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卷啊

1、第 1 章

　　石听雨坐在写字台前，左手把覆盖在面上的厚书轻轻地抬起，右手拿着一支黑色水性笔在被压在下面的书上奋笔疾书。
　　不仅两只手忙，她的两个耳朵也警觉地探听着房门外的动静。
　　外面响起了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声音，看来爸爸刚接完水，接着传来搪瓷缸被磕在大理石桌面上清脆的响声。
　　老石走路从来没声音，还好有这些不能避免的动静帮石听雨判断他的方位。

　　门外安静了下来，石听雨却警觉了起来，她把厚书放下，检查四个边角有没有完全盖住下面的书，自我检查刚做完，一个温柔男声从背后传来，声音里带着责备的意味，“说了多少次，看书不要头低这么狠。”
　　石听雨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警惕性高，她回过头，佯装生气，“说了多少次，进来要敲门。爸，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
　　老石不以为意，狡黠地笑了起来，“怎么，做什么小动作怕被我发现了？”

　　石听雨撇撇嘴，“我除了好好学习哪有什么小动作，只是你这样容易打断我的思绪。”
　　“我准备问你晚上要不要吃我做的可乐鸡翅的，既然打扰你那我就出去了。”老石说着就往外走。
　　“爸～”石听雨撒着娇，“我要吃。”
　　老石停下脚步，回头问她，“报数，吃几个？”
　　“八个吧。”
　　老石听了宠溺地瞪了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注意形象，吃这么多。算了，谁让我闺女好看呢，再胖两百斤也好看，你好好学习吧，我出去买可乐了。”他的笑在脸上晕开，荡进眼角的鱼尾纹里，看起来好一副慈父模样。

　　石听雨正准备送他出房门，老石却突然调转了回来，手伸向桌上的书。
　　石听雨见状立马奔回来，一手把已经被抬起来的书压下去。
　　老石的眼神参杂进怀疑的意味，盯着石听雨。
　　她把书放好，假装嗔怒道：“爸，你干嘛呀，你乱动书等下我不知道看到哪一页了。”
　　老石收回手，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把你的书放到阅读支架上，免得你老埋头看书。”

　　“我知道了，你快去买可乐和鸡翅吧，等会儿中翅被买光了。”
　　老石笑了笑，没再说话，走了。
　　等听到大门从外面关上的声音，石听雨才捂住怦怦跳的胸口，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把桌上厚厚的教师资格证的参考书拿开，满目的雅思真题映入眼中。
　　石听雨自嘲地笑了，谁能想到，花季少女偷偷藏在资料书下的的不是言情小说，不是言情杂志，而是一本雅思真题呢。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马上就到考试的时间了，自己阅读的错误率还奇高，放假在家里又不能像在学校里学雅思那样明目张胆，光是避开老石查岗的时间一天都被耗去了大半。
　　石听雨叹了口气，要是老石能理解自己就好了，她只是想出国留学看一看，又不是移民，学完了她就回来了。
　　她不会离开他的，她又不是妈妈。

　　可是自己的个性还是更像妈妈一些，那个在石听雨上小学三年级时像逃难一样从老石身边逃开的女人。
　　石听雨觉得不能怪妈妈，她爱闯荡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和一心只求安稳的石老师在一起，爱情退却，两人的性格差异以摧枯拉朽的方式显现出来。
　　吵了很多次之后，妈妈决定离开。
　　虽然每次见面妈妈都一脸愧疚，可石听雨能察觉得出来，比起在家做家庭主妇的时候，她是幸福的。
　　尽管在外面为工作奔波耗去了她大半人生，但妈妈的精气神却得到了事业的滋养。
　　石听雨不觉得母亲对自己有什么亏欠的，比起那个成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的女人，她更想看到母亲现在的样子。

　　当然更不能怪爸爸，他没有什么错，他只是从一个穷苦的环境里奋斗出来不容易，好不容易考进了编制，有了一个“铁饭碗”，老石自然无比珍惜。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他还顶着因为自己无能老婆跑了的帽子。
　　石听雨看到别人在街坊邻居说起老石时暧昧的笑容只觉得心疼，可她内心暗黑的一面却小声说道，要是自己是妈妈，她也会偷偷离开。

　　就像现在，她想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爸爸却如临大敌，质问是不是妈妈教唆她。
　　在多次沟通未果后，石听雨把准备留学的计划放到了地下，等签证办好、offer下来再跟爸爸说，他总会理解的吧。
　　到时候木已成舟，不理解也没有办法。
　　算算时间，老石也快到回来的时候了，石听雨把英语书拿出来压在被子下，以免被发现。
　　上次老石发现她在学雅思时十分愤怒，把她的书全部丢进楼道老旧的垃圾桶里，正是夏日，阵阵饭菜腐烂的味道从桶里传出来，桶底破了，还渗出酸臭的汁水。
　　石听雨虽然心疼，但也没有勇气伸手在桶里面翻。
　　不仅书被丢了，老石怕石听雨再买，直接把她的零用钱砍了大半，堪堪够生活费用。
　　好在妈妈及时支援，偷偷瞒着爸爸学，也是她给出的招。
　　你爸爸表面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其实内心倔着呢，跟头驴似的，不怪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爸老家那板结的黄土地，正好养出他那样犟的人。
　　想起妈妈对老石的评价，石听雨止不住地叹了口气，目光无神地盯着眼前的教师资格证辅导书。

　　不一会儿，大门被打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叫唤。
　　石听雨迎出去，发现老石空手站在原地。
　　“咋没买东西，忘带钱了？”石听雨有些惊讶。
　　老石没有接她的问题，而是把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挂回腰间。
　　石听雨笑了，老石每次都这样，送给他的钥匙包也不用，总是用一个挂扣把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挂在腰带扣上，石听雨觉得奇怪，她们家又没那么多房子，哪来的那么多钥匙。

　　“听雨，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离开爸爸？”
　　石听雨愣在原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出这种疑问。
　　“我知道你在偷偷学英语。”
　　看来还是被发现了，石听雨叹了口气，“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等学完我就立马回来。”
　　老石点点头，表情十分落寞。
　　石听雨有些不忍，但止不住的雀跃却从心底翻涌起来，老石终于肯让步了？要知道她因为妈妈走后老石陡然飙升的控制欲连大学都选在了离家不远的地方。
　　“爸……”
　　“你回房间吧。”老石挥了挥手，石听雨明白今天这场交谈继续不下去了。
　　也许该给他一点反应的空间，石听雨静静地退到房间里去。
　　她听见老石掏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但是对话的内容却听不真切，因为老石避到了厨房去。

　　不想再思考这些烦心事，石听雨长长地出了口气，把自己摔到床上，头枕着雅思的书，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听雨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睁开眼，发现老石站在自己面前，旁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盯着自己。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冷，像注视一方一个死物，石听雨一激灵，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给你报了一个培训班，封闭式的，你简单收拾收东西，跟这个老师一起去吧。”老石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英语的吗？爸爸你太好了！”石听雨高兴地蹦了起来，一把搂住老石，立马背转身去打开衣柜收拾东西。
　　所以她没看见，在自己的身后老石复杂的眼神。
　　“去多少天啊？我来看看要带多少衣服。”
　　“不用收拾太多，我们有集训服的。”那个女人说话了，比起她冷漠的眼神，她的声音却很柔美。
　　“还有集训服吗？”石听雨有些讶异。
　　女人点点头，“时间不多了，给你五分钟收拾。”
　　“五分钟？那怎么够……”石听雨抱怨着。
　　“不要说废话。”女人打断了她。

　　石听雨被她的语气吓到，乖乖地收拾起东西来。可一丝疑虑从心里泛了上来，这是哪家的培训机构，为什么会有这种气质的老师？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老石，“我跟妈打个电话吧，她还说要给我辅导班呢。我跟她知会声，免得报重了。”
　　“不用，我会跟她说的。”老石回绝了她。
　　石听雨心中的疑虑更甚了，自从离婚后老石从没跟妈妈联系过，如今怎么想到主动跟她说。
　　“爸，我还是不去了。我自己在家学就挺好。”
　　女人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然后冲外面叫了声，几个彪形大汉突然无声地冲了进来。
　　石听雨被吓到，想往老石身后躲，没想到老石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肘，冲几人说道：“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爸！你要把我交给谁啊！我都不认识他们，爸！”石听雨对着冲上来的几个人拳打脚踢，但很快就被制住了，她被两个大汉一人抬胳膊一人抬手地给架了起来。
　　“爸，我不想去，救我。”石听雨哭喊着。
　　老石听到女儿凄厉的叫声有些于心不忍，他正想说什么，石听雨尖叫起来，“我要打电话给妈，我要让她制止你。”
　　老石的目光沉静下来，他冲几人微微鞠躬，“不孝女就麻烦各位了。”
　　女人冲他点点头，几人抬着乱动的石听雨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