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前传》Colonelllll

1、第一章 重逢 十月的S市

　　十月的S市总是淅淅沥沥下着雨，一点没有入秋的清爽。邵行下午刚从香港飞回来，回家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就开着车匆匆赶往饭店。
　　今天是他们初中班主任孟老师的50寿宴，说是寿宴，其实就是借此机会搞的同学会，算一算，他们从二中毕业已经15年了。
　　6点30分，车载广播里准点报时，正赶上晚高峰，邵行的车堵在南北高架上，这已经是他们约定好的时间。眼看着前面几乎不挪动的车阵，邵行的手指烦躁得扣着方向盘。意料之中的，手机响了。
　　“喂，邵行？你到哪里了啊？大家都到了就差你和那谁了。”
　　电话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闫虎打来的。
　　“我在高架上堵着，今天是老师过生日，你们别等我。”
　　“好吧，诶？胡飞你可算来了。”
　　“胡飞？”
　　“胡飞你先进去，202包厢。”
　　“不好意思……学校有课……给耽误了……”
　　蓝牙耳机里传来闫虎和胡飞断断续续的对话，仅仅听到声音，邵航浑身的血液就仿佛冻结了一样，他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喂，邵行？”
　　“嗯，我在。那个，刚才是胡飞？他也来了？”
　　“是啊，那小子以前跟你还挺要好的吧。”
　　“还行吧。”
　　“我记得初一开始你们就总是一起骑车上下学。”
　　“顺路而已。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没有，是孟老师，这小子现在也在学校当老师，也是最近碰巧和孟老师一起参加什么会，就碰上了。”
　　“哦，那么巧。”
　　“是啊，还好是在聚会前碰上的，要不然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他。”
　　雨刮器有规律的时不时摆动着，邵航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
　　“下雨天你也别着急了，到了找不到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邵行扯下耳机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胡飞来了，他居然来了，15年，整整15年，他和班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在那个手机和网络都远远不如现在那么普及的年代，一个人想从原来的朋友圈里消失，真是太容易了。
　　他是不告而别的。
　　当时距离中考只有两周，胡飞突然不来学校上课了。邵行去他家找过他，始终没人应门，后来甚至人去楼空，同一时间家里电话也成了空号。邵行又去找老师问，老师只说胡飞的家人打过电话来请假，说家里出了点事，其他也没有多说。
　　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中考考场，邵行和他分别在两个考点，距离不算近，骑车需要20分钟左右，当听说他第一天有去参加考试，邵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巨大疑问还是裹附着他，为了问个明白，最后一门考试邵行奋笔疾书，比考试时间提前半小时交卷，想要骑车赶到胡飞的考场外守株待兔。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下午，他踩着脚蹬，疾驶在马路上，有个人比他骑的还快，邵行车身靠近隔离带，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放着边上旷阔的地方不骑，非要从邵行和隔离带中间狭小的缝隙中钻过去，结果自然是把邵行和车都带倒了，两个人都飞了出去。
　　那个人起身后像没事人一样，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跨上车就走了，邵行着实摔得不轻，他右半边身体重重砸在沥青地面上，那一刻他是懵的。强撑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把车扶正才发现链条脱落了，胡飞的考点就是前面路口右拐，骑车用不了5分钟的距离，邵行拖着一身伤走了15分钟。
　　等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考试已经结束10分钟，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胡飞还没有走。考场那么多人，从教室里出来，从楼梯上下来，也许他还要上个厕所什么的……邵行在心里盘算，眼睛不敢放过走出门口的任何一个人，可是一涌而出的考生太多了，他个子又矮，心里被可能错过的恐惧占领，再加上浑身的疼痛，他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他一直站到看门的大爷把校门关上，他还不死心的等了二十分钟。心里除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希望。
　　既然胡飞来参加考试了，那他肯定最后会考进他们区的某一所高中，那么多同学分散在各个学校，只要有人跟他同校，到时候还是可以找到他。
　　邵行隐隐感觉到胡飞家里肯定出了不小的事情，胡飞家那些个破事他也都知道一些，邵行当时觉得，胡飞一定是摊着事了，心情不好才玩消失。不管多大的事，两个多月的暑假，足够他自己慢慢消化了吧，邵行每天都说服自己一点，渐渐地他从最开始的着急、担心到后来找不到人的烦躁、生气，再经过两个月的沉淀，他觉得自己已经原谅了胡飞的“消失”和不联系，想着开学以后总会找到他，到时候再问清楚就行，就算他不想说家里的事也可以，反正他邵行也不稀罕知道。
　　可邵行就是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就是胡飞会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直到他把他们区每一个学校都打听了一遍，确定胡飞不在任何一所高中或者中专技校，他才第一次面对了这种可能性。
　　胡飞是真的不告而别了。
　　当时的他们不过十四五岁半大点的孩子，能力有限，邵行把能做的都做了，最后他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一个8位数的□□号，一个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的头像。开始邵行会每天给他留言，一开始是担心的询问，后来是强压着怒火的威胁，再后来是爆发式的谩骂，最后，他把那个对话框当成了每天的流水账，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sb，明天又有谁不知好歹的触了他的逆鳞……
　　“胡飞，你个sb，我恨你！”
　　高三那年，邵行输入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回车，然后把这个号也拉黑了。他俩最后有可能取得联系的方式也没了，虽然这八个数他已经早已烂熟于心。
　　邵行在停车场绕了两圈，才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停车位，这个时候已经快7点半。一开始半个多小时微信群里还有人催他，后来群里开始发各种视频合照。
　　车停好以后邵行拿起手机，但他不敢点开任何一张合照和视频，这时他才发现，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见胡飞。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个人放下了，直到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有点陌生的声音，是他吗？邵行都不敢相信，但就那短短几秒钟就已经足够让他呼吸急促，身体僵硬。
　　15年的时间足以把一个人改变的面目全非，邵行也早就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带着眼镜的小个子，看着后视镜里自己一丝不苟的发型，脸上的线条早就摆脱了当年的稚嫩，眼神应该也不一样了吧，以前他总是自视甚高，虽然努力伪装，内心却都是瞧不起身边那些资质平庸的同学。现在他早就不会看不起任何人，也明白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那这15年会把胡飞变成什么样？
　　胡飞留在他的心里的形象，始终停留在当年，个子高高，身材精瘦，皮肤有点黑，头发有点短。不是长的多帅，但他爱笑，笑起来有点邪气又有点天真，单边还有一个酒窝。他好像什么都会，不会的也能很快上手，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又会突然失去兴趣……
　　当邵行趴在方向盘上回想，才发现那个少年从来没有从他的心里走出去，他一直住在那里，形象那么清晰。
　　这一刻他觉得害怕，他想离开。
　　要不就离开吧，他不想看到一个发福的胡飞，一个油腻的胡飞，一个世故的胡飞……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邵行的车窗，让他一惊，朝窗外看去。
　　迎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很快这张脸和当年的少年慢慢重合。
　　那人示意他打开车窗，于是车窗缓缓降下。
　　“邵行？是你把？好久不见啊。”
　　“胡……飞？”
　　“你怎么趴在这里不进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胡飞撑着车顶，弯着腰关切得看着他，有烟味从窗户外飘进来，邵行微微蹙了下眉。
　　“抱歉，我出来抽根烟。”说着把烟背到身后。
　　他还是那么敏感，邵行心里想着，这人总是可以从别人非常细微得表情里，轻而易举得判断出对方在想什么。
　　“我没事。”说着邵行下了车。
　　站在胡飞边上他才发现，虽然自己后来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比胡飞矮了快半个头。这让他心里的不爽更甚，虽然他知道这种置气非常幼稚。
　　邵行径直朝门口走，没有丝毫要等胡飞的意思。
　　哪怕装，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装的淡定，压抑了那么多年的火，在看到胡飞那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面孔后，一下子又复燃了。原来那么多年来，自己才是那个sb，那个惦记着他，想找到他的大sb！
　　“喂，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胡飞赶紧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追着疾步而去的邵行，一把搭上他的肩膀。
　　邵行这才站住，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指纤长有力。然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而看向胡飞。
　　“我已经迟到了，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们赶紧进去吧。”
　　站在入口处，光源充足的情况下，邵行终于有机会看清楚15年后的胡飞。
　　还是个子高高，身材精瘦，皮肤比以前更黑了一点，头发比以前稍长一点，脱掉了少年的稚气，硬朗的线条多了一份男人味，笑起来能看到那个酒窝，最惊讶的是三十岁的男人还保有着那份天真。
　　时间对待这个少年似乎格外善良。
　　两人就保持着勾肩搭背的造型一起出现在包厢门口。
　　“瞧我把谁带来了！”胡飞把邵行推到身前。
　　“哇，班长大人！”“小班长，你架子够大的啊。”“是啊是啊，姗姗来迟，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
　　包厢里席开两桌，来了三十多个人，几乎全员到齐，除了个别出国发展的同学。大家看到邵行进来，原本就吵嚷的环境更加沸腾，闫虎第一个冲上来把邵行一把揽过。
　　“你小子总算出现了！”
　　“抱歉各位，路上堵车，我迟到了。”邵行双手合十冲着众人作揖道歉。然后他一眼看到了上座的孟老师，他们的班主任已经起身，于是他赶紧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
　　“老师好久不见，生日快乐！”
　　两人结结实实的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孟老师的手有力的拍着邵行的后背。
　　高中那会儿，他们每年教师节还会组织去看看老师，到了大学，也有过一两次小型的聚会。但是工作以后各奔东西，相聚的机会就很少了。
　　自从邵行去香港念大学，中间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算来也和老师同学有五六年没见了。
　　“你现在都跟我差不多高了，以前总是站在队伍第一排。”孟老师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些，但还是一样挺拔硬朗，头发理的很短，白了大半。笑声依旧那么中气十足，犹如第一次进到他们班级做自我介绍时那样。
　　“老师，您可别再取笑我了。”
　　“小班长，你迟到那么久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说话的是姜婷婷，曾经的班花，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但保养的很好，依旧明艳，更多一份成熟的韵味。
　　“我开了车……”
　　“今天这个场合，还有谁能开车回去？哈哈哈，趁你现在清醒，赶紧找好代驾吧！哈哈哈。”闫虎笑着把酒塞到邵行的手里。
　　邵行此刻也不废话，接过酒杯一口蒙了，又迅速干掉了桌上的另一杯，当他要拿第三杯时，被人阻止了。
　　“人家刚来哪有你们这么灌酒的，也不让他垫垫肚子。”胡飞笑着抢过邵行手里的酒杯，打算替他喝。
　　“欸欸欸，你着什么急啊？你想喝管够啊！”
　　“就是就是，啤酒而已，又不是白酒。”
　　“胡飞你又护着邵行！”
　　胡飞的举动引来大家一阵起哄。邵行抢过杯子，爽快的干了。
　　同学聚会的主题无非就是聊聊现状，以及集体展开回忆，把曾经大家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从不同的角度说上一遍又一遍，有些年代久远，需要好几个人才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但这些故事毕竟已经过去十多年，在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邵行记得，因为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就像他到现在还记得胡飞的那个8位□□号，他家的地址和电话、他们每一个人相对应的学号、胡飞跟他说过的话。总之只要他想记得，他就可以记得。
　　但同样的，他想忘掉的东西，却总也忘不掉。
　　聚会到后半段，大家都喝的有点茫。一些已经结婚有孩子的女生开始离席回家，于是两桌人慢慢合并，本来分坐两桌的两个人，也坐到了一桌。
　　邵行的酒量很好，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醉过，最多上个厕所放放水。
　　邵行从厕所出来，胡飞靠着墙站在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先进去了。”邵行指了指包厢门。
　　“陪我透透气吧。”胡飞说。
　　邵行自觉自己除了刚在停车场看到胡飞时有稍微的情绪失控，之后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一个十几年没见得同学，不会过分亲密，也不去刻意疏远。
　　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初遇到的停车场，雨已经停了，风吹过来还有点凉意。
　　“给我一根烟。”邵行把手伸到胡飞面前，眼睛却看向另一边。
　　“我以为你不抽烟了。”胡飞从兜里掏出烟，给邵行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伸手给对方点烟。
　　“我不抽二手烟。”邵行凑了过去点上。
　　然后两个人默默抽烟，谁也没有说话。直到一根烟快抽完，胡飞才开口。
　　“听说你现在在做记者？”
　　邵行心里一颤，刚才在包厢里，他尽量不提自己的事情，虽然他知道这也于事无补。
　　“你别多想，我不是因为你。”他淡淡的回答。
　　胡飞曾经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自己以后想做记者。胡飞那时候偏科严重，文科成绩很好，自从初二开始学物理化学，班级排名掉了好几位。但他当时也看得挺开，说自己反正一直想当记者，理科不好就不好吧。
　　“那就好，我想你明明理科那么厉害……”
　　“呵，你少自作多情！”邵行有点憋不住火。
　　“你脾气还是那么差……”
　　“啧，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邵行觉得自己一晚上的完美伪装已经快分崩离析，破功在即，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激怒他，这一点就像当年一样。
　　“对不起啊。”
　　“你不用对不起！”邵航狠狠把烟蒂扔到地上，转身就要往里走。
　　“等等！”
　　胡飞一把抓住邵行的手臂，他想甩没甩掉。于是不可置信地瞪着胡飞。
　　“你tm放手！”邵行压抑而克制地说。
　　“我说完就放手。”胡飞皱着眉，手上力道没有放松。“我本来不想来参加什么同学会，但我知道你会来。那么多年了，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道歉。”
　　“艹，你现在才想起来要解释？你反射弧是不是绕地球一圈啊！”邵行又用力想挣开胡飞钳制他的力道。
　　“当时我奶奶过世了，所有的事情一团糟……”
　　邵行停止了挣扎，然后他感觉到胡飞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关我屁事！”邵行没好气的说，他别过脸，不敢看向胡飞，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