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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终见面 ...


  •   钱程闻言,大吃一惊:“世子何处此言?您八岁熟读五经,九岁可以和诗,后习六韬三略……”

      “但这些谁学不会呢?”朱其原淡淡道:“若你也像我一样,有大儒启蒙,家中教习无数,日夜督促,未必会比我差。”

      钱程一时竟不知如何来答,他少有见到世子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故也不敢作声。这已不是少年人的愁绪,而是更加深沉而厚重的思虑。

      朱其原叹一口气,凭栏望向冻结的碧水湖。

      是不是今年的北风格外的冷,才吹得人冷了燥血、清醒了头脑。

      正是四下无人、闲言妄语时。

      “浑浑噩噩十七载,自认是王孙贵胄,又仗着几分天资,就自矜自傲,以为自逐放浪就是名士真风流。直到见到笑月……师父,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几分天赋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我所拥有的那些值得称道的东西,也多是仰仗父辈余荫罢了。”

      他自嘲一笑,“……我与师父,就如同萤火与金阳,何堪并肩?”

      只有遇到真的天才,才会知道自己的平凡与浅陋,而承认这一点对于素来骄傲的小王爷来说,无疑太过难堪、痛苦。这么多些年来自命不凡,竟如同一个笑话,他原来不过是一个稍有天资的普通人罢了。

      在知晓笑月不识字的时候,朱其原有过隐秘的得意,瞧,我还是有一样胜过你的。

      但很快,这种肤浅的情绪褪去后,留下的是无尽的空虚。他教笑月读书,依仗的不过是比她早读几年书、多识几个字。所做的也不过是将当年先生教的东西转述一遍罢了,这又哪里是他的本事?

      仿如当头棒喝,朱其原终于低下头颅,环顾四周。他少年就聪颖,但凡文章读个两遍便能记诵下来,身边人又多吹捧他,难免生出自满之情。

      当年入国子监时,他正是少年跳脱,见监中夫子所授,自觉都懂。再观其余监生所读之书,都是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已读过的,于是更加得意,觉自己才华、见识都远胜同龄之人,已至“无必要学”、“学无可学”的地步。尤其看不上那些苦读之人,觉其都是“天资愚钝”之辈。然荒废两载之后,朱其原才陡然发现自己早已被这些“天资愚笨之人”远远落下。

      他近一年来除练武之外,在读书上很是下了些功夫,内心也是憋了一股劲,武道不行,就在文道上找回场子。然真正下了功夫,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力有不逮,他在读书上的天赋也不过平平罢了,比不得监中那些顶级的监生。再想到近些年种种虚夸妄诞之举,更觉羞愧,以及茫然。

      ——小王爷朱其原,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这样平凡而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就觉得是在可悲可叹。算来算去,我唯一剩下的竟然也只有这世子的身份……”

      朱其原自嘲一笑,“只是可惜这世子我做的似乎也不好,否则皇伯父也不会舍近求远,宁可将招三王世子入京,也不曾……”

      也不曾将我纳入考量。

      论天赋,他确实是远远及不上笑月之类的天纵之才。而这几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名士放浪,无拘无束,但实际上不过是前途渺茫地混日子罢了。一个没有志向、没有天赋的人,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见识过笑月立于武道巅峰,令人神晕目眩的风采后,朱其原又怎愿意再让自己荒废下去。他每日练剑,于国子监苦学,补上自己这几年荒废的时光,寻找自己的“道”。

      直到那一日,简王当日无心之语,却反倒让朱其原生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心思。试问世上谁不想做出一番事业、一展抱负,青史留名。

      更何况……若宗室子都如朱子明这样的德行,倒还不如我来了。朱其原如此想到。他本就是皇家子弟,又与皇叔血脉最亲近,而他就算再不济、再荒废,当年学文也是跟着大儒启蒙,学武更是钱程日日督促,他比那三个人有差在哪里。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哎……”朱其原叹息一声,心头颇有些踟蹰。

      终于,钱程忍不住道:“世子不是一心想要闯荡江湖,怎么忽然变了主意?”

      正是因为朱其原这十七年来都丝毫没有表露过这意思,所以从皇帝到简王都以为他一门心思要往江湖上去,这才招了宗室子入京。晚了一切都晚了。

      钱程在心里搔耳捶胸,嗟悔无及。

      宗室子既然入京,就绝没有无缘无故就回去的道理,大局已定,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这样拿人家开涮。小王爷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啊!事已至此,倒不如安心做个闲散王爷了,这夺嫡的风险,尤其是常人能想象的。

      朱其原却不知钱程心头懊恼,他望着面前一片冰湖雪景,沉思良久。

      一直到天光乍破,金阳如火般点燃了这无极的冬日,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没有变过,从未变过。”

      他那少年的游侠梦里本就是浪迹天涯的浪漫,也是济世安民的理想。庙堂江湖,皆存侠心,皆有侠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顺天府的监牢时隔一月,终于在这清晨,迎来了一位娇客。

      金玲裹着斗篷,略有几分愁容与忐忑,在邱鸣的牵引下才一步步走向监牢东通道的一处静室,相比于别的牢房的逼仄,这静室竟足足是其两倍大小。中设一炕、铺着暖被,更有一方小小的木桌,置一茶壶和一茶盏。

      刘悯养了一月的伤,已经勉强能起身行走,金玲来时,她正起身倒水。牢门一开,乍见来人,一时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事发之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金玲埋下头,眼中又有酸意涌上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天底下所有人都能怪她,但唯有自己不可以。她虽求邱鸣保住她性命,但若仅因此就言之凿凿认为她肯定刘氏之作为,有未免太过武断。

      实是人心不能尽述,情理不能两全。

      以金玲自幼所受之教养,是决不齿刘氏之为人的,只是又因种种原因她二人又有这样深的牵扯。故到这一刻,纵然来了,她却没有先开口。

      刘悯并不计较这些,她殷勤地迎上去,双目含泪,又老怀欣慰。看向金玲的眼神,有种亲眼得见花开结果的欣喜。

      金玲隐约觉得不自在,故强笑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称呼。

      刘悯神情微黯,却仍旧打起精神道:“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抱过你……”

      金玲紧紧盯着脚下,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悯求助般望向邱鸣,邱鸣却避开她的眼神,对金玲道:“我出去等你们。”

      金玲冲他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都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邱鸣像是一刻也不能忍受般,快步离开这间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静室。

      门“啪”地一下被合上,静室之中只剩下金玲与刘悯二人。

      寂静良久,看着刘悯苍老而惶恐的面孔,金玲终是不忍,但开口仍旧词乏语穷。

      “你……还好吗?”

      刘悯双目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好,我很好!邱公子上次来就让牢头给我换了一间屋子,又找了大夫给我医治,我好极了,再好不过了。”她牢牢端详着金玲的面庞,走近一步,却不敢触摸上去,似乎有些自惭形秽。

      她颤声道:“……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你和你娘长得真的很像,眉眼那里几乎一模一样。”

      金玲一怔,忽的有些茫然的软弱,她树立的牢固盔甲,仿佛被刘悯这样的一句话给瞬间除去了。一直到刘悯将她拥到怀里,她都没有再去抵抗。

      对方身上有一股腥臭腐朽的血腥气味,叫金玲有些不能适应,但这却是她在事发之后唯一得到的、来自亲人的拥抱。一连串泪水从她悲伤的脸上肆意流淌下来,她张大嘴巴,却哭得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怪她、厌弃她,只有她没有,纵然她有百般不是,起码她是爱她的。

      “外……”她终于挣扎着叫出口,“祖母。”

      只是这一声叫出来,又有抹不去的悲哀涌上来,命运终于将她拖入泥沼之中,让她与刘悯共沉沦。她不由想到邱鸣,他为刘悯尽力周旋、违背本心行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刘悯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的金玲,一时间悲喜交加,只能颤着嗓子应道:“哎!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外祖母在这儿……外祖母在这儿……”

      二人相拥而泣,哭了好一会。刘悯才收拾起眼泪,将金玲的身子扶正,盯着她的眼睛,肃声道:“心肝,外祖母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吗?”

      金玲垂下头,不言不语,她虽然认了这个外祖母,却依旧不能认可她的一些做法,只是怜她年迈,不再想去与她争辩。

      刘悯却以为金玲听进去了,重重松下一口气。

      “邱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我实在没有想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竟然还愿意娶你。你一定要抓住他,千万不能放手。只要你过得好,往后再给我生出一个曾孙……”她不知想到什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一个举人老爷的孩子、国公老爷的孙子。我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金玲勉强一笑,却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然下一秒,刘悯忽然敛了笑意,她侧耳听门外的动静,确定邱鸣他们都已经走远,才拉着金玲走到最角落处。

      “现在要外祖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刘悯神色透露出几分压抑的兴奋,“我熬了那么久,才终于等到你来。临死之前,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你,这是外祖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秘密?”金玲微卫蹙眉,刘悯的呼吸几乎扑到她脸面口鼻,黏腻地让人汗毛耸立。她不由心头一跳,忽然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那个女孩……”刘悯一顿,小声地、轻轻地告诉金玲:“她也不是真的。”

      金玲一怔:“什么?”什么女孩?

      “现在住在忠义侯府的那个五小姐,”她语气中的恶意昭露无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她也不是真的。”

      电光火石间,金玲豁然明白过来,不知联想到什么,再抬眼有浓浓的惊惧溢出来,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问了句什么。

      刘悯听到了。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天底下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的,就只有我了。”她开口,仿佛阎王落锤,一字一顿地宣判了所有人的命运:“现在的这个,她不是。”

      最后的三个字重重敲在金玲的心,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一下子让她浑身都冻住了,仿佛有一只枯朽的手抓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不能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只剩下气音像幽魂一样漂浮在这阴冷潮湿的监房之中。

      “她不是,那真的去到哪里了?”

      刘悯脸色霎时僵住了,她眼睛往下瞟了两圈,没有正面回答金玲的话。

      但这样的沉默,远比一切更加可怕。

      “你是不是杀了她……你杀了她!”

      金玲目眦欲裂,尖叫声几乎奔到了嗓子眼,却又被刘氏一把堵住。

      刘氏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我没有。”

      耳边仿佛又响起十年前的那一声惊叫,手里握着的仿佛就是那根牛骨簪。她磨了一个晚上,才磨出那么尖的头。第二天,她带着那个女孩去赶集……她去摘花……然后摔倒在地,转身捂着脸颊,用一种惊惶畏惧、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不会认错的。就算不知道那道口子在那里、什么样,她也知道那伤口一定很深,很深很深。她亲手刺过去的,却被她躲过……

      最后那个女孩坠入河中,十年也没有出现过。

      刘悯慢慢松开颤抖、潮湿的手心,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一字一句地强调:“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没有。”

      她嘴角下撇,露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我没有杀死她,她是掉下河失踪了。”

      金玲几乎要昏厥过去:“你真的杀了人,你真的杀了那个女孩。”

      “我没有杀她,没有。”
      刘悯握住金玲的手,指甲几乎嵌到她肉里:“金玲,你只要记得,现在阮家呆着的那个女孩,绝对不是真正的阮家小姐。不过她想当,你就让她当,抓住这个把柄,你和邱鸣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我是为你好,我是为你好!”

      金玲摇头,口中不住呢喃:“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没有!”刘悯怒吼。

      金玲呆愣着,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她几乎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竟然是方才还对她体贴呵护、一脸慈爱的外祖母。

      但几乎同时,刘悯的眼泪也克制不住地奔流下来,她不断地否认着。

      “我没有……她那么乖,又那么小,我怎么会杀她呢?我只是太害怕了。每天看到她,我都担心阮家会找上门来,说你和他们长得不像,怀疑你不是阮家的孩子,然后问我讨要她真正的女儿……有时候她就忽然变成三夫人的样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了。我没有杀她,我没有!”

      她做了,她真的做了。

      金玲被骇得连退三步,想逃却逃不掉,她就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和刘悯一起、和她亲外祖母一起,一辈子都逃不掉、脱不离。

      “……金玲,金玲!”

      有惊呼声在耳边响起,但金玲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眼前一黑,终于无法再承受这样的过往与真相,陷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

      而当她再醒来时,已不再是那间逼仄又阴暗的牢房,也闻不到萦绕在鼻尖的那股破败、腐朽的味道。身体陷在一个温软的怀抱里,紧绷的神经也仿佛得到舒缓,让金玲几乎以为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甜儿,你醒了?”

      金玲动了动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邱鸣将她扶起,马车正穿行过一片闹市。这人来车往的喧嚣吵闹,此刻却仿佛带来些许温度,驱散了心头的冰凉。金玲咽了口口水,润泽咽喉,握住邱鸣的手试探着问道:“我、我怎么了?”

      她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一切都是假的。

      邱鸣神情中不乏担忧,“你们在静室里谈了些什么,你怎么忽然晕了过去?刘……刘嬷嬷不肯说,我没办法,只好先带你离开了。”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金玲打了个寒噤,那种彻骨的寒意再一次涌上来,冻住她全身的经脉血管,叫她动弹不得。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这声音却空虚、缥缈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一路上,金玲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他二人十多年的默契,邱鸣又怎会不知道金玲一旦露出这种表情,那么就是真的不愿意说。所以即便心焦如焚,他也没有再开口逼问。

      马车停在绸缎庄后面一条冷落的长街上,邱鸣先下了车,探出手要扶金玲下来。双手相接,他才惊觉对方的手竟然这样冰凉,“甜儿你……”

      金玲一脸惝恍失意、六神无主。

      她看着邱鸣,忽道:“鸣哥哥,你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还没等到答案,她已轻轻抽回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邱鸣沉吟,但还是决定给金玲一点时间,但这个决定亦让他后悔不迭。

      “……好,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金玲在心里苦笑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老长。

      ……

      春熙绸缎铺坐落在顺天府最热闹的一条街,正对着如浪的人潮,一直到夕阳落下,客流才减下来。门口摆摊卖包子的小贩蹭了个热闹,没到天黑就收了摊,拿好钱袋正准备推着车回家,忽地却瞥见路的尽头有一辆马车驶来,车夫“吁”得一声,拉住缰绳,正巧停在绸缎铺不远的地方。

      帷裳掀起,走下来一位妇人。但见她头戴幕篱,帽裙长障身体,一身琵琶袖交领长袄、鱼鳞百褶裙,收拾好仪容,才在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进绸缎铺。

      掌柜正在拨着算盘,见有客来忙不迭迎上去:“夫人这是要买什么……”

      应氏摘下幕篱,扯了一下嘴角:“想来见见掌柜藏着的好东西。”

      “这、这……”掌柜收拾好震惊,忙不迭给伙计使了个颜色:“还不快去给夫人拿新进的那匹妆花缎!”

      “不必了!”

      侍卫一把按下要去通风报信的伙计。

      应氏冷笑一声,“不牢掌柜费心,东西在哪儿,我自己找就好了。”

      语罢,掀了帘子,就径自往院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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