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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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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的余晖透过窗口将对峙的身影刻进浮光掠影里,他们俩的剑拔弩张也被打断了。
楼上猛烈的动静传到楼下,沈怜卿在楼下高喊:“阿彦、笙笙,再过十分钟吃饭了。”
屋里两人对视,宓笙没动作,靳少彦夺门而出,背靠墙壁、闭眼冷静三四分钟才下楼,此时天边黄昏重彩晚霞似锦,楼房中则显得有些昏暗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煤油灯。
他往外走,走到屋檐下见范乘风带着大侄儿年糕在院里拍皮球,他坐在板凳上看会儿,看得既专注又像痴愣,既像思绪放空只管看眼前又像是透过眼前在回想走神。
范大嫂罗木棉的声音传出来喊他们吃饭了,范乘风收起皮球,靳少彦随即站起,七岁的年糕抱着皮球蹦蹦哒哒往堂屋里走,麻溜把皮球抛进箩筐里,自己爬上条凳坐好。
沈怜卿端着汤盆出来,没见宓笙的身影,靳少彦道:“宓笙没胃口,不用等她了。”
不同于今早,今天晚饭,范金枝带侄儿侄女在隔壁吃饭,范乘风本来还想带着年糕坐,既然宓笙不上桌吃饭,他就和靳少彦凑一条长凳,让大嫂带年糕吃饭,继母独自坐。
沈怜卿从厨房里拿出只干净的碗,拨出份新鲜的菜肴装满放回厨房橱柜,给宓笙留着。
青椒炒鸡蛋、鱼香茄子、麻婆豆腐、酸菜鱼、水煮肉片、红烧排骨,全是新鲜烹饪的,虽然昨天刚办完靳少彦和宓笙的喜宴,有的是大把剩菜,沈怜卿也没有留。
范固良装瓶自家酿的米酒来,给靳少彦和范乘风都倒小碗米酒,让他们陪他喝两口。
“阿彦,给村里通电的事怎么样了?”几口米酒入肚,范固良问问正事,靳少彦答:“县政府的领导们都上心着呢,都在规划中了,保证三年内让全县通电,范叔放心吧。”
“三年?”范固良皱眉,他觉得靳少彦应该明白他和夏报国的意思,不是按部就班干等县里和乡里的规划而是想今年就能给村里通电:“阿彦,三年是不是太久了?”
“这是在组织的统筹规划中,急也急不来嘛。”靳少彦夹筷红烧排骨想给宓笙时意识到宓笙没在,只能他自己吃。
范固良给他酒碗斟满,劝道:“阿彦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三年也太久了,三年还得让乡亲们多受多少罪,像夏天,若有电,乡亲们都能吹电风扇了。还有村小学,没电,很多设施安排不了,村里的孩子就要比乡镇上的孩子落后,孩子们也受苦啊。
阿彦你在首都见识得多,可以给乡里和县里提提建议,凡事都是事在人为的嘛。你是从咱们村走出去的娃,如今有出息了,反哺家乡建设家园也是先进标兵的典范。”
“范叔抬举我了,我结婚前刚把单位的工作辞掉,现在是无业游民,哪有什么出息?”
范固良这就有点咂摸出来了,靳少彦更像是不愿意沾手,笑意减少了些:“叔叔知道,阿彦要下海经商,放着机关单位的金饭碗都不要,选择经商当然更有本事。
笙笙晌午前还在她大伯娘家说呢,说你们要向银行贷款来做生意,这贷款哪儿是一般人能敢想的,给咱村里通电还不是阿彦你和首都的朋友打声招呼的事么。”
靳少彦端起酒碗喝尽,懒得再委婉了:“范叔太高看我了,我可没这种本事。”
饭桌上有点冷场,除了七岁的年糕和沈怜卿没受影响,范乘风愣下、罗木棉脸色微变,范固良挂在嘴角的笑容都快没了:“阿彦这是不愿意给村里通电吗?”
“范叔什么话,什么叫我不愿意?这是政府的事,又不是我能左右。”靳少彦态度礼貌,话可半点不客气:“范叔注意措辞,假若换做在二十年前,这话都够被批~斗了。”
范乘风咽咽口水,忽然小腿被踢脚,转头对上大嫂使的眼色,连忙打圆场给他爸夹菜,范固良溢出丝冷清的笑收尾:“好,范叔受教了,阿彦今晚可是给范叔上了一课。”
靳少彦举举空酒碗回敬:“彼此彼此吧。”
晚饭结束,靳少彦独自去山村小路上散步消食,迎着山中渗着凉意的晚风,溜达到夜空布满碎宝石般闪烁的星星,瞧着这片星空充满记忆的味道,他折返走回范家去。
范家的堂屋里还点着煤油灯照明,靳少彦借着火光走进厨房找出他妈给宓笙留的饭菜,拿双筷再端起饭菜上楼,推开他和宓笙住的新房的房门,见屋里点着两支蜡烛,又瞥见傍晚给她送上来的大桶冷水和两瓶热水都不在了,她穿着睡衣在理针线。
“我妈给你温在灶上的饭菜,趁热吃吧。”靳少彦把碗筷放在梳妆台上,宓笙瞥他眼,暂且放掉针线盒,踩着拖鞋跳过几步,跳坐到梳妆台前,端起饭碗吃饭。
靳少彦打量她这跳动的情况,猜道:“脚上长水泡了?”
宓笙嗯声,靳少彦嫌道:“你可真是少奶奶的命,打小抱着布娃娃长大的,走一两小时就能长出水泡来,小时候这样,长大还这样,山里姑娘能长成你这德性也是独一份。”
宓笙只管吃饭懒得理他,靳少彦把他们带的药箱找出来,从针盒里倒出根大小适中的,拿着针放在烛火上简单煅烧过再沾碘酒,拉过把椅子拿块手帕喊:“腿放过来。”
这是他做习惯的事,靳少彦给她挑水泡都做习惯了,可宓笙在这瞬间还是涌起阵心酸,闷不啃声的,抬起腿把脚搁在男人的大腿上,她仍然低着头捧饭碗吃饭。
烛火散着暖黄光耀给新粉刷过的新房里添染几丝温馨,各做各事的他们说不出的和谐。
宓笙的两只嫩脚丫上共长着七颗水澄澄的水泡,靳少彦把水泡挑破放掉泡液、擦药膏,帮她把水泡处理好、把药箱针线盒收起来,再把她吃好的空饭碗端下楼去,全程无话。
靳少彦重新回房时拎着壶暖水瓶,他走到梳妆台前,拿掉木塞往搪瓷杯里倒杯热开水,倒过开水,把木塞塞住暖水瓶,他将暖水瓶放下,退到床边靠坐在床头,说:“范老头不在,应该去找你大伯了,范乘风和罗木棉应该都在隔壁楼,这幢楼里就我妈在。”
宓笙垂眸道:“我想好了,我们分居五年,97年底你让我怀上宓爱,我们离婚。分居期间互不干涉,哪怕你要包养情妇,我都不会过问,甚至可以帮你在父母面前打掩护。”
“分居?”靳少彦被她整气笑了:“宓笙,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跟我谈分居?”
“有必要再循坏遍吗?”宓笙看向他,神态疲惫:“你我都清楚我们的问题出在哪儿,重新开始即使能避过已知的困境又如何?根本问题不解决,我们仍会走到离婚那步。
你问我,当年我提离婚时应该知道自己怀孕了,为何不告诉你?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们就吵起来了,我提离婚不是想离婚而是想用离婚来让你冷静,没想到你顺着我的话真要离婚。离婚后我想了很多,终于明白我们的问题在哪儿。”
宓笙摇摇头,声音苦涩:“阿彦,你压在我身上的重担太重了,你不止把我当做~爱人,你还把我当做你的救赎,这副千斤重担蚕食着我倾轧着我、想剥离掉我的脊梁。
它想压得我没有自我,它让我窒息;就算我们现在不离婚不分居,就算我们这次能比曾经多熬几年又能怎么样?你会源源不断地给我增压,我能多抗几年也终究会扛不住。”
宓笙美眸晦涩,但也不惧吐露真心不惧再向他提爱字:“我爱你,但我不可能爱你爱到失掉自我。放手吧,阿彦,我累了,你也累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吧。”
夏建国乐善好施,靳少彦的爸爸靳旭朝在村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夏建国对靳旭朝没少帮忙,由此带动小辈的亲密,宓笙还是一两岁的奶娃时就被靳少彦带着玩了。
1980年靳少彦13岁时,靳旭朝和沈怜卿和平离婚,靳少彦归父亲,他一时接受不了,仍然跟着母亲生活,沈怜卿在首都陪读,可是没用;他整个人心理情绪都不在状态,熬过一年,他过得越来越窒息越来越害怕,于是他向他父亲提了要求:我要夏笙笙。
诚如宓笙所言,靳少彦还把宓笙当做救赎,在他觉得父母都将可能抛弃他,在他活得整个人战战兢兢既狂躁又压抑,在他对全世界都不知该如何相信时,他犹如溺水之人,想到童年在他眼皮底下一点点长大的女孩,不啻于在他即将沉没时抓到能寄托身心的浮木。
于是14岁的靳少彦从首都转学到沪市,在沪市的家就和宓笙家住对门,他逃离让他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的父母奔向由他掌握住能令他心有所安的港湾,而这也埋下他和宓笙的爱情和婚姻中的隐患——他对宓笙的要求太高了,高到得要宓笙泯灭掉自我才能满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