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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他后悔了。 ...

  •   死牢太冷了。

      冷到让宋玉衡以为手中这碗毒酒是热的。

      五年了,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待了五年,周桀折磨他,审讯他,质问他,却从没有给过他一碗热的东西喝。

      狂风呼啸着,唯一的天窗刮进来鹅毛大的雪,雪片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落在他仅穿的一件单衣上。

      他的身子也太冷了。

      冷到仅隔着一层的布料,体温都不足以让雪片化开,一片片的,积了满肩。

      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被铁链锁着,接过那盏鸩酒时,指尖触到了杯壁的温度。

      大太监高勤业站在他面前,一身素缟,披麻戴孝,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烛火摇曳,将这宦官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大人,陛下口谕。”

      阉人本来尖利的嗓子,此刻却是哑的。

      宋玉衡抬起头,烛光映在他脸上,削瘦、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早没了当年状元郎的风采。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清凌凌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叫人看清。

      “陛下说——”高勤业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什么,“陛下问宋大人,落得这般境地,是否已后悔当年的选择。”

      牢里安静得只剩烛芯噼啪的轻响。

      宋玉衡沉默了很久,神态却越发坚决。

      “不悔。”

      他说,声音如以往平静,十数年的朝堂波谲,翻云搅海,世人称他贤臣良臣也好,骂他权臣佞臣也罢,全都在这一声似诉似叹中尘埃落定,说罢,捧着酒盏,仰头饮尽。

      酒色如血,过喉,热辣中带着半盏酸涩。

      他把空杯放回托盘,闭上眼,等着毒发。

      可等了很久,毒酒穿肠的疼痛却没有来。

      高勤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那句周桀交代的、刚才咽下去没说的话。

      “宋大人,陛下还有一句——

      “陛下说,宋大人欠他,欠万民一个太平盛世。请宋大人活着出去,亲眼看看。”

      宋玉衡猛地睁开眼。

      高勤业已经转身走了,牢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然后,过了很久,又一声沉闷的开门声传来,两名狱卒进来,亦是一身素缟,披麻戴孝,解了他的锁链,半扶半搀地把他架了出去。

      架出门外。

      扔给他一张半新不旧的毛皮大氅御寒,半是同情半是沉重地说:“暴君死了,北韶攻进来了,宋大人您……自由了,这五年受暴君所迫,我等多有得罪。战火无情,您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宋玉衡身形一晃,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谁……死了?”

      嗓音嘶哑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早在看到高勤业一身孝服时,就已经有所猜测。

      沉重的关门声中,传来狱卒轻飘飘的三个字:“景昭帝。”

      景昭,是周桀的帝号。

      漫天飞雪,糊了眼睛。

      “哈哈咳咳咳,咳咳……”宋玉衡仰天大笑,却撕扯到积伤已久的脏腑,换来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咳出血来。

      还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啊。

      周桀这暴君疯帝今年才二十又八,比他还小四岁,却死在了他的前头,哈哈,哈哈哈。

      宋玉衡抹去嘴角血渍,赤着脚,朝宫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囚衣单薄破烂,衣下遍体鳞伤,鲜血蔓延,染红了素色大氅。

      漫天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混着雪水,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五年了。

      他第一次走出死牢,第一次看见天光,却已陌生的仿佛从未见过。

      他抬起头,看天,雪片子落进眼睛里,融成水,顺着眼角滑下来,他眼中清凌凌的光彩,终于一点点散逝了。

      五年不见,本该繁华的玄武大街竟已人去楼空,只剩断壁残垣。

      乞丐蜷缩在墙角,裹着破烂草席,覆着厚厚一层雪,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孩子哭得没力气了,声音像小猫呜咽。远处有浓烟,是起火的房子还没烧干,再远处,是硝烟四起,战火轰鸣……

      北韶攻城略地的号角回荡天际。

      肺腑的尖锐痛意一阵强过一阵。

      宋玉衡扯下身上大氅,丢给了那名怀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抬头,看他浑身是血,已然油尽灯枯不久于世的模样,比自己还要凄惨,不敢去接。

      宋玉衡苦涩一笑:“拿着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

      他转身,声音在风中远了,淡了。

      妇人流下热泪,一把抓过大氅将怀中孩子紧紧包裹,磕头道谢:“谢谢恩公,谢谢恩公,谢谢……”已然认不出,眼前这位备受磋磨白发早生的青年,就是她和无数百姓曾敬仰爱戴的首辅贤臣,宋玉衡,宋大人。

      宋玉衡一步步走过这疮痍满目的十里长街。

      依稀记得十七岁那年高中状元时,一身红衣,骑着马从这条街上穿行而过。

      当时两边挤满了人,香花、鲜果、欢呼、赞贺。他那时意气风发,竟真以为自己可以辅佐明君,继往盛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如今再看,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十五年竟已恍如隔世。

      宋玉衡看着这一切,脚下一软,跪倒在雪地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映在薄冰上的影子,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竟已认不出自己。

      五年牢狱,五年磋磨。

      他想过无数遍周桀恨他的理由,恨他没选他,恨他看不起他。不,周桀恨的不是他,不止是他。周桀恨天下人,恨天下人都不站在他那一边,恨天下人都与他为敌,所以才报复一切,摧毁一切,包括……周桀自己。宋玉衡想起五年前,周桀登基那年,在朝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阴骘的、滚烫的东西。

      “宋玉衡,十年前你选择周望,说得好听,说他宅心仁厚,可成一代明君,实际还不是看他出身显赫。你看不上我,你们都看不上我,折辱我,欺凌我,说我是戏子所生所养,登不得台面,可偏偏,如今登上这天下高台的,是我,是我!”

      他问:“宋玉衡,你可悔过?”

      宋玉衡凛然而立:“不悔。”

      宋玉衡又说:“臣曾立下血誓,要为百姓开万世太平,臣选二殿下,只因二殿下心怀仁德,可为明君,不像四皇子你,阴鸷狠辣,勾结敌戎,踩着贤臣良将和无数百姓的尸骨往上爬,你枉为人君!”

      宋玉衡还说:“如今四殿下登上高台,看错了眼的却不是我宋玉衡,而是天道!是天道无眼,才让你这暴君疯帝称王称霸,残害无辜!”

      周桀被气笑了,玉玺都砸下来,砸在他脚边,四分五裂。

      “好,好一个天道无眼,心怀仁德!那你就去牢中,效忠你的二殿下吧!”

      然后他就被打入死牢。

      五年。

      他被拷打、被折磨、被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后悔吗?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选周望吗?

      宋玉衡每一次都答“不悔”。

      激得周桀越发恼怒,几度发狂,后来他被折磨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就用眼神回答。那个眼神,周桀看得懂。

      不悔。

      不悔!

      他不后悔。

      可现在,宋玉衡跪在雪地里,看着满目疮痍的河山,胸口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了,他想起被释放前,高勤业最后那句话。

      “陛下请宋大人活着出去,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他选的仁德明君已被割鼻挖眼变为人彘?看这天下恶鬼当道魔主沉浮?还是看他宋玉衡用性命守护的百姓,变成了路边的一具具冻死白骨?

      江山不再,长歌当哭。

      一口热血涌上喉咙,宋玉衡张口喷出,地上,红的血,白的雪,混在一起,洇开一片刺目。

      他倒了下去,脸贴在雪面上,凉得刺骨,却比不上心痛如搅。

      难道……真的是他选错了做错了么?

      视线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时间仿佛倒退回了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狂风疾雪的天。

      ……

      十四岁,家徒四壁,父亲早亡,母亲重病,宋玉衡空有满腹诗书,却凑不出一文钱粮救母,就那么跪在路边雪地,想要卖身筹钱,却因书生文弱,看起来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百无一用,竟连一个过问的买主都没有。

      直到冻晕在雪地,奄奄一息。

      快要气绝时,忍不住发出“读书无用”的绝望悲哭。

      这时,一辆马车从身旁缓缓驶过,缓缓停下,那辆马车,狭小、破旧、风尘仆仆,停在寒风呼啸的街口。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瘦瘦的,小小的,手指上全是冻裂的伤口。

      那只手扔给他一个馒头、一点碎银,还有一句话。

      “如果你觉得读书无用,那就去读更多的书,直读到有能力为万世开太平,使百姓富足,再无疾苦,而不是自怨自艾。若自己都放弃,那才是真正的百无一用。”

      一两银,救他于水火。

      一句话,惊他于颓靡。

      他愕然抬首,没能看到车里的人,只听出车厢中是个比他更年少的人,只看到少年收回的手。

      等等,不要走,不要走,你是谁,请让我看清……

      宋玉衡挣扎着抬头,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少年收手时,隐隐约约,掌心,似有一颗红痣。

      一颗红痣,烙在掌心!

      ……

      雪地里,血泊中,已经气绝闔目的宋玉衡回光返照一般,蓦然又瞪大了眼睛,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热泪奔流,瞪得心绪激转,一口心血喷出,化成漫天血雾……

      “陛下说,宋大人欠他,欠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错了,错了,真的是他错了。

      宋玉衡在死亡的瞬间,终于记起那颗红痣,少年掌心的红痣。而周桀一次次质询他时,抬手扬鞭的瞬间,掌心亦同样有一颗红痣。

      十八年,他一直记得十四岁时的萍水相逢。

      从此,他将少年视为救自己于水火的神明,更将“读圣贤书,为万世开太平”当作两人共同的约定。

      这是他的信仰啊。

      是以,当先皇让身为状元郎的他从四位皇子中择一人辅佐时,他无视了周桀阴郁下暗藏一丝期待的眼神,而选了那位看起来就宽厚仁慈的二皇子,周望。

      他如何也想不到,当前那车中满手冻疮看起来自顾尚且不暇的少年,就是眼前的四皇子!

      他更想不到,那自顾尚且不暇,却要分出银钱救助自己的善良少年,那说出“为万世开太平”的人,在三年里,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究竟经历了多少苦难磋磨,才变成了眼前这阴郁偏执的模样。

      当时,他只当周桀天生阴鸷,心术不正。

      于是想都没想,就放弃了他。

      欠万民。

      原来周桀一直都记得,他以为周桀只是为了权力、为了复仇,可最后他问的,竟然是盛世太平。

      那个曾救他于水火的少年,那个曾说“为万世开太平”的人,原来一直都不曾真正消失。

      只是从来都没有坚定地被选择。

      包括宋玉衡。

      是宋玉衡先放弃了他,是他放弃了那个在雪地里递给他馒头和碎银的人。

      他本该是他的神明,是他的殿下啊!

      宋玉衡啊宋玉衡,看看你这一世,究竟干了什么,害得周望不得善终,害得江山不再,民不聊生,更害得自己的恩人落下暴君疯帝的骂名,害得自己的神明,英年早逝,孤苦一生啊。

      你有罪,你有罪啊宋玉衡。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万根针,你负了周桀负了万民,你该吞十万根,百万根啊。

      神明啊,殿下啊,玉衡知错了,玉衡……后悔了啊。

      神明啊,殿下啊,今生对你不起,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宋玉衡想哭,可眼泪冻住了,意识越来越淡,雪越下越大,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那条从牢门延伸出来的血痕。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

      “若有来生,殿下啊,换我坚定的站在你身边,救你于水火……”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雕花的房梁,垂落的青纱帐,窗外传来隐约的锣鼓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雨后清新的气息。

      身下的床铺是软的,温的,上面铺着细密的绸缎。

      宋玉衡猛地坐起。

      痛痛痛,零落的记忆纷涌脑海,像是有人拿着一根棒槌对着他的脑袋砸了一万次。

      但他顾不上太阳穴突跳被击穿般的痛。

      只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修长,皮肤光洁,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镣铐磨出的厚茧、血痂,没有鞭痕、冻疮。

      甚至,柔嫩到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这不是三十二岁的宋玉衡的手,这是……

      顾不上穿衣,他赤脚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棱角分明,嘴唇微抿着,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迷茫。左边脸颊有一片浅浅的印子,是侧睡时席枕压出来的。整个人气质干净,清清爽爽,身上还穿着寝衣。

      窗外锣鼓声又响了一回。

      宋玉衡终于记起了这一天,这是景阳十四年的春天,二月初八,是他高中状元,首次进宫面圣的日子。

      也是皇帝下旨,命他从四位皇子中择一人辅佐的日子。

      他重生了!

      宋玉衡看着镜子里十七岁的自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不觉得诧异,不觉得怪力乱神。

      只觉得感激。

      他想,一定是天道有眼,才给了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

      “大人,时候不早了,该起床了,再晚些,恐误了入朝的时辰。”门外,丫鬟小桃的声音传来。

      “来了。”

      喉头滚动,压下一片沙哑,宋玉衡淡应了声,对着镜子,无声地吐出四字,“殿下,等我。”

      前世对你不起,今生,就让玉衡与君一起,共创一个太平盛世。

      毫无犹豫,宋玉衡转身去衣柜里取出状元袍,穿戴整齐,推开门,走进了景阳十四年的春天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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