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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七月,暑假过去十来天,一中学生的补课终于临近结束。
      最后一节课,老师正在讲解今年的高考题,任他讲得口干舌燥,学生们的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屋顶的破吊扇吱吱呀呀响。
      陈老师擦了擦汗,点了个学生:“傅海,蒹葭在这首诗里有什么象征意义?”
      傅海被同桌踹了两脚才抬起头。他身材颀长,穿着松垮的靛青色校服,梳着平刘海,从头到脚都是简单的学生打扮,天质自然,却格外显出一种风流情态。同桌不禁脸红心跳,慌张地避过了目光。
      “老师,对不起,我睡着了。”
      “……”
      “你不好好听课就出去!”老师一向拿这个吊儿郎当的孩子没办法。“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姐?人家小曾多给他们班主任长脸……”
      傅海的姐姐名字叫曾葭,智商高,勤奋认真,性格也招人喜欢,是全校老师的心头好。
      傅海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就不耐烦:“老师,您别扯她行不行?她是她,我是我,我最烦和她比。”
      陈老师瞪了他一眼:“坐下!”
      傅海却没了睡意,安静地在课堂上发呆,听着老师催眠般的声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突然想到,这首诗曾葭很喜欢。有一个早晨,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煲汤,悠悠地唱着这首曲子。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眼神,像澄清灵动的溪流突然注入一滩死水之中。
      下课铃响,傅海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却在二楼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女同学。幸好他眼疾手快,拽住对方的胳膊才避免了她摔下楼梯。
      女孩的脸颊红得滴水:“傅海同学,我叫岑遥,我很喜欢曾葭学姐。”她从身后举出一个袋子,说:“不知道学姐喜欢什么,这是我给她挑的升学礼物,祝她前程似锦。”
      傅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我替曾葭谢谢你。但是礼物她应该不会收。”
      女孩急忙说:“如果她不要,开学之后我拿回去就好,我就在你隔壁班。”她一副你不收我不罢休的样子,下课的同学三三两两看过来,傅海被她堵得不耐烦,只好接下了。
      他兴高采烈地奔向校门口一辆二手摩托车,那里站着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妻。
      “爸,妈!”
      傅妈递给他一瓶冰水:“海子,午饭吃了吗?”
      傅海低下头给母亲擦汗,说没有。
      一家人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了午饭。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空调座,连饭钱都没收。老板娘认得傅海,感激地说:“俩月前我妈犯毛病走丢了,多亏你姐姐把人找到,不然……”
      傅海说:“您家奶奶好险被车撞了。”
      老板惊道:“有这事?”
      “曾葭为了救奶奶伤的不轻,手臂足足吊了一个月。”
      老板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实在不知道……”
      “她不让声张。您瞧,我爸妈都不晓得这事。”
      傅妈说:“您别多心,尊老爱幼是她该做的。”
      老板两口子很感慨,一个劲儿地追问傅爸傅妈怎么教出这么好的孩子。傅海听着父母侃侃而谈教子心得,觉得尴尬极了。他走到僻静处,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捏着鼻子问:“这是傅家饼铺吗?”
      “是的。请问您需要什么?”
      “曾葭在吗?”
      “在,我就是。”
      “你的弟弟在我的手里,你想救他吗?”
      “……怎么救?”
      “你说两句让我开心的话,比如夸夸我英俊潇洒。我一高兴说不定就饶了他。”
      “那你撕票吧。实在抱歉,有我弟弟对照着,我没法违心夸其他人好看。”
      傅海哈哈大笑:“姐,我放假了。”
      “你见到妈和傅叔了吗?”
      “嗯,我们在乘凉。”
      “你怎么破音了?感冒了?”
      傅海一一作答,又抱怨道:“你别总拿我当孩子。”
      曾葭说:“好了,我得干活了。你抓紧回家吧,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傅海轻声说:“对,我很想你。”
      挂了电话,曾葭走到饼铛前,烙饼已经有些糊了,空气中飘着鸡蛋烤焦的味道。她把饼取出来,打好包,附赠了一袋卤菜,给树荫下的工头送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缕汗从眉心划过鼻梁,砸到案板上,扬起一缕粉尘,很快就蒸发干净。
      门外响起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几乎同时,傅妈的声音响起:“曾丫,几点了?晾绳上的衣服怎么还不收!”
      曾葭在电饼铛旁准备下锅,被惊得一哆嗦,面饼从手里滑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捞,手臂压在了滚烫的饼铛边缘。过了三秒她才意识到疼痛,跑到后院抄起一瓢凉水浇在手臂上。离手腕一指处,赫然印着一道月牙形的伤口。她臂上皮肤有些黑,被烫伤的地方去了皮,露出鲜嫩的白皙的肉,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血珠。
      傅妈走到晾绳旁,才看清晾着的是邻居家的衣服。她进了门,大喊:“你怎么把锅停了?”
      曾葭从后院进来,按着胳膊,说:“妈,我烫伤了。我能先去趟卫生站吗?”
      傅爸凑近一看,被血肉模糊的伤口惊着:“疼不疼啊?吃完饭让海子陪你去看看。”
      曾葭说:“我自己去就行了。晚饭我已经做好了,给你们熬了绿豆汤。”
      傅妈在沙发上坐下,说:“等会儿,曾丫,我有件事情跟你商量。”
      曾葭只好先不提去卫生站的事。她脱下围裙擦了擦手,问:“妈,有什么事啊?”
      “关于你大学……”
      “姐姐,你快过来!”傅海的高呼打断了母女俩的对话。她们循声望去,马路边停着邮局的绿色小轿车,傅海激动地上蹿下跳。“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曾葭循声跑过去,风拂过脸颊,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她的心却感到久违的雀跃。
      邮局师傅高兴地说:“恭喜你啊,女状元。”
      傅海捧着录取通知书挨家挨户炫耀,连村头的狗都没放过。直到暮色将至,他得意够了,满头大汗地跑回家,却发现气氛不对。
      曾葭低着头,说:“学校今年会给我一万块的奖学金,县里和市里也有资助。我第一年的学费只要五千。我不用家里的钱。”
      傅海一口凉开水喷了出来。
      傅妈说:“你在和我算账?行,那我们好好算一算。你到了璋海那么大的城市,吃穿住是不是都得花钱?你买不买电话?每个月要多少电话费?你见人多了,见世面大了,会不会和人家攀比?我们家怎么供得起你?”
      曾葭苦笑着问:“妈,这样的话我高考之前您为什么不说?”
      傅妈道:“谁能想到你真有这个运气。”
      傅爸提议:“不如咱去找兄弟姐妹帮帮忙?”
      “你别讨人嫌。如果是海子借钱还能商量,曾丫一个拖油瓶,大伙儿凭什么给她?”
      傅爸不忍:“咱们还是要尊重孩子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懂事,不讨人喜欢,性格又傲,在外头只会学坏!你看看全村的姑娘,唯独她和别人都不一样,这像什么话?上次逢集的时候王大嫂还对我说,将来不要找她给曾丫介绍婆家。”
      王家的儿子是个混吃混喝等死的二世祖,有暴力倾向,打得前妻喝农药自杀,又在长辈和媒人的包装下向另一个姑娘求婚。曾葭有一天在田里施肥,王家的准儿媳看家庭散步路过,两人聊了几句,她说起对丈夫和婚姻的期待时双颊晕红。曾葭多说了几句话,姑娘找人一查才知道被蒙了,这桩婚事就此黄了。
      傅海替曾葭辩解:“骗婚违法,他打老婆也违法。”
      “过日子就是要磨合,结了婚有什么事情过不去?曾丫,我把话放在这儿,你坏人因缘要遭天谴的。”
      曾葭就事论事:“A大我非去不可,在这件事情上我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傅爸失望地说:“曾丫,你一向懂事……”
      曾葭哭笑不得:“傅叔,我光明正大地谋前程,又不是杀人放火,怎么成了不懂事了?”
      “有些事情我们不愿意提,但是谁也没忘,你父亲就是在去璋海的路上……你这不是给你妈心上捅刀子吗?”
      “就是为了我爸,我更得去。”曾葭坚定地说,“我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傅爸点着烟坐在一旁,默默叹气。
      傅妈无奈极了:“你爸的车祸是意外。事情已经过去十七年了,你为什么揪着不放呢?”
      她话锋一转:“你就不为你弟弟考虑吗?家里的条件你知道,海子将来读大学、成家立业,哪样不得花钱?你读过书,又能干,在镇上随便就能找个像样的工作,将来也能帮帮海子。”
      傅妈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曾葭和傅海姐弟俩齐齐发出嗤笑。她的尊严受到了冒犯,抓起手边的烟灰缸冲曾葭砸了过去。
      曾葭躲闪不及,额头上被砸了一个小窟窿,鲜血直流。
      她撩起短袖擦了擦血渍,生平第一次冲母亲说了重话:“小海的前程不能耽误,我的人生也不是一文不值啊。妈,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您能不能公平一点?”
      “公平?”傅妈腾地站起来,扇了她一耳光。“你这个丧门星居然敢朝我要公平?我恨不得掐死你!”
      傅海怒道:“妈!您够了!人死不能复生!您三天两头虐待我姐,换成我也想走!”
      傅爸喝道:“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
      傅海想摸一摸曾葭的脸,被她躲了过去,他又试图抱一抱她。曾葭头昏脑涨,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她从小和人打架,力气比一般男生都大,这一甩就把傅海砸到了大铁门上。
      老两口吓坏了,扑过去抱起儿子奔向医院。
      曾葭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残留着弟弟的体温,钢化玻璃上蜿蜒一道褐红的血痕。看热闹的邻居们在远处指指点点。
      她吃了晚饭,独自坐了一夜,窗外暴雨如注,她小心翼翼地从书里翻出父亲的照片,背面是优美的小楷写着的海子的诗: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曾孟
      第二天,曾葭去了趟医院,趁着傅爸傅妈出去吃饭的空隙溜进了病房。
      傅海头上缠着一圈绷带,见到她就松了一口气。
      他吸了吸鼻子,问:“姐,你怎么打我呢?”
      曾葭摸着他的脑袋,说:“对不起啊。”
      傅海赶紧摇头:“我开玩笑的。”他沉默片刻,又问:“姐,你会怪我吗?”
      曾葭失笑:“你说什么胡话呢?”
      傅海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是傻子,我的姐姐!我们一起长大,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钱给我零花,你却连买橡皮的三毛钱都没有。我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你却总是做饭给我吃,有时候你还吃剩饭。我们一样寄宿在学校,每周爸妈都来看我,却从没去找过你,有天下雨你没有伞,冒雨跑回家差点把脑子烧坏……”
      “你别说了。”曾葭打断他。“你说这些除了让我不高兴,没有其他意义。小海,有时候我的确会生妈的气,但我明白她心里苦。我更不会怨你。昨天我一时气急,脑子发热,你能原谅我吗?”
      “姐,你别这样说。你不要难过,上学的事情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总归我不是读书的料,过两天我和朋友出去打工,给你赚学费。你等我一段时间……”
      曾葭心里一酸:“这不可能。”
      “但是……”
      “对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她掏出礼品袋,傅海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将礼物的来历解释清楚,姐弟俩都笑了。礼品袋里装着两件礼物,一件女式的丝巾,款式很普通,另一件是傅海最喜欢的乔丹运动鞋。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傅海暗道上当。
      “你开学之后替我还回去吧。”
      曾葭看了看表,估计傅爸傅妈就快回来了,为了不在医院上演伦理大戏,她决定走为上策。临别前,傅海在她背后喊:“你明天包饺子给我吃吧。”曾葭没有答应,傅海以为她没听见,心想再见一定要为此好好说一说她。
      第二天,他没有等待曾葭,却等来了曾葭的朋友娃娃。
      娃娃大名叫许懐,唇红齿白,皮肤像浸在水里的宝石,五官漂亮,气质明艳,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来医院看傅海,拎着一篮水果,说:“你姐去璋海了,她让我给你们捎一封信。”
      傅海耳朵嗡嗡地响,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慌。
      娃娃安抚好了傅海,心烦意乱地去了城中心的酒店。她约了学校的同学开庆功宴,本来瞒着曾葭想给她一个惊喜。如今主角缺席,聚会成了挂羊头卖狗肉,她坐在包厢里,脸色很不好。
      有人劝她高兴一些:“我们很多人和小曾不熟,她来了反倒不好玩儿了。不过,大家真为她高兴。”
      曾葭原本是个特别受欢迎的姑娘,直到傅海进了一中,这个二十四孝好弟弟每天严防死守,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挡得远远的。长此以往,同学们对曾葭自然亲近不起来,曾葭为人骄傲,原本还尝试着和大家接触,碰壁多了她也不会拿热脸贴冷屁股。
      娃娃的余光瞥见一个男生抱着礼物蹲在沙发上,眼神时不时瞄向门口,神色黯然。她看见他手里的音乐盒,不禁赞叹:“好漂亮,这是送给谁的?”
      男生被她灿烂的笑容迷了眼,红着脸说:“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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