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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二十五章 正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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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宝玉安顿了袭人在屋里歇息,嘱咐麝月好好陪着,就想往应园里探望黛玉姐弟,并恳求医药之事,行至半路,又碰见晴雯笼手走回来。宝玉见她脚下带风,唇边浅笑的样子,便知事成了,心下一松,脸上也露出笑容来。而晴雯见了他来,当即变了脸色,撇嘴道:“果然是放心不下,非得巴巴的不信人。换了我们,就不知道怎样了!”宝玉知她素来过口不过心,此时呛上自己倒也没甚深意,便笑道:“你怎知换做是你,我就不放在心上?巴巴的攀比这个!”晴雯白了他一样,“你咒谁啊!”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只整雕碧玉掌中匣来,向宝玉道:“林姑娘说了,若每日煎药送到这里,药也冷了不能吃了,若是咱们屋里再热,还不是一屋子药味儿?何况也太张扬,让人看见,更瞒不过了。既然那大夫说了是寒邪伤风,就把这里面药片分三次服了,至多两日就好,只不比汤药能调理身子。还特意嘱咐了,得多用些粥品滋补,可不许给人净饿的!”宝玉笑着点点头,见晴雯身上还是早起的杏子红提花闪缎琵琶领镶边短袄,柳绿棉绸裙,腰间扎着血点儿似的汗巾,连比甲都没穿,耳朵冻得粉红,青葱玉指方才从袖口里拿出这么一会儿,也被冻得透明起来,宝玉连忙伸手试了她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她耳朵,只觉得冰块似的,晴雯这才觉得耳朵疼,收回药盒,双手呵气取暖。宝玉一面替她捂着耳朵,一面急道:“就会仗着自己强健!还不赶紧回捂着去!你也不惧我着急!”晴雯唔好了手,自个儿捏着耳朵笑道:“省省吧,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可不稀罕。”说罢,提了裙子,一路小跑着回去了。宝玉望她走的远了,忽然一跺脚,怒道:“走这么快也不怕脚痛了?”又想到自己这一路来地上倒是极干净,倒不怕晴雯跌倒。
此处正是往应园去的一条小路,东边是贾母院子,西面一溜儿一进两进的小院,都是给嬷妈们荣养住的,再向前延荣国府西北临街的院子,权做林家外院,并给管家们住。宝玉立在这里,再看不见晴雯,路上再一个人都没有,一时间只觉得凄凄的,惟见到几只麻雀落在地上拣东西吃,想着这些天里诸般琐事,心中没来由闷了起来,更一会儿,竟生出一种不能排解的情绪来。这么痴痴呆了半晌,忽听保姆院里传来女儿娇声,好奇心起,心想这是谁叫的女儿玩闹呢?就走去几步,扶着墙踮起脚往里面瞧,原来是两个还没留头的小姑娘哄着兄弟拔冰凌给她们玩,一人先得了,恶作剧的就往姐妹脖子了放,那姐妹也不恼,自又含到嘴里,她姐姐又怕她吃了脏。两人倒是开心。宝玉笑了笑,悄悄地走开了。他怀着乱绪,就这么一路低头走,旁人们见了,都道是宝玉又发痴了,都交耳偷笑,且看他往哪里去。一时又笑道:“怎么往那里去了?”
“咦?我怎么往这里了?”
等到宝玉缓过神来,也奇怪自己怎么走到这里。他想了两天要去探看林妹妹的,现在竟走到姨妈家这儿,真是好生古怪。可有想到好多日不曾来,来这一趟也好。谁知才进得内院,就听里面贾环叫嚷:“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我也就忍了,谁叫我不是太太养的?现在又扒上什么素玉花玉啦,还不是瞧他面皮子好!也不看自个儿姓谁,上杆子去做人家的奴才!”接着就闻见“啪”的一声,继而莺儿嘤嘤而泣。宝玉忙抢进门来,看着莺儿捂着脸靠着门口哭,宝钗立在屋中满面肃色,香菱正拉着她消气,贾环坐在炕上,正待放声的干嚎。宝玉见此,大大不乐,先呵斥贾环道:“这里不好,你往别处去!大正月里怎么玩不好,偏得到亲戚这里说混账话!你天天读书,连个礼貌都不懂,这也是先生教的?”
方才贾环闲逛至此处,见宝钗、莺儿、香菱赶围棋作耍,就要插一杠子进来,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贾环此人,第一特色是不看人眼色,先头赢了就又说又笑,后头就输不起,还赖起钱来。莺儿被夺了彩头,口中就嘟囔了几句,令宝钗遮拦不及。贾环第二特色,是不喜别人拿他去比宝玉!本来他出身就矮兄长一头,相貌人品文采学问又处处不及,人都说他提鞋都不配,现在被外八路的亲戚贬低,拿的还有另一个外八路的亲戚!何况在他心里,夙玉不过与他一样的人,还是托身到这里的,比不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否则他也不敢在宝钗这里大闹了——看不清楚现状,此乃贾环第三特色,当即恼羞成怒,口没遮拦的说出那等话来。宝钗本欲平息波澜,骂几句莺儿就好,听到贾环此言,实在气愤至极,伸手便扇了莺儿一个耳光,正待影射着讥讽回去——她也知道贾环蠢笨听不出来,可实在是气不过,就看见宝玉进来,才堪堪强稳心神,自责方才险些坏了涵养,还须时时自省才好。此时此状,说起来就没有意思,又恐怕宝玉在自己这里教训贾环,生出闲话来,只好委曲求全,替贾环周旋几句。
宝玉进来先看了莺儿的脸庞,见打得没用力气,只是微红,她却着实哭的伤心,肿了眼泡,手绢上又是泪又是汗,已经湿透了,便掏出自己的给她捂脸,又向贾环骂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宝钗素知他们家规矩,凡是弟弟都怕哥哥,见宝玉如此给贾环没脸,也算抵过了,又怕贾环记仇,小人嫉恨,忙为之辩解道:“实在是莺儿不对,越大越没规矩,也不怪环兄弟恼她。”又向贾环道:“环兄弟大人不记小人过,等我狠狠罚她,给你赔罪去。”宝玉道:“用不着!他没占理上。他本是来取乐顽的,偏又招的人不乐,自己也烦,既然这里不乐,那就舍了这里,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在这里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说实在,宝玉心中儿是水作的骨肉,清净灵秀,最是尊贵无比,男儿都是些泥作的骨肉,除了孔圣人别人都说他圣贤,不可忤慢,从他而下连自己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混沌浊物(看见没有,要做名人就要做最好,亚圣孟子就够惨),可有可无,他怎肯多费心、。因而他从没想过什么作子弟之表率,既不与兄弟们亲近,又没什么兄长威严,贾环等大抵因为贾母在才让他三分。此时听宝玉一口一个“快走”“快去”,贾环更觉丢了脸面,跺跺脚愤愤的跑了出去,在院门口回望里面又是“郎情妾意”的,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粗着脖子就回去了。而宝玉不见了贾环,也就放到脑后——他平时眼里也不放此人的,看莺儿止了抽泣,宝钗淡淡的,也没意思告辞了。心想还是找黛玉一处呆着,哪怕被夙玉恼,也远强过别处脏乱。
宝钗见人都走了,屋里也静了,莺儿犹还低头躲在香菱背后,就招手让她近来,见她脸上红痕,眼圈红肿,叹声道:“唉,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你那话是怎么说的,还嫌不够惹祸吗!”莺儿听了忙跪在地上,也不敢自辩,只哭泣着求宝钗原谅。宝钗垂目静默,慢慢红了眼圈,只不肯落下泪来,仰头怅然道:“这事也不怨你,怪我总想着你成日辛苦,活泼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是你的天性,也拘不住的,这是我的过错,把你纵成这样,以前我不说你,只是这回,我再不能饶你。你回自己房,对着墙跪去,晚饭时我来问你错在那里,若是答不上来,我也不敢要你了,若是答上来了,我再来想怎么办。”说罢,疲倦的挥挥手,让她去了,自己默默看着窗外伤心。
莺儿回了小屋,跪在雪白墙前,犹还觉得委屈,忽然见看见手中的帕子,一股暖流涌上心田,脸上羞红,仔细的在膝上捋平,叠整齐,放进了衣襟,暗暗决定:“等洗过熨平了,就悄悄递给袭人,肯定还回去,我是丫鬟,也不肯耍赖的……”
宝玉才回贾母这里,才见黛玉同姐妹们一起,陪着老祖宗听书取乐,还未及上前搭话,就闻人报:“史大姑娘来了!”贾母笑道:“我说这会子她也该到了。”于是众姐妹起身相迎,夙玉悄悄向宝玉笑:“二哥哥今日就等得及了?”宝玉脸上一红,想起自己每每早起去应园惹人生气,都说是自己性急等不得见他们,今日却近午了才见,不好意思道:“方才想到好几日未曾见过姨妈了,就去那里了。”黛玉知道今日王府设宴,王夫人留凤姐照应府里,自己一早带薛姨妈去作陪客了。宝玉不知薛家事,还会不知自己母亲在哪里吗?可见是顺口开河,去见宝钗就直说嘛,遮遮掩掩算什么样子?还是只对自己这么说?说自己心胸狭窄?当下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说来宝玉冤枉,他是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先是他自诩百花洞主,实为富贵闲人,这些纷乱琐事他向来有多远躲多远,知道了,也装作不知,记住了,也尽快忘了。你看原著里除了几次去舅舅家,或是应北静王之情,他何曾巴结上进?家人知道他个性,也就不爱烦他。再者此次王府盛宴,是为一个庶出小姐造势的。这位小姐今年十七岁,早过及笄之年,年幼时出身卑微,不见外人,王夫人薛姨妈两个姑姑几乎都不认得。现在王子腾官运亨通,只是少有亲戚助力(贾薛两家,要么贵而无权,要么富而不贵,就不说罢!),偏他几个亲家又有不足外人道的毛病来!于是想起这个女儿,虽然人品不足以攀附高门,与那家相熟的人家做个继室也好。夫妇俩已筹划一年,总是不足,只是女大不等人,条件也就放的低一些,嫁给望族庶子也罢。于是此次会客,请的都是些贵族夫人,高官诰命,带着些高门闺秀,才请了王夫人薛姨妈两位姑太太作陪。王夫人心里存个心思,便不欲宝玉被外人惦念,此次就不带他去,辗转被贾母贾政等知道,只说是寻常去吃年酒,而家中几位姑娘,不是她自夸,才貌均远胜于那个侄女,又都年幼,不好喧宾夺主。至于薛姨妈,她本是寡妇失业,少有社交,听到娘家有事,就乐呵呵来了,宝钗春天待选,正不益出门。于是宝玉那里知道姨妈做什么去了?于是傻傻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夙玉听了纳闷,心道:“姐姐平日还好,怎么遇到宝玉就这个样子了?”
正说着,海棠红的湘云就来了。她一进门就大笑大说,满屋子问好,姐妹们都与她要好,也都围着她说笑,又倚在贾母怀里逗得她开怀,真是满室和乐。她见宝玉三人站在一起说话,就扑了过来,笑声嚷嚷:“二哥哥,林姐姐,夙弟弟,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又拉着夙玉,对着面量了身高,拍着夙玉头顶,失望道:“过了年,怎么还是比我高!真是,一点也不像做兄弟的,让让姐姐我的!”夙玉无话可说,笑着摸摸额头。黛玉搂着湘云走开几步,在她耳边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最多赶围棋儿,闹个‘幺爱三四五’。说来我弟弟,好好地夙玉不叫,非说是“输”弟弟“输”弟弟,赶明咱们玩牌,她若熟了,看我不找你!”湘云也压声道:“你就不放人一点儿,专门打趣我。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着嘻嘻一笑,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