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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下 ...

  •   薛简出过各式各样的任务,从未像今次这样心悸气短。
      这种心慌一直持续到任务前两小时,在一个灯红酒绿的会所里,瞎子指着远处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告诉他:“白鹭在那里。”
      白鹭人如其名,身材纤细,穿着藏青色的旗袍,肩上垂落一缕流苏。穿过熙攘的人群,薛简一眼就看见了她。他的耳畔一阵嗡鸣,勉强扶着吧台站稳。
      瞎子不明所以:“队长,你还好吗?我们今天是来执行任务的。”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让薛简躁动的心立刻沉寂下来。
      这份由薛简和白鹭联合制定的行动计划很周详,但再严密的计划也无法弥补行动的意外。就在众队员严阵以待时,一个酒劲上头的色鬼突然伸出手,把一个纤弱的小姑娘拥进怀中。蓝眼睛大怒,一时不忿冲了出去。此时离既定行动时间还差三分钟,好在行动组的成员大多经验丰富,联手稳住了局面。然而蓝眼睛把守的场合有了缺口,一个躺在地上装醉的毒贩向离他最近的薛简连发六枪。
      薛简的听力在十年前的爆炸中受到轻微损伤,没有听到毒贩扣扳机的声音,直到耳畔传来急促的枪击和惊呼,他陡然回头,白鹭持枪而立,接连六颗子弹全部钻进了她的胸膛。毒贩伺机想要逃脱,被她对着冲着手脚各来了一枪,束手就擒。
      白鹭胸前的旗袍染满了血色,像一只中枪的白鹭鸟般绝望地坠落,跌入薛简的怀里。面具碎裂落地,露出他梦中萦绕十年的面容。他握住她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朵棉海棠花,花瓣包裹着陈旧的手表。
      薛简颤巍巍地开口:“你……”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出口的全是呜咽。
      白鹭微微张开嘴巴,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吊着一口气,说:“我……舍不得你。”她抓住他胸前垂下的护身符,“不……哭……”
      这六发子弹有三发打中了心脏,医生赶到时,白鹭已经彻底断气了。她生前签了遗体捐献同意书,将身体捐给科研机构。尸体运往医院,蓝眼睛坠在队伍后面,掏出枪堵住了太阳穴。
      小赵冲过去阻拦他:“你疯了吗?你死了她能活过来吗?”
      队员们上去拉架,蓝眼睛疯了一样推开众人,哇哇大哭,死命地用枪砸脑袋,砸得头破血流,时不时冒出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瞎子夺下蓝眼睛的枪,说:“白鹭交代过我,如果她因公殉职,让我告诉大家,她有艾滋病,本来就活不了几天了,请大家节哀。”
      瞎子走近薛简,叫了一声队长。
      薛简倚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歪着脑袋看着浑身狼狈的战友。他拼命地克制情绪不外露,哑着嗓子说:“这次行动有得有失,我们成功地完成了上级交付的任务,但失去了一位勇敢的战友。行动过程出现了一些失误,但大家配合默契,以最小的牺牲缴获了最大的战利。谢谢大家。”
      薛简说话的时候,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站在他身边的瞎子抬手摸向他的脸,泣道:“队长,你流鼻血了。”
      薛简避开他的手,说:“白鹭的死责任在我。作为行动组长,我统筹不力引发混乱。作为警察,我没有自保能力,让战友为救我牺牲。我会检讨,接受处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化验室走出来,他看了薛简一眼,觉得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对话,于是转向瞎子,说了尸体检测的情况。薛简擦拭着鼻血,迷迷糊糊中听见医生说到了肾脏。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腰。这么多年来,他费尽心机也没找到为他捐肾的恩人。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您说她的肾怎么了?”
      瞎子不甘地说:“这事我知道,白鹭年轻时捐了一个肾给她的哥哥。”
      薛简如遭雷击,他身子晃了晃,搭着身边的人才勉强站稳。他喃喃自语,似哭似笑:“她早就知道了……”
      小赵担忧地说:“队长,您怎么了?我给您挂个急诊吧。”
      薛简扶着墙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腊月中,风吹落雪满白头。
      林怀际听说薛简安全回来,兴冲冲地跑去找他,找来找去找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悼会上。
      旋风队在璋海为白鹭举办了追悼会,仪式简单,但她从警八年,破案累累,救人无数,前来悼念的人一波接一波。
      林怀际缩在薛简身后,看着大堂上被鲜花簇拥的黑白照片,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的残酷。
      “二叔,我见过她,姑姑房间的DVD……”
      林怀际生来是天才不假,但他原本不是个变态。似乎是很久以前,又似乎就在昨天,他躲在姑姑房间的衣橱里玩耍,透过衣橱的缝隙看见姑姑姑父抱在一起,对着电视屏幕抹眼泪。他不以为然地望过去,电视上播放某次歌舞升平的酒会,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正在说话。他完全听不懂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却奇迹般地挪不开眼睛。自那一瞬起,完美在林怀际的心中有了尺度。
      几乎同时,他听到姑姑哭着说:“我想嫂子啊。如果嫂子的孩子没死,应该和怀际一样去学钢琴了。”
      在他的记忆中,姑姑从未叫过嫂子。他溜回房间,在小床上坐了一夜,自此成熟得令人害怕。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扑在尸体上不肯松开,拉着现场领导的袖子让人家还他女儿,逼得领导发了火:“我带她十年,您养她十年,我尊重她的决定,请您也尊重她。”两方人马争执不休,直到老太太哭得昏了过去,他们的对峙堪堪结束。
      何萘辗转得到消息,一身素服来到追悼会现场,献上花后她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叠磨损发毛的信,递给薛简,哽咽道:“我们大学时玩了一个游戏,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很久之前我收到这封信,发现我和她装错信封了。她填的是你家的地址,十七岁时她少不更事,外冷内热,我调侃一句就红了脸。她人已经不在了,我想这封信更适合由你保管。”
      何萘走后,薛简还没来得及打开信封,就被瞎子叫到了没人的角落里,林怀际默不作声地跟着。
      瞎子生怕薛简有心理压力,试图宽慰他:“人命无贵贱,你不要太自责。”
      薛简弯腰捡起了飘落在他脚底的白花,没有说话。
      瞎子苦笑道:“薛队长,您能帮我们找个人吗?白鹭年轻时在璋海有个旧情人,她总是叫他少爷。也许他已经不记得白鹭了,但我们希望他能来送她一程。”
      纸花从薛简手里飘落,他僵硬地抬起头,问:“你说哪个少爷?”
      “白鹭的旧情人,她死去活来爱过一场的旧情人。”
      “爱?”
      “没错。”
      “爱……过?”
      “当然。”
      林怀际仰头注视着二叔的侧脸,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他确信在今后的许多年中,他再也没见过那么傻的表情。
      薛简从追悼会离开,回到他和曾葭共同的家,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锁。那年她急匆匆地从家里搬走,他不舍却没有理由阻拦,自私地想保留着他们共同的回忆,故意在门锁上动了手脚,又串通了开锁师傅和物业,硬是把她蒙了过去。
      这个家已经十年没有人来,他和冉夕结婚后,连做梦都能管住自己不叫曾葭的名字。
      散发霉味的屋子里爬满了尘土,墙壁上挂着他们的合照。透过腐朽的照片,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十九岁,她十七岁,在青春洋溢的夏天邂逅,像阳光照进彼此的世界。此后多年,他们很少再那样亲昵,很少笑得那么欢快。
      薛简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曾葭行事干净利落,这封信也一样,精致的信纸上流淌着逶迤的行楷:
      十年后的曾葭:你和薛简一切都好吗?
      古话说,姻缘天成。人与人的相遇是缘分,能够爱上一个人是缘分,甚至爱情被承认也需要缘分。薛简和曾葭是命运钦定的有缘无分,比如这封跨越了时空与爱恨的信,从来谨慎的人偏偏装错了信封,只差那一点点,她的心意他偏偏看不到。
      薛简躺在卧室硬邦邦的双人床上。他喝了点儿酒,醉醺醺地点燃了一根白沙烟。他剧烈地咳嗽,仿佛失去痛觉。恍惚中,他看见了很多过去的自己,很多过去的曾葭。他想握住她的手。哪怕只有一次,他知道,只要他抓住了她,他们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三天后,林怀际找到了这里,他英俊潇洒的二叔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张纸,林怀际一边掉眼泪一边轻轻地翻开,他看到了简单的一封回信:
      十七岁的曾葭:薛简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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