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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傍晚昏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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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昏黄的暮色时分,大雨正倾泻而下。
风吹雨落,卷走路边灌木的叶枝,又坠在地上,顺着地面上汩汩成溪的雨水,向下流去。
远远近近的山峦重峰,长长短短的官道街衢,全都在四合的暮色与雨帘中,逐渐模糊了轮廓,只留下一个深黛色的边缘。
在一片暗淡的阴影中,只有一个光点,由远及近地扩大,在雨帘中散着融融的暖光,仿佛一叶海上漂泊的孤舟。
是一个人,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提着一盏灯,在官道上走着。
那是一个身量高挑,长发及腰的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袍角与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他伞压得很低,从正面来看,只能看见半张苍白的脸,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颏。
他提着一盏铜灯,青铜色的灯罩中,火光一点一点地晃动着,把周围的昏暗晕染开一片橙红的光圈。
灯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地跃动着,如一尾橙红的细鱼,游弋在漆黑的汪洋中。
他在官道上走着,向着众山群峦的反向走去,那里,通往京城长安。
自此跋涉三两时辰,便到京城。
在这里望去,甚至可以看见远方长安城墙的轮廓,几乎与地平线持平,在昏黑的天色下,勾勒出一点更深沉的黑色边缘,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已经算是近在咫尺。
男人向那里走去。
此地距长安,也不过三十里。
雨过天晴的清晨。
大雨一直持续了六七日不间断,整个长安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片雨气湿雾中。直到今天,才堪堪放晴,于是长安便显得格外润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勾兑着草木的清香,泛着淡淡的潮湿气味。
长街小巷上,已有行人,两两三三结伴相走。还沾染着草木生机的清晨,多了几分热闹的人气。
“最近听说长安好多闹鬼的。”砖瓦巷口一棵葱郁的桂树下,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随意地议论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旁边几个孩童,正聚在一起,蹲在地上嬉戏。
“是啊,就那出了好多个官老爷的王家,不知道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连着几个庶出的子女病逝了,”一个妇人显然是好事八卦,顿时谈兴颇佳:“全京城都在传,说是王家为了让王贵妃的儿子登基,密谋把前太子爷害死了,太子爷的怨灵报应呢。”
“嘘,你怎么什么也敢说,这官家皇家的事情瞎议论,你也不怕掉脑袋啊。”
“害,这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知道谁说谁不说啊,况且现在整个全京城都说,他难道还管得了全城的人么。”
“那倒也是。哎,想当初那王家多风光啊,就王相爷儿子娶亲那时候,诶呀那仗势,从王家一直到宋家,连着五六条街布置的花呀条幅啊,迎亲的队伍还一路撒着白银元宝。可现在你看看,”说话的妇人摇摇头,似乎是惋惜:“听说王相爷被革职查办以后,整个王家的势头就不行了,连带的宫里头贵妃娘娘也不受宠了,这不就开始狗急跳墙,把太子爷害死了么!”
“这官家皇家,也都是一箩筐腌臜事儿啊。”另一个女人接话到:“不过最近时事实在是不平,前几天城东的靖恭坊,不是出了一桩无名尸案么,听说是无头无腿,血肉淋漓,夜里被扔到一家富商家宅外面,诶呦那凄惨,家里的仆人早起打扫,被直接吓得昏厥过去了!那家人平时安安稳稳做生意,不做啥亏心事,也不知道是招惹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哎真是……”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唏嘘后怕。
“诶,不过说起闹鬼来,我那天还真就差点被吓死了。”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妇人说道:“两天前下午,雨不是稍小了点么,我家死老头便非要闹着吃长巷那家的包子,我儿子在宫里当值,儿媳妇去探班去了,家里就我和我孙子,诶呦那糟老头子闹得,我也没啥办法,就只好拎上伞出门给人家买去,结果,……”
“怎地,你撞上鬼了?”
“说不准!我刚出了我家巷口,就看见街上走过来一个高瘦高瘦的男人,打着把伞,提着一盏灯,一身黑,看不见脸,就看见个白得渗人的下巴!”妇人明显心有余悸:“那大阴天,那人披着一头黑发,穿得黑漆漆的,打着伞提着灯从路那边走过来,当时给我吓得啊。”
“是么?我觉得也没多可怕吧。”
“呀,你是没看见当时那情景。”妇人瞪大双眼,一脸后怕:“最怕的还不是这个,你知道不,昨天上午,我看见有好几辆马车停在我家隔壁那条巷子口,七八个脚夫向里搬东西,一问才知道是那条小巷最里面那家宅子卖出去了,卖给了一个外地的商户。
“那间宅子,不就是前几年闹鬼闹得特厉害的凶宅么!而且你们知道谁买下来了吗——那天我看见的那个黑衣服的男人!”
“哎呀,这巧合……”
“什么巧合啊,我看那男人就是个妖怪邪祟,正好喜欢那凶宅的阴气呢!”妇人一拍掌,激动地说:“就昨天我看见那男人的脸了,长得太俊俏了!除了太白了点,那模样,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没见过那俊朗的人,你说,常人怎么可能长得那么美?肯定是个妖邪化形了!邪祟就住在了我家隔壁巷子里,我寻思着,等我儿一回来,我们就商量搬家!……”
“阿婆,”旁边嬉玩的孩子里,一个小孩听见这边的议论,跑过来扯住妇人的袖摆,踮起脚来对着妇人说:“阿婆,钟老板他不是妖怪,他还给我糖来。”
“去,一边玩去,阿婆和姨姨们说话呢——你说谁给了你糖?”
“钟老板啊,阿婆,他不是妖怪。”
“钟老板是谁?阿婆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万一你碰上坏人,把你毒晕买到岭南怎么办?你说……”
“阿婆,钟老板你见过,你刚刚不是正和姨姨她们说钟老板么。”
“!……那个男人?你和他说上话了?!”
“对啊,他人很好的,肯定不是妖怪!”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去见他的?”妇人又急又忧,赶紧拉住小男孩,翻来覆去地给人检查着。
“就昨天晚上你出去买菜,让阿公陪我玩,阿公说他瞌睡了让我自己玩,我出门就看见钟老板了,他给我糖吃,还说我很……”
“那个老不死的玩意!诶呦,越越啊,你,你——你千万不要去找那个姓钟的男人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阿婆为了你好!”妇人看见孙子身上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半口气,但还是担惊受怕:“祖宗保佑啊,菩萨保佑,不要让我孙子沾上什么不详的东西……”
“阿婆!钟老板他真的……”
“诶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呢!让你不要去就是不能!你这孩子真是……去,现在回家去吧!哪也不要乱跑了!回家去!”
小男孩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松开妇人的衣袖,闷闷不乐地往巷子里走。
刚一离开妇人的视线,他就撒腿往隔壁巷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