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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默 ...


  •   星期日

      在海面上徘徊了几天的台风终于登陆。

      飞机航班取消,高铁停止运行,沿海高速封路,超市商场关门,中小学校停课……人们紧闭窗门听着外面狂风肆虐,粗壮的树干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拦腰折断倒在路上,宽阔的公路清冷空旷,没有一个行人或车辆。号称繁华不夜城的江州像是陷入了冬眠。

      幸运的是气象台发布了一条好消息:台风的轨道有所改变,前进方向向西偏移,而江州市在东南方,因此受台风的影响会减弱,损害也有所减小。这条消息算是雪中送炭,让许多人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酝酿了多天的暴雨倾盆而下,天空中乌云翻滚,雷电像一条长龙在乌云中若隐若现。魏之年趴在窗沿上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墨玉般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上蜿蜒扭曲的水迹,窗户外一片漆黑。这栋小区设施有些老旧,电线老化导致经常停电,路旁的路灯没一盏能在这暴雨中坚持下来。

      魏延还埋头在数学卷子里,导函数算得他快要疯了,王宪华告诉过他数学高考试卷中有百分之八十是基础题,百分之二十是拔高题,而导函数就被归类在这百分之二十之中。如果是平常,十四分的导函数他至少能拿到十二分,但现在他有些烦躁,有些担心沈文涛,结果磨蹭了半个小时,连第一小问f(x)的最小值都没有算出来。

      如果沈文涛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嘲笑他一顿。他想起了星期三晚上,那时月考刚过,沈文涛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各科答案,而是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收拾进了书包里,那副样子明显是准离开。

      当时沈文涛说:“CISK,它拥有无限潜能。”

      魏延翻了个白眼,他没兴趣管“CISK”是什么东西,只问道:“我们晚上还有课,你这是要去哪?”

      沈文涛收拾好东西,直到桌面上空无一物。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魏延笑道:“我有事情要去做,阿延你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好么?”

      魏延疑惑道:“请假?你平时从来不请假的,你到底要去哪啊?”

      沈文涛却不回答他,抓住魏延的手,固执地重复:“帮我给老师请个假,求你了延延,我真的有事…很急很急!拜托了。”

      沈文涛性格很随和,但有时候特别倔强,他不愿意说任谁也问不出来,魏延无奈,只好答应了:“好吧,你现在就走?请多长时间?”

      第一中学校风严谨,但实行的还是比较人性化的管理模式,对学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学校不会占用学生的自由时间,也没有很多学校“把女生当男生,把男生当畜牲”的思想,尽可能地给学生更多放松休息的时间。第一中学的模式很有平安镇的样子,很受学生喜欢。对于请假方面,学校管得也并不严格,口头给老师说一声就行,实在是着急可以由同学代为请假。

      当然请假得如此轻松的学生都是家里离学校近,能保证学生的人身安全,距离远的学生必须由家长给老师请假,亲自来接,否则学生离校出事学校无法承担责任。沈文涛请假请得有恃无恐也是因为家里距离学校很近,这也是魏延肯答应的原因。

      “五天。”

      魏延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去做什么要请这么长时间,你疯了?”

      “有些事情你看似是做不到,但是其实你可以,只是因为胆怯不相信自己,我喜欢台风——它非常自信,它代表自然。我想要尝试一下另一种自信,另一种生活。”

      魏延无语了,他皱眉不认同道:“就为了尝试另一种生活你就要请五天假?文涛,我们是理科生,你应该理智一点,而不是这么幼稚,下个月就是一次重要的模拟考试,这决定了谁能进培优班谁会被淘汰,月考结束可以放松,但不是放纵。我不帮你,你自己去向老师请。”

      沈文涛叹口气,将书包放桌子上坐下来,用食指敲着桌面,发出一连串的噪音。他夺过魏延手中的笔,魏延皱眉看他,眼里有隐隐的不悦。沈文涛扑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延延,我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会感谢你的,你就给老师说我有事要请几天假就行了……”

      “你爸妈知道你要请假吗?”

      “不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瞒着我爸妈。”

      “………”魏延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沈文涛,不耐道:“你滚吧,我……”

      他还没有说完,沈文涛就一脸高兴地拎起书包起身,他以为魏延答应了,就飞也似的往教室门口跑去:“谢谢你阿延,我爱你再见……”他跑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向魏延比了一个帅气的姿势,十分装逼道:“你知道吗延延,人有无限的潜能,那是上帝赐予的宝藏。”然后飞快的跑了。

      魏延:“…………”卧槽。

      .

      “哥哥,哥哥?”一个糯软的声音突然闯进他的思绪,魏延回过神看到魏之年趴在他胳膊上小手正拽着他的衣角。

      魏延捏了捏眉间,然后抱住魏之年,发现孩子又重了,八九岁的年纪个子都长的很快。他把魏之年放到沙发上继续写导函数,头也不抬道:“是不是累了?我把这一道题写完就带你去洗澡睡觉。”

      魏之年却没有以前那么乖巧地坐沙发上等他,而是钻到了魏延怀里,小声道:“哥哥,害怕……”

      魏延以为他是害怕雷声,就拍拍他的后背,一只手圈住孩子小小的身体,另一只手继续写题:“没事,雷电没那么可怕。”

      魏之年抬头,好看的眼里映着他哥哥的影子,带着一丝恐惧,孩子伸手紧紧抓住魏延的手腕,道:“哥哥,外面站着一个人,窗户外面……”孩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啪”一声灯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魏延皱皱眉,这电停得真不是时候。魏之年搂住他哥哥的脖子,身体害怕地抖了抖,寻求安全感地叫了声:“哥哥?”

      “嗯,我在。”魏延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头发,然后打开手电筒。手电筒长时间没有充电,光线极其微弱,忽明忽暗。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根蜡烛点燃,蜡烛烛芯处跳动着一小簇火苗,把漆黑的屋子照亮温暖。魏延想,或许这也就是火的存在对于人的意义,从人类会使用火开始,它伴随了人类上千年,给人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人类的文明从火源的最初始发展。

      魏延喜欢蜡烛,这个喜欢带有一种单纯和目的。他喜欢蜡烛的成分——那代表了化学的成果,他也喜欢蜡烛赋予他的价值意义。在他的记忆里,绚烂的吊灯璀璨的水晶那五彩的光芒只能照亮那个没有温暖清冷沉寂的家,只有当蜡烛燃起时,才会有许多人围坐在一个桌子上,他才能感受到家的温度。

      魏之年也安分下来,他不再死死勒住他哥哥,而是往桌子上一趴,开始认真地看着火苗一点一点跳动,烛泪从烛芯处往下流,流到桌子上再慢慢凝固。

      孩子好奇地问道:“哥哥,蜡烛哭了,它是不是被火烧疼了?”

      魏延是个理科生,想不出什么感性的诗句比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类的来教育魏之年,只能僵硬地回答道:“它没哭,那是蜡油。”

      “辣油?那不是方便面里的吗?”孩子更好奇了,“原来蜡烛除了可以燃烧,还可以吃?是不是啊哥哥?”

      “………”魏延能解决很多连老师都头疼的数学题,却不知道怎么回答魏之年的问题。他将导函数第一问写完,含糊地道:“唔,不是…它不能吃…蜡烛的主要成分是石蜡,石蜡是从石油的含蜡馏……也就是这个蜡油是含有石油的成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趴在一旁不说话了,专心看他哥哥烛光下的侧颜。魏延的五官柔和,属于耐看型,让人觉得很舒服。孩子无聊,便开始数他哥哥长长的睫毛,数到一半时魏延用手捂住额头,挡住了他的视线。孩子连忙去拉他哥哥的手腕:“哥哥,你挡着我了。”

      “嗯?”魏延回头看他。孩子看到了他哥哥黑亮的眼睛里的点点烛光,那些烛光杂糅着,闪烁着,在那好看的瞳仁里融合成璀璨的星光。孩子在那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喜悦:“哥哥,你眼睛真好看,咦?你眼珠是黑蓝色的哥哥,狼的眼睛就是蓝的,哥哥是狼!咯咯咯…”

      魏延终于觉得需要给魏之年找个事情去做,他把孩子推到窗户旁边,“你帮我看看别人家里有没有电,楼下他们和我们接的是同一个电闸,如果他们都有电就说明我们的保险丝烧坏了,需要修,我就要给张爷爷说一声。”

      魏之年却不听话地扭着身子往魏延怀里钻,小手指着窗外闷闷地道:“窗外有人在看着我,哥哥,他就站在路灯下面,我害怕……”

      魏延一愣,往窗外看去,但是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昏昏沉沉的雷雨,轰轰隆隆的闪电,那一瞬间照亮了窗外的路灯,但是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成片的水迹往下水道里涌动。魏延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黑暗里蓄势待发,而自己就暴露在那嗜血的视线里,这种感觉,很不舒服。魏延伸手拉上窗帘,回身抱起魏之年往卧室走去:“今晚不洗澡了,我们直接睡觉吧,明天……”

      叩叩叩——

      有人敲门。魏延蹙眉看向门口,他们这栋小区住户的外门都是厚重的铁门,门很结实以防有人进去偷盗,但糟糕的是铁门没有猫眼,看不到外面的情况。魏延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夜里十一点二十分,这么晚了谁会敲门?

      孩子往他哥哥怀里缩了缩,糯糯道:“哥——”

      “嘘,”魏延将食指抵在孩子嘴唇上,小声道:“别说话。”他的神情凝重严肃,孩子连忙闭嘴,趴在他哥哥胸口,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

      江州市 · 浦陵区

      江州市是一座发展迅速的国际性大都市,它以高新技术产业、电子计算机和国际金融为主体产业打造知名品牌,迄今为止,已成为世界金融中心之一。作为著名的一线城市,江州拥有临海的区位优势,同时,它又以多所名牌大学为根基培养了一大批高科技人才,为城市的发展注入了更多新鲜血液。而浦陵区就是江州市的名片,江州市的众多产业龙头都在此聚集,在此形成了高科技产业链条。
      浦陵区是江州市最繁华的中心商务区域,是商贸大厦的聚集地段。它代表了江州的繁荣,也代表了上流人士的地位,更代表了无数一穷二白的有志青年的梦想。

      浦陵区靠近海岸一带就是豪门贵族的别墅群——月牙湾,因海岸呈月牙形而著名,它还有一个别名:紫金湾。这里环境优美静谧、空气清新、椰林树影、渚清沙白、雁鸥分飞,沙滩上还停着几艘豪华游轮和游艇,无时无刻不彰显着资产阶级和官僚阶级的腐败与享乐。

      因为台风的影响,别墅群显得更加静谧,只是后山的半山腰上一栋并不明显的大楼比较热闹罢了。这座大楼通体纯白,以瓷砖和大理石为镶嵌,装潢气派豪华,以欧式风格为主体,门前两尊制作精致的玉石雕像——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比较显眼的是大门上雕刻着两个金黄色的大字:伯泉。这里是有钱人的销金窟和天堂。

      这栋楼有三十五层,顶层天台上能看到半个紫金湾和隔着一条江的浦陵区,夜景霓虹灿烂,美不胜收。不止如此,天台直接连接半山腰广阔平坦的高尔夫球场,通常能到顶层的只有Svip的客户。

      此刻正值夜晚,夜色刚好,只是没有月亮,天色阴沉压抑,乌云隐隐翻滚。

      一辆火红的玛莎拉蒂开着刺眼的灯光从远处的盘山公路驶来,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伯泉酒店的门口。车灯熄灭,一个少年打开门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面色不虞地甩上车门。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秀,只是眉间带着一股冷漠。

      酒店大厅的服务生看到少年,连忙跑上前接过少年随手甩过来的车钥匙,笑道:“江少爷,您来啦,那个……”

      少年淡淡地瞥了那服务生一眼,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哥呢?”

      服务生赶紧道:“还是老地方,江大少和其他几位少爷都在,就等您了。”他边说边殷勤地上前接过少年脱下的哈吉斯HAZZys风衣叠好放在手臂上。少年里面穿着黑色的纯棉T恤,衬着他的皮肤更加玉白,精致的锁骨隐藏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

      少年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空看着服务生,道:“赵培霖也在?”服务生背后升起一丝冷汗,直觉告诉他这问题不好回答,他小心地低下头避开少年的视线,答道:“嗯…赵小少爷也在的。”

      少年没有再说话,直接走进了电梯。他抬手按了三十五层后便倚靠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墙上贴的壁纸,然后收回目光打开耳麦。

      顶层的灯光昏暗低迷,中世纪欧式吊灯上点着几根映衬的蜡烛,外面罩着五彩的灯罩。脚下是高级的天鹅绒毯,踩下去有种不真实感。江唯推开一间总统套房,抬脚走进去。

      套房里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茶几上放着几瓶拉菲酒,几个高脚杯凌乱地扔在一旁,宽阔的真皮沙发上坐着几个身影慵懒的少年。靠近沙发边缘的男生正往高脚杯里倒酒,看到江唯进来,道:“来的正好,要不要尝尝?”

      .

      长街区

      吴越带着几个警察还在长街区找案发现场,他没有想到长街区的人竟然这么厌恨警察,那从门内窗内露出的眼睛里带着赤裸裸的敌意,也没有想到长街区竟然会破败成这样。已经是第四天了,他微微叹口气,心情有些低落。

      旁边一个其貌不扬的实习小女警拿着本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吴越身后,这姑娘是从农村来的,她这二十年里都没有见过比吴越还好看的男人,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羞涩地偷瞄着吴越的侧脸。

      长街区的环境实在是太过于糟糕,实习女警用手捂着鼻子跟在吴越身边,小声道:“小吴哥,我们已经找了这么长时间了……会不会,那女人是瞎说的?”

      吴越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他知道,张红霞没有胡说,还有……那个包裹里的——一截手指,手指白皙染着血液,还有一片晶莹圆润的指甲。当时张红霞看着那截手指时眼里闪烁的泪花和深深的悲痛,那是真的。他回头看到实习女警嫌恶地躲开一片片污水,淡淡道:“你先出去吧,不用跟着了,把傅思明叫过来。”

      小巷幽深曲折,臭气冲天且阴暗潮湿,旁边往中间靠拢的危房一样的居民楼像参差不齐的獠牙,被雨水冲刷得过久的墙面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墙皮脱落得一块一块,像被剥皮又得了白癜风的老鼠。住在长街区的人讨厌警察不是没有原因的,政府的不作为和漠视,警察的色厉内荏,几乎把这里的人逼上了绝路。住在这里的人脸色不比危房的墙皮颜色好多少,他们以一种互相伤害的姿态敌对所有的外来者。

      因为这里居民的极度不配合,到现在案发现场依旧没有找到,众人心里都十分焦躁。长街区面积太大,张红霞又受到过度惊吓说过颠三倒四吐字不清,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是没有找到张红霞所描述的那扇生锈的铁门,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进展似乎是陷入了僵局。

      傅思明道:“应该让张红霞过来,图侦的几个兄弟熬了几天几夜也没能准确定位,鲁米诺试剂也检验不出任何血迹反应,不能再磨下去了……”

      吴越打开强光手电筒,道:“张红霞在医院,医生说她精神很不好,不能受到刺激。周哥已经让他们带上定位系统在每一个路口做上标记,然后挨个排除,但是——”

      但是,还是不对,总感觉有一种违和感……吴越皱眉沉思,按照张红霞的说法已经寻找了四天,不眠不休的九十九个小时,一无所获,按理说不可能,长街区再大,也不至于浪费这么长得的时间和人力………除非,寻找的方向错误,他们是被什么干扰误导了。

      “吴越?吴越!想什么呢?”傅思明的脸在他的面前放大,拍着他的肩膀。

      “哦没事,怎么了?”

      “你手机响了,”傅思明从他口袋里掏出了苹果XS,啧啧道:“真是有钱人,这玩意儿能顶我大半年的工资。延?这个延是谁啊?他给你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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