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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会 “和你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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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娜是她母亲的堂姐,塞巴斯蒂安则是她的儿子,来到君士坦丁堡后,伊琳娜开始照顾她,她很喜欢姨妈,但塞巴斯蒂安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有人突然闯进他的生活,不喜欢有人跟他抢他的妈妈,可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她知道姨妈把她当做女儿,那她也会把姨妈当做妈妈,他们这暗暗的较劲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三个月,她见到了她的外祖母。
在母亲的画作里,她曾经见过外祖母的样子,画像上的外祖母身着紫色华服,怀抱着两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神情温柔不失威严,然而当她真的见到外祖母时,她却吓了一跳:她穿着一身厚实的黑袍,目光冰冷,嘴唇紧抿,身形佝偻,不依靠搀扶几乎无法行走,脸上戴着特制的面具,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面容,只依稀露出下颌处苍白衰老的皮肤和一点隐约的伤疤,她后来才知道,那样的伤疤是因为鼠/疫。
她的样子实在不算好看,甚至恐怖,即便是在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面前,她被她吓到了,因此即便伊琳娜事先提醒过她见到外祖母时一定要向她问好,最好依恋地亲吻她,可她还是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阿格丽莎女皇开口:“你就是艾罗拉?”
她这才回过神,急忙点点头,她寻思着要不要按照伊琳娜教的那样向外祖母撒娇,阿格丽莎女皇却又道:“你不像罗莎,不过,这算一件好事,她太软弱,忘了自己身为母亲和公主的责任,你最好不要像她。”
罗莎莉亚是母亲的名字。听到这番话,她心中顿时升起不快:也许她内心深处也曾经怨恨过母亲为何抛下她,但她不想任何人居高临下地指点母亲的选择,哪怕这个人是母亲的母亲。也许是觉察到她的抗拒,阿格丽莎女皇没有继续说话,她吩咐侍女将她带回她的房间,准备第二天的朝会:“明天的朝会很重要,如果不懂应该怎样回答,就一句话都不要说。”
朝会是什么,她又要做什么,天不亮的时候,她就被从床上拖起来精心梳妆打扮,直到她来到那座比母亲的画作还要辉煌百倍的宫殿,她都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穿过各色各样的人被带到外祖母的身边,她听到他们似乎低声议论着什么,“罗斯”,“奴隶”,“私生女”,他们目光中的敌意和审视几乎不加提防,那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仿佛她只是一个货架上的物品,人群中唯有伊琳娜的身影是熟悉且她想要依赖的,她同样盛装打扮,美丽得犹如神像,却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她的手无措地放在塞巴斯蒂安头顶,塞巴斯蒂安似乎对母亲的状态有所觉察,但还是乖顺地没有乱动,看到他的反应,她也本能地仰起了下巴:下意识地,她觉得塞巴斯蒂安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人总是擅长和同龄人较劲。
即便那时候她对她所处的真实地位一无所知,她也知道她的存在对这场朝会很重要,所有人都在观察她,而在她到来之后,他们开始争吵起来,最后一个身着华服、头顶金冠之人越众而出:“这个女孩是您唯一的血脉后代,但她不过是个奴隶的女儿,您有其他选择,杜卡斯家族的成员或狄奥多拉公主的后代,他们都比这个罗斯的私生女配得上皇冠。”
阿格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眼神毫无温度,直到全副武装的侍卫走上前,将他拖离了教堂:“奴隶的女儿。”阿格丽莎重复道,她的声音冰冷粗哑,仿佛破败的风箱,“看看你们头顶的壁画,看看这辉煌的教堂,这座教堂是农民和娼/妓修建的,查士丁尼和狄奥多拉的出身比罗斯的马奴高贵很多吗?”
“再说说我的先祖。”她又顿了顿,“威廉一世的母亲是女仆,塞萨尔一世的母亲是村妇,艾德蒙一世的外祖母是库曼的女奴,还有我的父亲,他也是一个奴隶,来自突尼斯的奴隶,你们许多人都曾经这样辱骂他,可在他率领帝国军队进入罗马城的时候,跪在他脚下欢庆胜利的不也正是你们吗?”
教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私下议论,又像是犹不心甘的申诉,但无一例外地,他们都盯着她,将她当做货架上的物品般任意评判,即便是维护自己地位的外祖母,她也没有看她一眼,他们似乎都默认她的身世和她继承自父亲的那一半血统是理所当然应该被歧视的。
她感到很委屈,也很抗拒,如果早知道君士坦丁堡对她毫无善意,她宁愿她一直留在罗斯托夫,她会穿着普通的衣服和农夫与铁匠的儿子爬树和玩雪,而非打扮光鲜却任人评头论足。朝会的最后,她被宣布为帝国的继承人,可她毫不喜悦,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够快些结束。
她本来想赶紧找姨妈寻求一些安慰,她很喜欢姨妈的怀抱,没有妈妈柔软却比妈妈更加温暖伟岸,可姨妈被外祖母留下了,她只能和塞巴斯蒂安一起离开。“我是平民的儿子。”当人群离他们远去后,她忽然听到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塞巴斯蒂安正注视着她,第一次,她在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看到了善意,他正在安慰她,或许也是安慰自己,“和你一样,他们也觉得我是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