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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

  •   薛简回到医院病房,没多久曾葭就醒了。她盯着他看很久,落日余晖透过纱网一缕一缕地伸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影点亮了他的眼睛。
      “你别哭。”她开口,沙哑的声音格外瘆人。“我的孩子死了,对吗?小海也死了。你说,还有更倒霉的事情吗?”
      薛简点头,说有:“岑潇曾经设计你被人用粘血的匕首砍了一刀,你还记得吗?”薛简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说:“那个人有艾滋病。”
      “艾……那林隽怎么样?”
      薛简实话实说:“他没事,他早就知道了。”
      曾葭转过身子,拔了输液管,手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用流血的手捂住眼睛,温热的掌心渐渐湿润了。
      自从曾葭醒来后,薛简成天看犯人似的盯着她,偶尔有事出去也发动医生和护士对她严防死守。过了几天,她实在忍无可忍:“我不会寻死觅活的,少爷,你再这样我就疯了。”
      薛简把芋头粥端到她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吧。”他看着她小鸡啄米似的咀嚼动作,突然开口:“当年,我听来个笑话,说第一顿饭做给未来的妻子就会一辈子幸福。那时候我对冉夕特别死心眼,闹着和你学做饭。你每天在石头那儿上班,回来还得给我写菜谱。后来我真的捧着饭送给冉夕了。”
      “那为什么她还不是你老婆?”
      薛简定定地看着她:“因为在我把饭菜端给冉夕之前,你已经试吃过无数次了。”
      曾葭一片芋头呛进了气管。
      “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去一个没有人打扰我们的地方。我想好了,我可以开一个残疾人武术训练班,你还能帮我。你可以当老师,或者你继续读书。我们想去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行吗?”
      曾葭低着头说:“薛简,没那么多次重新开始,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已经被我们作没了。”
      薛简急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总要面对生活。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总有一个崭新的世界,没什么能阻碍我们。我们可以成家立业,收养一两个孩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其实,有时候冷静下来想想我们过去的日子,我因为你回家晚了担心,你为我喝多了酒发火,我们欢天喜地地一起买菜,为了香油的牌子争执不休,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翻脸,又在柴米油盐的感动中重归于好。我们和寻常夫妻其实没有两样。丫头,你考虑考虑,好吗?”
      薛简前脚刚走,后脚警察就来医院探病。
      他红光满面地说:“告诉你个消息,薛简冒死找到了充分的证据,检察院已经对孟东蒯提出公诉了。薛简立了大功,曲络桦的案子和之前的吸*毒事件也被证明是诬陷,上级同意他重归警队了。”
      曾葭很意外:“他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我前几天通知他,他竟然拒绝了。”警察面带歉意地说明了来意:“曾葭,他说他要等你醒来,带你走。他对你真的很够义气,如果不是确信他爱着冉夕,我都快怀疑……”
      曾葭说:“我支持薛简的任何选择。您做我的工作没有用啊。”
      警察说:“薛简不能窝囊一辈子。我知道你需要他,但如果因为你让他丧失理想,你真的甘心吗?有你在,他和冉夕永远不会修成正果,你忘了许懐吗?你还嫌你害他不够吗?”
      曾葭把薛简留在桌子上的药吃了。她喉咙被烧伤,疼得厉害,药片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苦味直窜心底。
      “我的确需要薛简,但这不是我留在他身边的原因,我不离开他是因为他同样离不开我。这件事情我会尽快处理,谢谢您对我们的关心。”
      接下来的几天,曾葭没心情待在病房,她脱去病号服,套上薛简的大风衣,在南洲广场转了很久,风景湖前人群熙熙攘攘,她仿佛从众多的面孔中看到了熟悉的自己。她去了越人歌,在当年的暮色之都,她第一次学会化妆,红着脸问薛简好不好看。她去公园赏月,去西山夜游,甚至在孟东蒯当初绑架他们的地方外盘桓许久。
      自十七岁踏入这座城市,她拥有朋友却遗憾错过,拥有恩师但最终离别,拥有恋人而遗憾分手,拥有锦绣前程无奈半途易辙,到头来只剩下薛简,他是她全部喜怒哀乐的起点和终点。
      曾葭心里微动,给薛简发了条短信:“我先回家看看,很快回来,你不用担心我。”
      她乘火车抵达芬县车站已经快十二点。去年她在名流家园给傅家二老买了处房子,就在县城中心,回家交通方便。傅家住在七楼。楼道阴森森的,她踩着楼梯一阶一阶走上去,轻轻敲门。她听见卧室的门打开了,傅妈压着嗓子说:“他爸,今天是头七,我听门口有动静,是不是海子回来了?”
      曾葭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傅妈一路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待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惊喜彻底坍塌,换上了恨之欲死的表情。傅爸没有那么激动,只是说:“你该报的仇也报了,我们傅家不欠你了。你走吧。”
      曾葭说:“妈,我还活着,想着告诉一声,免得您担心。”
      傅妈听了,突然将她推倒在墙上。曾葭猛地一摔,听见了手臂关节错位的声音。她晕乎乎的站起来,对着母亲的眼睛,被凛冽的恨意震慑了。
      傅爸从背后揽着傅妈,说:“曾葭,你先走吧。”
      曾葭既委屈又郁闷:“妈,您看看我,我也刚刚活过来啊!”
      傅妈终于说话了:“你活着,但是海子没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们一家动静有些大,邻居们纷纷伸头来看。傅妈顺手端起一盆水,照着曾葭的脸淋了下来,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刺耳的回声在整个楼道里盘旋,像刮刀转着她的骨头。
      曾葭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门里面的母亲张口闭口是傅海。这情境十分熟悉。她和傅海一起上学,一天滂沱大雨的,她一路狂奔回来,在岔道口看见傅妈一手撑着伞,一手小心地抚着傅海的头。她觉得那阵雨也流进了心里。
      房门被砰地一声阖上。门框擦过她的脸,曾葭还没来得及反应疼痛,鼻血和着发间的水渍一起砸在地上。
      曾葭一步步走下楼梯,全无来时的忐忑心情。楼道里看戏的邻居渐渐散了,她还能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满手都沾着血迹。她离开小区,站在树荫下仰望七层的阳台,好像看见傅海趴在窗前,喜滋滋地冲他招手:“姐,姐,我好想你啊。”
      深夜时分,曾葭漫步在白亮亮的雪地里,拨通了林隽的电话,第二声没响就接通了。
      林隽问:“我听说……孩子没了?”
      曾葭应了一声,问:“林隽,你在婚礼上离开,究竟是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不爱你。这段时间我发现我们不合适,加上你身体……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们的未来。”
      “但你大可以早取消婚礼,为什么非得等到最后才给我一刀?”
      “在那之前,我舍不得你。我承认,你妈在婚礼上发难给了我一个台阶。”
      他的语气充满无奈,似乎她应该为了这一点舍不得而表现出无上感激。
      “林隽,如果患病的是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们结婚的时候发誓了,无论健康或者疾病,彼此不离不弃,直到死亡。”
      林隽反问:“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病,你不会离开我吗?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会。”她笃定的语气让电话另一边的林隽有些吃惊。“不就是赌命么?赢了赢得天长地久,输了赔上生死与共。但你不值得。我不爱你,林隽,我一点儿也不爱你,你好好记住这一点。”
      林隽被她不可一世的语气弄得很不舒服,眼前浮现出此刻她残酷而得意的笑容。他看着身边睡相软绵绵的年糕,勉强说:“等你有时间,我们协商离婚的事情。谢谢你的成全。”
      曾葭的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恶念,为什么她要离婚?为什么要成全他们?他们在婚姻中的暗通款曲,教堂外的眉来眼去,可曾想过成全她?但闪念终究是闪念,她摸着自己的良心,三个人的纠缠怎么会是两个人的错?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爱和恨竟遥远得如同尘封的沙砾,她没有激动的力气,也想不出报复的理由了。
      在曾葭收线的前一秒,林隽叫住了她,说:“有件事你也许还不知道,就在今天傍晚,薛简被不知什么人蓄意报复,冉夕替他挡了一刀,伤了子宫。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冉夕万念俱灰,薛简却迟迟没有表态。我想请你劝劝他,他总该负责。”
      曾葭把手机掼在了远处的城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用风衣把整个人抱起来,蜷缩在墙角,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不知餍足。
      她以为劫后余生,其实是回光返照。
      她在车站散了一夜的步,天亮了走进便利店。她离家多年,音容皆变,如今在县城里算是生脸,睡眼朦胧的店主十分讶异地招待她。她买了份早餐,对着明亮的灯光打理了自己的头发,然后追上了开往机场的第一班车。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离开芬县的自己,指天画地,慷慨激昂,立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现在她真的头破血流了,也真的无处回头。
      第二天,曾葭约薛简在傅海的坟墓前见面。
      她轻轻地抚摸墓碑的照片,心中漫上无边无际的荒凉。
      傅海为救她而死,可偏偏正是他险些害死了她。生死关头,他的本能反应是替她挡住一切灾难,可是她曾牵着傅海的手,说姐姐会保护你一辈子。
      “奏响婚曲前,我收到了你寄过来的花篮,卡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姐姐,我爱你。小海,我知道,你大概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但你最爱的人却不是我。”
      身后脚步声渐近,薛简和她并肩站着。他的神情似乎很憔悴,欲言又止。
      曾葭问:“岑潇死了。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薛简答道:“法律惩治不了他,他只能自杀。”
      曾葭闭上眼睛:“你这么做和他们有什么区别?薛简,你变了很多。”
      薛简黯然道:“我发誓不会有下次。我之前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我的气。”
      “你这么做八成是为了我和小海,我不会生气。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你,我认识的薛简不是这样。”
      “先不说这个了。”薛简垂下眼睑,低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马上就要重新穿上警服了。”曾葭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显。薛简继续说:“还有……我打算和冉夕结婚。”
      “你决定了?”
      “中学毕业那年,我和冉夕去参观东方明珠。她飞奔在灯火中,像一只小鸟在光明中穿梭,那时候我在阴影里看着她。我在黑暗和死亡边缘沉浮时,她拯救我重返光明。我其实一直骗自己,真爱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我从小就爱她。”
      “你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恭喜你。”
      “我不能遵守约定带你走了,曾葭。我有点难过。”
      “我也有点难过。但是,我这几天把我们在璋海的记忆走了一遍,我真的不想重复了。薛简,我暂时比较不幸,好在你拥有了幸福。每当我想起你,你的幸福会感染我的心情,这样很好。”
      薛简深以为然:“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让我想起你的时候感染的全是不幸吧。”
      曾葭踹了他一脚,笑道:“我也该去寻找我的归宿了。祝愿你我天涯海角,各自安好。”
      薛简借被踹的工夫转身抹了眼泪,回过头继续朝她笑。他有一个疯狂幼稚的念头,在这场短暂的对视中将所有的笑容留给她。他别无选择,他不畏人言,不问伦常,不屑生死,却不能不顾道义。他从未有过如此锤心的庆幸,如此轻松的痛苦——因为曾葭不爱他,幸好曾葭不爱他。
      冉夕答应薛简求婚的次日,约曾葭在医院摊牌:“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当年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拆散你和任参,后来我故技重施,怀了他的孩子,没想到他的情人变成了傅海。阴差阳错,我点醒了你的弟弟。于是我们串通在一起,导演了婚礼上精彩的一幕,把你彻底毁了。如今你一无所有,清白被毁,名誉全无,事业垮了,亲情与爱情都灰飞烟灭。我如果是你,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曾葭感到无聊:“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我也许赢不了你,但我不会输。”冉夕的心情好极了:“我开玩笑的。你听听就过去吧,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曾葭和她对视片刻,说:“我有随身带录音笔的习惯。”
      冉夕脸上的笑容顿时坍塌。
      “冉夕,你我判断输赢的标准不同,你执着于感情,而我喜欢玩命。你确定和我比试输赢吗?”
      冉夕蹙眉道:“你搞什么鬼?”
      曾葭把录音笔收了起来,说:“薛简爱你,而我不会伤害他。”她给冉夕削了个苹果,柔声说:“你最好永远不要兴风作浪,并且乞求薛简爱你一辈子,因为一旦他不爱你了,我就会毫无顾忌地报复你。我保证,我一出手绝对能让你后悔来世界走一趟。”
      “你……你以为我怕你吗?”
      “怕不怕的,难道你想试试吗?”曾葭摇着水果刀,刀刃泛着音色的光,钻进冉夕的眼睛里。她用羡慕的语气说:“冉夕,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你以后一定会很爱薛简,他这么好,你会越来越喜欢他。我真嫉妒你啊。”
      冉夕裹着白色的棉被,被她温和无害的笑冻得浑身发抖。
      下了一层就是林父的住院部,曾葭站在门外,看到林隽垂头丧气地牵着年糕去吃饭,她溜进的病房。林父看见她,艰难地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曾葭蹲在病床前,小声地叫他:“董事长,我不好,惹您生气了。您怎么能迁怒林隽和年糕呢?”林父他咿咿呀呀地比划,曾葭从他破碎的声音里拼出一句话:“我相信你。”
      她给林父掖了掖被子,喂他喝了点水,说:“林隽喜欢年糕,这说明她有过人之处,您就放心吧。那丫头其实挺好的,温柔善良,对林隽一片真心,就是太爱哭,我看见她就烦。”
      林父呜呜地直掉眼泪。
      曾葭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不外乎她很好,让他务必保重,又给年糕上了点不轻不重的眼药。看时间林隽估计快来了,为了不在病房里打起来,她不能多待。
      她用帕子替林父擦去眼泪,保持一个晚辈对长辈应有的尊敬,说:“人死如灯灭,如今知道我爸的人所剩无几,如果您不活得长长久久,等到没人记得他了,他就从世上彻底消失了。为了我爸,您请保重,如果您愿意的话,也请您善待……请您善待我哥。”
      曾葭准备离开时,无意朝垃圾桶里瞥了一眼,林隽挂在脖子上的那串硬币终于摘了下来。她无数次看着林隽宝贝一样呵护着几枚硬币,甚至婚礼上也不肯摘下来,难免为之心动。她还想着,他们新婚当天两人一起分喜饼的时候,她就告诉他当年那个害他抬不起头的丫头是谁。她轻轻踢了一脚垃圾桶,几个硬币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这声音真好听,她回头朝林父笑了笑。
      林隽和年糕拎着营养粥回来。林父眨了眨眼,示意年糕喂他,年糕受宠若惊。林隽看见桌上放着一封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文件上放着一枚钻戒,他立刻追了出去。医院前车水马龙,人海茫茫,他茫然地举目四望,早已不见了熟悉的身影。
      蒹葭苍苍,所谓伊人,从未玉立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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