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规》丛鹤

1、红眼睛的小怪物 汝尘清

　　汝尘清早起床的时候，发现山间又起雾了。
　　深秋的雾十分厚重，能沾湿人的衣裳，还能让人狠狠地打几个寒噤，或许还会受凉，小病一场。可汝尘的早课做得依然不动如山，”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这几个字说得稳稳的，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了清就服他们住持这一点，虽然年轻，但是气度完全不输旁的年老些的住持。
　　况且他们的住持长得也好看。
　　了清知道出家人不该在意皮相这种外在的东西，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住持的皮相，静安寺虽然地处深山老林，但是香火钱一点儿不少。虽然一个月里只有几天的时间住持会单独给香客讲禅，但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山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愿意爬上半天的山，只是来寺里烧两柱香。
　　可惜住持早已身许佛门了，佛法讲得还那么精妙，简直是和尚里的人生巅峰。
　　所以下午住持去后山走了一圈，带回来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的时候，大家都是惊讶的，但又在意料之中。惊讶的是蓝底白花的包袱实在和住持不太搭配，意料之中则是因为包袱里的是个刚刚落地的婴孩。
　　夜深露重，如果不带回来，这孩子是活不过今晚的。
　　包袱里还带有一封书信，大意是说此女生来有异，主人家的吩咐要带出来掐死，可老仆不愿造此杀孽，就把孩子放在路边，希望好心人能够收留。
　　“生来有异？”了清抻着脖子去看包袱里的婴儿。孩子生得很好，是个白净软嫩的小姑娘。“哪里能看出来生来有异……”了清一边嘟囔着，一边伸手要去接住持手里的包袱。他刚接到手里，话音未落，睡得好好的小姑娘睁开眼大哭了起来。
　　了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孩子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那只眼睛红得晶莹剔透，烛火映照之下鲜艳欲滴，流丽异常。
　　“这是……这是什么？阴阳眼？”了清的师弟了然向来是个胆子大的，此时盯着女婴因为赤眸而显得诡异的小脸也忍不住发怵。众人有些理解那户人家了，不怪他们心狠，别说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就是他们这群整日与漫天神佛打交道的和尚，也不敢直视那只万分妖异的眼眸。
　　“这孩子大概是那户人家的女眷和什么妖物……”那个和尚话才说了一半，就见住持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不赞同的情绪，于是赶紧收住了话头。
　　“稚子无辜。”虽然住持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是众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就算这孩子真的是半妖之身，那也是孩子的娘一时糊涂犯了错，孩子又何错之有呢？“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安静得诡异。
　　了清最先反应过来，说：“住持说得对，这孩子得养下去，只是……住持，这可是个女娃娃，怎好养在寺里？我们也不会照顾啊。“”所以了清，这些日子，还得麻烦你多往山下留意留意，有没有要收养孩子的人家，最好是门第低些的本分人，剩下的我去说。“”好。“了清一向对住持言听计从，只不过答应了以后却有些好奇，住持要怎么去说服别人去收养一个这样的孩子？
　　汝尘十五岁遁入空门，一直被称赞是同辈中最有佛性的那个。可最近打坐的时间往往连一个时辰不到就得起身。
　　他从小就经常能在路上捡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小猫小狗之类的活物从前也有过，但他是第一次捡到孩子。还是一个连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送给别人也不会有人要的婴儿。
　　汝尘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从香案边起来，他好像听见哭声了，怕不是她又尿了，又得腆着脸去求那几个暂住的女施主给这位小祖宗换尿布了。
　　汝尘把孩子放在身边养了三个月，终于被了清打听到一对夫妇多年无子，现在不管是男是女，只想要个孩子。又打听到这对夫妇是普通的农户，家世清白，人也本分，夫妻二人都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汝尘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二人很快就同意收养那个红眼睛的小怪物。
　　因为汝尘捡到这孩子的那天是初九，所以这三个月干脆就叫她小九。说来也怪，也许真是血统有异，照理来说，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怎么识得人的，应该更为依恋女子的怀抱才是。可小九一点也不稀罕寺里的那几个女香客抱她，她更喜欢赖着汝尘。换完尿布或者是吃完了奶，照旧要把小脑袋转过去，寻那一方干净柔软的灰色僧袍，如果汝尘恰好不在，那可就不得了了。照了然的说法，小九在半山腰上哭，他走到山底下都能听见。因此小九满月了以后，几乎是被汝尘随身携带着了。小九是个好孩子，只要是在汝尘的怀里，人再多也不害怕，从来不哭闹。汝尘也是个好和尚，有一份超然物外的洒脱，不在乎别人指指点点，日日带着小九抄经，讲禅，处理寺中大小事务……
　　为着这个缘故，那对夫妇来带小九走的那天，众人心中都担心得很。小九是谁？那可是一刻见不到汝尘就要嚎啕大哭的小魔星啊。果然，汝尘把她交到那妇人手中的时候，小怪物瘪了瘪小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众人都屏息等待着。
　　然而意料之中的哭声却没有到来。
　　很多道目光在空中交错，最终汇聚在小姑娘白皙柔软的手腕上，汝尘正把一串佛珠套上去——正是他自出家后日日戴在手上的那一串。这小怪物似乎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又似乎是从这佛珠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暂时没有要哭的意思了，只是一双眼睛还定定地看着汝尘。
　　汝尘看着那双一黑一红的眼睛，有点可怜，但还是很倔强地直视他，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莫名让人觉得心虚。
　　那日其实说得没错，这姑娘果然就是妖精生的吧？
　　想到这里，汝尘眸中星光捣碎，清亮无比，露出一抹笑来，牵动了颊边的酒窝。平日里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淡漠的人，笑起来竟然有一个温柔秀气的酒窝。
　　他俯下身去，像平时小九哭起来他赶去救场时一样，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小九乖。”
　　仿佛就是在等这句话一样，那股执拗的目光移开了，很快小九就又像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一样，把戴了佛珠的手腕举到眼前，她的胳膊细小，还挂不住成年男人戴的手串，佛珠一下子顺着手臂滑到了脸上。似乎是感到很有趣，她重复着举起小胳膊，咯咯笑着被抱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emmm,我可能更得慢一些，因为我是一个学业繁忙的小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