,赐号“顺”
      她回来后,一副小女儿情态,给皇后问安时,被齐妃和刘妃多看了两眼,我急忙带着金姝给两位娘娘请安,没让她俩再多说话。
      顺嫔被皇上连连召幸,不久有孕,她常常看着天边的云彩笑,看着皇上送她的同心结笑,看着花样子笑,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片子,该不会是钻了什么牛角尖了吧?
      年底家书中说,父母康健,小弟启蒙,兄长任期三年已满,回京述职,入翰林院授编修之职,家嫂平安诞下我的二侄子,家中一切安好。
      我倒了倒信封,滑落出一枚如意扣,我一言不发,反手系上。
      端午时节,代王谋反,杀天子钦差,剑指皇城。
      皇上立刻任命殿前都指挥使徐麒为主将,兵部李舸与张之林为副,前往代王封地平叛。
      三个月后,刘妃于承乾殿外苦苦哀求皇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代王一命,不想皇帝雷霆手段,并未嘱咐平叛将领务必留存代王性命,皇二子早已死于乱军,尸骨无存。
      刘妃闻此噩耗,一病不起,皇上也无心留她于人世,终于在冬至前了结。
      而此时,顺嫔临盆,一声声如此凄厉,口中乱喊“爹娘”,我眼见她虽疼痛,但也还算顺利,便带着金姝在门外等着
      许久,侍女报我,顺嫔产下一女,我忙忙回禀皇上,皇帝在承乾宫中,召我进去
      当时已是黄昏,宫人为皇上点上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皇上的脸上仿佛挂着一行泪,我跪下时瞥见了御案上的诏书
      这是一封斥责代王的诏书
      隐约有“叛国悖君,无父无兄”的字样
      皇上,您可是想起了什么?
      他见我进来,立刻恢复威严,容我禀报过顺嫔产女后,他说:“知道了。”就命我退下。
      我听皇帝身边得力内监说:“皇上雷霆万钧,将代王一事的有关人等按罪责处斩流放,代王子女妻妾一律赐死。”
      代王一事有关人等?
      代王积蓄多年,手下部将谋士上千,朝中支持他的大臣逾百,这些人的妻妾子女,父母兄弟,亲朋故旧,又何止万人?
      我叩头告退,天边隐隐有朵乌云,只得加快脚步,回到永宁宫,顺嫔有气无力地问我:“温姐姐,皇上有没有说要来看我。”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皇上最近因为皇家家事操心劳碌,他心中很是挂记你,过两日就来了。”
      顺嫔垂下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公主,忽而问我:“温姐姐,咱们给小公主取个名字吧。”
      我说:“好啊,就金妍吧,与我们金姝刚好凑成了一对。”
      她苍白地朝我笑了笑,忽然松开了抱着孩子的手,我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我忙忙揭开被子,发现她血流不止,慌忙喊圆儿请太医,顺嫔虚弱地伏在我膝上:“温姐姐,你待我的好,其实我都知道了。”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对她说:“妹妹安心休息一会,别想那么多。”
      “不,不,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未了,烦你将此物还给皇上,我并没有什么话,只是请皇上保重身体。”她从床头扯下那枚同心结,颤抖着递给我。
      “好,我知道了,你睡吧,睡醒了,金姝还要找你玩呢,你不知道,这丫头最近做不完功课,常常把女先生气个半死。将来金妍大了,你还得为她操心劳力呢”
      等到太医来时,顺嫔早已咽气,皇帝依旧将丧仪交给皇后,皇后念她为诞育皇嗣而死,又兼年轻夭逝,追封为昭仪,以妃礼安葬。
      我上书皇后,希望可以送她最后一程,皇后恩宽,允准了我
      顺嫔停灵于永宁宫偏殿七天,她入土那天,下雪了
      我身后是一片素白的送葬队伍,我面前是没有颜色的冰雪世界
      唯有一段猩红的宫墙,在雨雪打湿之后,尤为鲜艳
      我问圆儿:“你知道宫墙是什么涂抹的吗?”
      圆儿说:“回娘娘,应该是丹砂和泥浆。”
      我摇了摇头,大概很少人知道,那是鲜血
      龙椅只有一把,可是不但皇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想染指它,所以,必然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为他们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付出代价
      那是血的代价
      我在给顺嫔送葬,我和她,要一起前往妃陵
      那是后宫所有女子的坟墓
      我和顺嫔,正在前往我们的坟墓
      金妍由我自告奋勇收养,她与金姝年纪相差大一些,倒不用我一人照料两个,皇后宽仁,赐我了几名宫女并内监,月例也添了一些。

      旬日,皇上感染风寒,皇后衣不解带,嫔妃轮流侍疾,而我因为要照顾新生的金妍,所以侍疾的任务轻了许多。

      皇上头几日神志不清,皇后一直随侍左右,帝后少年夫妻,四王夺嫡的惨烈之时,后宫前朝都牵涉其中,还是秦王妃的皇后娘娘为皇上交通后宫,传递消息,甚至暗暗记下宫城布局,那日皇上宫变才能稳准狠地埋伏在要塞之处,一击即中。

      皇后娘娘为当今圣上育有太子济世,皇三子济贤,大公主金宜。在皇上登基后,更是母仪天下,宽待后宫妃嫔。

      这两日皇上逐渐清醒,在病榻上处理国政,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站在床帐之外。
      忽然皇上捂住了耳朵,仿佛不想听见什么声音似的,痛苦挣扎起来,手边奏折散落一地。
      “废代王正妻,于今日赐死,其妻妾并子女共十五人,具已斩首于西市。。。。。”
      隔了一层明黄纱帐的朦胧身影,此时正痛苦地蜷缩在一处,
      妾知道,您是怕听见自己儿媳与孙子们的惨叫,锋利的刀锋对准这些天潢贵胄的脖颈,他们的呼嚎痛哭,您哪怕身处深深宫廷,也是能听见的,对吗?
      十几年前,太上皇在您处决其他三王家眷时,也曾在上阳宫中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怕一松手,亲人的哭喊就会钻进耳朵,他也怕一睁眼,亲人的鲜血便会跳入眼帘,对吗?
      宫人闻声而入,我回身看着他们,他们停了下来,我听着身后的喘息,逐渐变成呜咽,又慢慢变成嚎啕。。。。很久很久
      刘妃是教皇上人事的侍妾,她入王府甚至早于皇后娘娘,在少年最初的悸动和情欲中,刘妃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后来皇上有了许多女人,可皇上待刘妃于他人终是不同的。
      爱屋及乌,皇上对刘妃所出代王,也是十分看重,皇上以军功受先皇重用,代王刚能上马便被皇上带着东征西讨,有时都不会带上太子,代王几乎可以说是皇上最得意的儿子,但他没有给代王太子之位,因为皇后娘娘的背后是弘农李氏,皇后娘娘自己是母仪天下的典范,所以皇后娘娘的儿子,必须是太子
      代王宠不配位,则生怨,怨则不能安其位,是皇上催发出了代王的野心,又亲手安排他做一名普通藩王,他这一生,也不知是被谁毁的。
      皇上崩溃许久,气息逐渐平稳,他掀开床帐,喊来内监下旨,说:“代王谋逆,罪大恶极,其家眷不可入葬皇陵。”
      重阳节的时候,皇后娘娘喝下一杯雄黄酒,睡过去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娘娘累了,十五岁嫁给秦王,未曾享过一日王妃清闲,日日为自己的夫君争权夺利,为他生儿育女,又眼见着丈夫的后宫开满花一样的女人,她很贤惠,她真的是一代贤后。
      皇上大悲,辍朝三日,亲自送皇后娘娘入葬后,又于宫城西北角建起瞭望台,时时登台,看着皇后娘娘的陵墓,不发一言。
      言官上奏,皇后不过是是皇帝之妻,而太上皇是皇帝之父,皇上不望父亲陵寝,却为妻子大兴土木,是为不孝。
      皇上无奈之下,拆除了瞭望台。
      次年,皇上立清河崔氏嫡系贵女为继后,升齐妃与陈妃为贵妃,协理六宫。
      又是五六年过去了,这五六年里三皇子已长成少年,金宜公主与金城公主相继婚配,我的金姝也是大姑娘了,她把金妍照顾得很好,宫里又相继添了几位皇子公主。
      我祖母去世,皇上许我遥祭,父亲致仕于三品礼部侍郎,母亲身体安好,哥哥也穿上了绯色官服,姐夫虽未高升,但与姐姐相敬如宾,小弟于读书上不大灵光,便让他多多料理家中事宜。
      我倒了倒信封,里面滑落出一片我没见过的叶子,数九寒天,这树叶却鲜翠欲滴,我细细收拾之后,推开窗扇,又是一年冬雪至了
      这次的新年与往年不同,皇上亲征高句丽,宫中只有皇后并嫔妃,因此今年年夜,皇后只是草草办理,天一擦黑,就放我们回去了。
      太子监国,虽然大事小情,都传不到后宫来,但我觉得今年自愿净身的小男孩格外多些,多的是净过身的孩子,少的是宫中缺漏,没有路子的孩子,只好在宫外挨着,靠着官府给的忠心赏银度日
      前线战报,败了
      皇上带去雄兵五十万,回来时只剩十万不到,高句丽天寒地冻,中原兵马无法作战,大溃而归,而如今又是荒年,根本无法再征兵屯粮
      那么我心下了然了,这几日我天天陪在金姝身边,只想和她多呆一会儿,她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我近日看着她,常常笑着笑着就哭了。
      皇后告诉我:“金姝是公主,受万民之养,如今该以身答万民,为大周争取五六年的时间。”
      春分之后,皇上下旨封我为妃,赐号“庄”,金姝封为晋阳长公主,和亲高句丽。
      我抱着金妍,直到金姝转过头上舆,我才落下泪来
      高句丽国王苏文成吉,早有正妻,金姝去了也只能为人妾室,而战败和亲,境遇更是可想而知。
      我进了寝宫,设了佛堂,持斋茹素,想想当年我生孩子就是为了皇上龙归大海后不必出家吃素,我觉得荒唐又可笑
      佛前的日子飞快,陈贵妃身染恶疾,送往行宫修养,不久薨逝,齐贵妃因为五皇子不成器,每日头疼的头发都白了
      金妍也大了,她长得像她的生母,明媚艳丽,性子活泼,常常问我宫外是什么样子
      我就给她讲我和她一般大时,我在温家时的事,我与隔壁王叔叔家的事,我与她母亲的事。
      那日崔皇后亲自入我寝殿,说:
      “晋阳长公主殁了。”
      “金姝她怎么了?!”
      “晋阳长公主殁了。”
      “金姝她到底怎么了?!”
      “晋阳长公主为国捐躯,死有荣焉,庄妃节哀吧。”
      她死在异国他乡,她在我心里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她离开我的时候才十六岁,她那么年轻,我为什么要生下她,让她受一遍苦楚再走,她是我怀胎十月,拼着性命生下的。
      当日我还是温嫔,并无许多太医照料,我小心翼翼地不敢做这,不敢做那,我在想: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用性命护着她。
      她要去和亲,那我能怎么办?我就算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子,我能怎么办?
      皇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入我的寝宫,我久久地没有说话,他没有像我第一次侍寝那样,率先打破沉默,他和我一言不发了很久
      我问:“皇上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他良久开口说:“朕要二征高句丽。”
      我第一次没有惧怕地问:“何时?”
      他说:“上次东征损伤元气已经恢复,朕从三辅之地调兵,留各地储军拱卫边疆,届时朕速战速决,决不拖延到冬至之后,灭掉高句丽,大周再也没有疥癣之患与后顾之忧,到时候,与民休息,朕相信再过三五代皇帝,大周可以南复琉球,北收蒙古,西讨月氏,大周一统天下,届时四海升平。。。。。”
      皇上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懂了,我只是一个后宫妇人,我又规规矩矩地跪下
      半晌,皇上说:“是朕忘了,后宫不可干政,金姝新丧,你好好休息吧。”
      皇上,刚才那番话,是不是给你最得意的儿子代王讲的呀?
      可惜,他不是早被您杀了吗?在他目露野心地前往代国时,您不是没有看出他的争储之心,您放纵他的野心与悖逆之行,像郑伯克段般一点点杀了他。
      您又在怀念什么呢?
      二次东征,败了。
      内监宣旨,册封金妍为淮阳长公主,和亲高句丽。
      我那天疯了一样地冲进承乾殿的前院,院中等候召见的外臣,见我进来,慌忙藏进假山石中,躲闪不及的,急忙跪下,不敢抬头。
      我跪在承乾殿外决绝地一遍遍陈情:
      “妾蒙天家圣恩,入宫二十余年,虽未能延绵皇嗣,然恭谨奉上,不曾怠慢,晋阳长公主客死敌国,天家骨血,当为大周万死以赴,妾未敢怨怼,如今但求皇上看在金妍公主生母早逝,其尚且年幼,念舐犊之情,恩准不必和亲。”
      不知复述了多少遍,天色已近正午,日头毒辣,我眼前一阵阵眩晕,膝盖也钻心地疼痛,给皇上送奏折的司礼太监进进出出了那么多回,他始终没有召我进殿
      我不能离开,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金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对顺嫔的承诺,是我决不能放弃的希望
      大半晌,院中跪着的一位穿着紫色官服的大人,以膝代步,低着头说:“微臣王彻,参见庄妃娘娘,娘娘千岁。”
      “娘娘可想看看这奏折?”
      “后宫不可干政。”
      “那就由微臣复述吧,这是三辅寡妇从军的奏折,三辅之地多年调兵,男丁死伤无数,寡妇共有九万七千三百之多,皇上特遣三辅寡妇从军,以解人之大欲。”
      “可这些寡妇。。。。”
      “娘娘,这不重要。女人在国家大事前,从来不重要,皇上的姐姐和姑姑也曾和亲,她们和这些寡妇一样,都是为国献身,荣光无限啊!娘娘!”
      我颓然站起来,踉跄走出承乾殿。
      在宫城夹道中,我终于眼前一黑,栽倒在仿佛永远到达不了边际的永巷
      皇上口谕,庄妃行迹疯魔,禁足永宁宫半年,无诏不得擅出
      金妍和亲高句丽七年后,高句丽王后去世,她生下了两子一女,被扶为王后,又四年后,皇上第三次东征,这一次高句丽王苏文成吉被斩于马下,高句丽全境告破
      金妍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时,我已经快认不出她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我一起日日在佛堂祝祷,明媚的眼睛,也终于像她母亲的一样,永远暗淡了下去
      皇上凯旋,却因车马劳顿,忧思过度,病入膏肓,皇后、齐贵妃和我轮流侍疾
      那天晚上皇上喊来我,问:“大周四海升平,朕战功赫赫,文治武功可能受天下摩拜吗?”
      我说:“皇上,你错了,穿着那身九龙衮服,戴着那顶十二冕琉,站在九重磊土高台之上的即便是一个毫无生气,不会说话的死人,天下人也会摩拜它的。”
      从我十四岁那年深夜,一个人提着昏暗的灯,偷偷坐在龙椅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天下人又何曾跪拜过您?
      他们是在跪拜自己的君王
      他们是在跪拜权力
      他们是在跪拜圣贤所教化的忠君爱国
      他们在跪拜万世留芳的名声,满床牙笏的富贵
      他们何曾跪拜过您呢?
      皇上说:“吾死之年,廿八而已。”
      那一年他发动了那场助他得到皇位的宫变,也是那一年他杀了自己的三个兄弟,灭了这三个兄弟满门,又囚禁了自己的父亲
      皇上终究没有再说话,我为大周贡献了自己全部的女儿之后,终于可以较为轻松地说出我心中所想了
      皇上驾崩,太子登基,尊先皇后为懿德大行皇后,当今崔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昭礼。
      我没有在世亲生子女,按照规矩,是可以自请殉葬的
      照例,我要上表三次给新皇,新皇不允三次,最终万不得已,忍痛让我去死
      除我外之外,还有些低位妃嫔,她们未曾侍奉过先皇,也没有显赫的家世
      让她们过去伺候先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天太常寺派司礼官来后宫宣旨,兵部派出甲兵于殿外守着
      殉葬是体面,如果今天我们不肯体面,自然会有人帮我们体面
      前来永宁宫宣旨的是王彻大人
      他平静地赐下这道恩旨,我平静地谢恩
      风吹进宫门,悬在梁上的白绫飘飘荡荡
      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这个世上已无牵挂,死去于我而言我是比活着更好的结局
      我一步步踏上朱漆矮凳,一步步走向飞舞的白绫
      四周伺候我几十年的宫女太监低下了头
      我仿佛回到了温家,那时候我还叫温娇娇儿,不叫庄妃
      那时候我经常翻墙去隔壁王叔叔家找他家小二玩,我那日从墙头摔下来,落入王小二的怀里,周围有我带下的梨花飘落,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个满面通红的我
      我的母亲告诉我,我去选秀,充个数,回来隔壁王叔叔就会向我家提亲
      后来,哥哥去了江南,王小二去了儋州,我去了皇城,王小二前两年想与我通书信的时候,往往是寄到江南,由我哥哥誊抄,再寄往京城
      再后来,王小二的妹妹也要选秀了,他的妹妹长得艳丽夺目,我和王叔叔还有父亲母亲里外运作,都没能让她落选
      那次过年,他寄给我如意扣,我知道他是要我护着他唯一的妹妹一生如意
      王小二,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你的嘱托,顺嫔临死的时候,我明知道皇上在为代王之事恼怒悲伤,我硬着头皮去请他,却没能请到他来
      儋州气候湿热,树叶长年青翠,那枚树叶就是他的“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金妍和亲之时,我跪在承乾殿外再多一刻,难保皇上不会重惩于我,废为庶人,迁居掖庭都有可能,是你从人群中走来,你说:“微臣王彻参见庄妃娘娘,娘娘千岁。”
      求求你,王家哥哥,求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求你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带我走,带我去绿叶长青的儋州,带我去你建功立业的漠北
      带我走,带我走啊!
      我在《周史》上只有寥寥数语:“温氏,以贤孝才德入宫为才人,累进为庄妃,生卒年不详。”
      在我死后,大周朝历经三代帝王完成了南复琉球,北收蒙古,西平月氏的伟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华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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