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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日玉成侣 五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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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绍世城,柳家私塾。
上头教书先生靠在桌子上打瞌睡,下头柳家长房嫡公子与他的一众族兄弟嬉笑打闹,众人之间一名身着布衣、捧书细读的少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喂,张生,你这么用功读书,莫不是要考个状元不成?”柳公子一把拍开张生手中的书,调笑起对方来,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嘻嘻的样子分外好看。
“公子,圣人之书,不可亵渎,”面相清正的少年张生将柳公子手中随意捏着的书拿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压平,随后抬头认真地望向柳公子,“张某家境贫寒,从未肖想过科举之途。今日有幸作为公子的书童入此私塾,识得些许圣人言,尚且是托了公子的福。要张某说,张某还是更愿公子高中状元。”
张生此言一出,柳公子那一群族兄弟们纷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看他在说什么,我们柳大公子,堂堂绍世富商柳家长房嫡子,下头两个弟弟尽是庶出的,他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能娇妻美妾、一世富贵,哪里会傻乎乎地考什么科举?”
柳公子倒是没有一同笑他,而是在他们说笑完后冷冷地对他说:“张生,你说愿我高中状元,是因为我爹娘的嘱托吧,他们要我选个书童,不就是为了催我上进吗?”
“不是的公子!”张生听柳公子说话的时候就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柳公子一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否认道,“张某愿公子高中,乃是因为公子给了张某进学的机会,张某心生感激,而在张某这等贫寒之人眼里,中举为官便是最大的富贵,故而……”
“哦?这样啊,”柳公子轻笑了一下,满脸少年贵公子的桀骜,“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中个状元来给本公子高兴高兴,如何?”
张生怔怔地看着恣意地笑着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公子……好。”
一年之后。
“恭喜你了,张秀才,”柳公子笑嘻嘻地拍拍张生的肩膀,“看来我着实不是科举的料子,哪怕是被你这样的人日夜督促着进学,也还是不行啊。看来本公子这辈子是注定要做个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咯!”
“公子……”
“哎,这大喜的日子,做什么愁眉苦脸的啊,来来来,本公子今日做东,带你去咱们绍世城最好的酒楼搓一顿……不过这顿饭可是有代价的,三年后的乡试,你若是不过,本公子要你好看!”
见少年依旧是这幅恣意的样子,张生终于是松了口气,笑道:“是是是,我的大公子……”
随后,又是三年寒窗。
“管家,如何了?”彼时,唇红齿白的少年柳公子已经长成了清俊的男子,逐渐同父亲学着行商的柳公子身上已经有了些许上位者的沉稳。
“禀告大公子,张生他中了,中了解元呐!”
“真的?!”
“千真万确!”
“哈哈哈,恭喜你了,张解元!”柳公子站起来一把拉过坐在客座上的张生,喜悦地与之执手相视而笑。
“仍是托了公子洪福。”相貌也英挺不少的张生轻笑着用温和地目光望着一脸激动的柳公子。
“哈哈,既然是托我的洪福,那你可得连中三元才好,”柳公子一如少年时那样笑嘻嘻地拍拍张生的肩膀,“可别忘了,你少时曾答应过我的。”
本来天性敦厚的张生在这一刻竟有些飘飘然起来:“这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乡试的第二年,便是会试。
“张生,张生,你明日就要进京赶考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柳公子红着脸,握着酒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公子,您已经醉了……”
“我没醉!张生,来,本公子敬你一杯!祝你有朝一日,三元及第,一飞登天!”
“公子,别喝了,您确实是醉了。”
“……是啊,我是醉了,否则,我怎么会觉着……怎么会觉着光看着你就心生欢喜,光想着你步步高升、娇妻美妾,就心痛难忍呢……”
张生扶住柳公子,心脏猛然一抽:“……公子。”
“我爹,要给我结亲了,可是我不想,可是我不想啊!”
“公子……张某,心悦于您。”
“唔——张生,张生……”
“公子……”
“哈啊!张生、张生……我,等你回来……张生……”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会试过后,张生果然得了头名,添为会元。这消息传回绍世城的时候,柳公子正因拒婚被柳老爷关在宗祠,没能给张生寄去消息。
随后不久,便是殿试。当然,年轻的张生又一次拔得头筹,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的第二位三元及第之人。
但是,张生高中状元的消息是传回绍世城了,人却没有回来。而那时已经因为向父亲挑明龙阳之好而被父亲放弃,被出生卑微的庶弟取代的柳公子,日日夜夜,都在等张生回来。
他告诉自己,张生高中状元,被官家委以重任,一时之间回不来也是正常的。然而,事实却是,张生连句口信儿,都不曾捎回来过。
就这么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下一次春闱的时候,张生才回来了。是因为陛下爱重,要他去地方历练,三年述职之后便可继任户部侍郎,于是他——携妻带子,光耀门楣地回来了……
柳公子看着张生娇妻爱子,幸福美满,虽然心痛难忍,但还是和他曾经最不屑的那些父亲后院的女人一样傻傻地以为,张生只是人在京城时,被迫娶了妻。
于是他去找张生,可一见面他就忍不住冷了脸,视线钉死在一眼张生的腰间,问张生:“旧日我送你的玉佩,丢了?”
“什么玉?莫非……”你先前认识我么?一回乡我就觉得我似乎忘了些重要的事。
柳公子没让张生说出下文,只冷冷一笑:“呵,张生,昔日咱们在暖阁里做的那档子颠鸾倒凤之事,可要本公子提醒你一番?”
张生顿时眉眼一凌:“柳公子慎言,张某乃是平凡常人,盼的是儿女双全的天伦之乐,属实与这等……这等事毫无干系!”
那一瞬间,柳公子只觉得心口死死地疼,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狠狠地捏碎了。
等柳公子再去找张生,张生却说了一句:柳公子,不要说笑了……
原来我就是个笑话,柳公子想,儿女双全是吗?天伦之乐是吗?就是因为这些,就是因为这些,你就要离开我是吗,张生!
然后……他掐死了那个被张生视若珍宝的孩子……时至今日,他甚至都想不起来,那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了。
后来,暴怒的张生将他送进了衙门,父亲见他惹上了官家宠臣家的人命官司,连夜将他这个家丑从衙门里提出来,活活打死了他,叫下人随手丢到了绍世城外的林子里。
再后来,他就没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年后的现在了。
醒来以后,白天他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意识,忏悔着、恨着,游荡在林子里。而夜晚,则是失去对掌控地变成恶鬼,索走来来往往的幼童的性命。至于昨日白天伤人的事,其实也是第一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