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将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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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启十三年，大周国，巫殿。
依照旧历，巫殿在正月要闭殿清修，占卜国运，到正月十五即可得出卜辞，呈递圣主。
圣主于正月十六开朝第一日宣读卜辞，百官跪迎。若是安定无患，则恭谢上天，昭示国运昌济；若有危机将至，各属地就要提前预警，早做准备。
大周自开国以来四百余年，巫殿卜辞未出一错。
周三世时，巫殿曾卜出北方有蝗虫之灾，彼时圣主还未全信巫殿，只打发身边一个御守驻扎到当地。当年整个春季风调雨顺，夏季亦是难得的太平，无涝亦无旱。眼看着夏季快要过去，蝗虫高危季都已平安度过，人人都对巫殿的卜辞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请书巫殿，讽刺巫殿欺世盗名。
直到八月底还是一片安宁平静。到了九月初，黄河突然泛滥，数条支脉断流，九月中，暴晒十日，赤地千里。九月十九，圣主终于收到姗姗来迟的北地急报，然蝗灾已经成势，吞噬了北地大半土地。
派去的御守机警，在黄河泛滥之时就及时给各属地城主发去警示，七天之内加固了城内所有门窗，将附近百姓收拢一处，屯粮积粮，带着一城百姓死守城楼，这才保住了城内大部分百姓。
然而，终究只是一城。
其他各城主收到警示，知道巫殿卜辞将要成真，竟无一人愿意守城等待救援，都带着家眷，席卷了城中大半粮食，连夜出逃。蝗灾来临前几日，隐隐嗅到空气中不安气息的人们团团围住了城主府，开仓一看，城中储粮居然只剩些陈年烂谷，城主早就不知所踪。
不仅天灾降临，人祸也缓缓露出了它的獠牙。
更糟糕的是，传信的驿马又饥又饿，路上就已渴死大半，本来七日就能传到的消息活生生拖了二十日。消息传到之时，举国皆惊。
等到救援赶到之时，北地燕都十三城，都是城门大开，城中尸首堆积如山，饿殍无数，千里沃土哀鸿遍野，人口十去七八。
经此一役，北地元气大伤，北地遗民憎恨圣主不听巫殿卜辞，又恨圣主包庇那些逃掉的城主氏族，慢慢与南地离心。往后四百余年，南北关系竟从未缓和，反倒越来越紧张。
不过，对于巫殿的卜辞，倒是再无人敢质疑了。
今年的卜辞，却又出了岔子。
如今已是二月末梢，略一算来，巫殿已经整整封闭两个月了。
这可是四百余年来头一遭，正因如此，朝中官吏人人自危，宫人们动辄得咎，圣主也一天比一天更暴戾，俨然一副山雨欲来。
是夜，就在圣主忍不住破坏祖制，亲自到巫殿之外叩请之时，这座漆黑的大殿打破了它的沉默。
巫殿沉重的门缓缓打开，一行数十人鱼贯而出，皆着素衣白裳，面容沉静。为首一人眉目清冷，眉间似有似无的轻蹙着，他手中轻捧着一份帛书，这便是卜辞。巫官需花费数日感悟天地之意，然后虔心呈上空白丝帛，等待天上降下金丝，缠就丝帛之上，再潜心清修数日，体悟其中浩渺天道。
轻飘飘一份卜辞现在却重若泰山。
这份卜辞迟了月余之后，终于从巫官的手中递出。
“请圣主鉴。”
向来暴躁的圣主眉目间覆上厚厚一层阴霾，他不耐烦的瞥了一眼，见一如既往的看不透眼前之人，不由更心烦了几分。不过由不得他多想，待他迫不及待展开手中丝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鲜红——
星轨乱，帝星陨，气数已尽。
去年还是绵延百年的好运势，今年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赤红一片，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这个手握大权凶残暴戾的男人，像是要把眼前之人嚼碎一般恶狠狠的出声：“气数已尽？我大周绵延四百年，万邦来朝，如日中天，怎会气数已尽？”
仿佛想起什么，他冷笑一声：“恐怕是想为你师傅报仇吧，如此心切，甚至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妄图动摇民心，巫相，你可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他猛地一脚踹在巫相身上，看着一向清高的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口中溢出鲜血，心中不禁涌现巨大的恶意和兴奋：“传令，巫殿巫相叛乱，篡改卜辞，幸得......”他眼神一转，随意指了一个巫官，“你，你叫什么？”
被指的巫官眼神一颤，闪过几分挣扎，慢慢抿紧了嘴角，扭头看向地上不断吐血的巫相，一言不发。
男人眼神越发黑沉，刻毒的眼神像是要剜掉眼前人皮肉一般，紧紧盯着眼前站的笔直的人。
一片连呼吸都没有的死寂。
良久之后，他勾唇一笑，把手往身侧一摊，像看到新奇玩具一样盯着眼前这个违背他意思的人。
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的宫人见状，急忙颤抖着将他的爱刀递上。
刷——
“既然不说话，那就一辈子别说话吧。”
暴君嘻嘻笑着看圆溜溜的东西掉落在地，抬脚一踢，踢到了巫相那处。
“垃圾就应该待在一起。”说罢，也不看他，再次将视线转向了剩下的巫官，看见有些巫官面上强撑着，身体却恐惧的微微发抖，他兴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你叫什么？”屠夫的刀缓缓抬起。
“......愿为圣主排忧解难，容禀，正月十五巫殿便已卜出河清海晏，盛世无疆。然巫相突然发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卜辞，逼迫吾等与他同流合污，吾等不从，顽力抵抗至今，幸得圣主前来叩请，巫相方寸大乱，方才出殿。吾主慧眼如炬，没有被这小人所蒙蔽，识破了他的奸计，吾等方可言明真相，实乃大周之幸，万民之幸，吾等叹服。”说完便盈盈跪拜。
转眼间，地上便跪了一片。
看着这些从不行礼的巫官一个个奴颜媚膝，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周圣主的心理只觉一阵痛快，仿佛压在心上的大山终于搬走。
他满意的点点头，正待说话，只听一个气息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得君一诺，可得天下。十月初三，不周山顶，五色池边。往东去，往东去，皆往东去。”
“往东去啊！”
他脸一黑，恶狠狠地看向地上昂起头的那人，那人眼中一片沉静，满是殉道的坚定。
翌日，巫相死前留下的箴言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人们视线之中，有人声称发现了刻有神迹的石头，有人说自己家里墙上突然出现了这几句话，更有人信誓旦旦说先人托梦，耳提面命要他往东去。
在圣主还没来得及下令封锁消息之前，这消息就如长了翅膀的鸟，转眼间飞遍大江南北。
据说圣主知道民间怪像之后，沉默许久说了一句：“好手段。”
这则逸闻也被传得有头有眼，成为了大周将亡，有人代之的有力佐证。
不论如何，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的大周，暗潮汹涌。圣主不愿承认的卜辞，也悄悄的钻入了百姓耳中，心中。
这股暗流缓缓流向了东边——不周山。
往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将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