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乌鸦的少年》白明晰

16、竹海 穿越竹海，

　　在他神思游离之际，少年不知如何已穿入了这片竹海中，左手臂挽着一根竹子，朝他跨出一大步，并伸出右手，沉着地给他指示：“过来，一只手扶着我的手，一只脚慢慢滑到我脚边，抵着我的脚，然后顺势另一只手就抱住这根竹子。”他被少年拉出思想困顿的囚笼，重回到眼前这片竹海中来，他听清了少年的话，明白了少年是想让他把自己当作他的扶手，以此种方法来离开竹海。他先前曾以树枝为扶手，以竹子为扶手，但他万没有想到，此时少年主动献身，要做他的扶手，他感到非常抱歉，因自己的无能却要累及他人，他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少年的负担，如果不管自己，少年一个人本可以轻松穿越竹海，而现在……
　　他鼓足了勇气，站在竹海边缘对少年大喊：“你走吧！就让我留在这里！就正如我从前所言，我不回去了！既然回去的意义早已不复存在！”少年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仍保持跨步，伸手，挽竹的姿势，雕塑般一动不动，说：“快过来，天要黑了。”他看着雨水连绵不绝地滑过少年的额头、眉间、鼻梁、嘴角，又落进领口里，再也站不住了，两三步奔过去紧紧握住少年的手，滑过去，抵住，迅疾地抱住身旁最近的一根竹子，微笑着望向少年，少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又飞身挽住一根竹子，跨步，伸出手。他瞪大双目，但又释然地笑了，俯身去握少年的手，滑过去，抵住，抱住竹子，，如此周而复始，他和少年就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来穿过这片竹海。
　　他抱了很多根竹子，早已不可记其数。他越来越熟悉这些竹子的质感，他的手一次次贴紧了竹子表皮，仿佛他生来就是攀竹而生的一种生物。突然，“咔擦”一声，他怀中那棵竹子轰然倒下，他一跤跌得十分惨烈，嘴角狠狠磕在了竹子上，但只划破了一点皮，牙齿完好，容貌未毁，胳膊被竹枝凌厉地划了三道淡淡的血痕，少年急忙拉他起来，想为他掸去身上尘土，但衣服已湿，污痕又何以能掸掉呢？他的白衣上满是泥渍印痕，不堪入目。他望了望那棵倒下的竹子，竹叶泛黄，竹身满是褐色斑点，此竹已经枯萎，内里中空疏脆，经不住扶。他兀自点点头，继续前进。他再抱竹子时，已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生怕又抱到一棵枯死的竹子。
　　他和少年不知行进了多久，仍是置身竹海，况且雨还在下个不停，他担心少年会淋雨得病，又忽然发觉自己衣服虽湿，但身体却保持着干燥，他觉得好生奇怪，忽想起少年曾要了块毛毯裹在自己身上，那毛毯恍若被施过法，沾雨不湿，一路上都护着他不遭雨淋，他竟到现在才察觉！他看少年却淋得成了落汤鸡，身上无一干处，这到底是……
　　“快了，再坚持一会儿。“是少年在低语，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度。他”嗯“了一声，继续卖力地前进。平生头一遭，他对竹子产生了一种畏惧的心理，绵延不绝的竹海似乎似乎要把他吞噬了。竹海，到底哪里才是尽头？
　　竹林越来越稀疏，竹子间间距也越来越阔大，他觉得要够到少年的手都有些吃力，滑下去的时候他好怕抵不住少年的脚，就这样一滑到底，滚下这绿色的深渊，一直滚，一路遍体鳞伤，最后沉下去，被湮没，被掩埋，尸骨无存……但少年手臂出奇的长，因而他总能握住少年伸出的手，少年跨出的步子很大，脚底也很有力，抵在那里，不会陷入泥泞，反而稳如泰山，因而他总能轻易地在滑下去之后准确抵在少年脚侧。他一次次地握住少年的手，因而，对于少年的手的温度、质感，他也如同熟悉竹子的温度、质感那般熟悉——
　　竹子冰凉细滑，少年的手却温暖柔软。
　　他也像平生第一次如此靠近竹子般，平生第一次如此靠近少年——贴近竹子他看见的是竹子的盎然生机，翠色逼人，而他抓住少年手后，贴近了看见的是少年绝美的面庞，眉宇微微舒张，隐现淡淡忧悒，目光纯净柔和如月光倾洒人间，脸颊清瘦，面色如霜雪，肤若凝脂玉，唇若丹桃李，少年呼出的鼻息有淡淡的芳香，他沉醉其中，心中生出异样奇妙的感觉来。他望着少年，目不能移，又不忍直视，暗自惭愧自己与少年相形见绌，又懊恼自己与少年相处这么久，竟然时至今日才真正细致地观察到少年的容颜。
　　不知是否出现了幻听，置身竹海，他竟隐隐听到了海潮的声音，他甚至感觉打在肌肤上的凉丝丝的，不是雨水，而是海水。那拂面而过的风里，他分明嗅出了大海特有的好闻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