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二十章 冰凌（五） ...
-
这辛巴达的语气怎么这么像林如海呢？
夙玉盯着兴高采烈讲故事的雨鸥，无奈和姐姐黛玉面面相觑。发现这一状况的显然不止黛玉姐弟，一段叙述之后，青纶缃绫眼睛里都流露出道不清的迷惑。雨鸥讲到辛巴达第一次出海，蓝天碧海，白浪彩霞，日出日落，无尽的苍蓝汇融于天之尽头，那样疏朗的语调，合应林如海用浑厚的男中音诵读，如他给女儿描画“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意境一样。而雨鸥清脆的的嗓音终究难以复原曾经的美好，当年一家五口共享天伦的时光，简直像是一场迷梦。夙玉心里一颤，见黛玉用热茶掩饰红起的眼圈，只能无言。又有两道清亮的悄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那是心思细腻的宝玉。
这种淡淡的哀愁很快就被故事打破了，辛巴达第一次出海，到小岛上做饭，谁知那是鲸鱼，这一下子惹了大祸，船被打翻，年轻力壮的辛巴达抱着圆木漂流者茫茫大海，几乎饥渴而死……
“他不是在海上吗？怎么会饥渴而死？不能喝水吗，不能钓鱼吗？”惜春拉着黛玉夙玉低声问道。黛玉道：“四妹妹忘了海水是咸的了？”“哦，那就是越喝越渴，多难受啊。”探春叹道，“出海讨生活也不易。”宝钗笑道：“不仅如此，人要吃盐是有限度，吃的太咸，就要多喝水让那盐分随着汗液排出去，那海水里盐分多高？若是喝了，不仅不会解渴，还会使人脱水，不是火上加油？”
夙玉被惜春一句“饥渴”囧住了，没想到宝钗如此回答，满心诚意的赞了一句：“怨不得姐姐们都说宝姐姐是无所不知，无书不读，果然是博学呢！”宝钗笑道：“夙兄弟半晌没有出声，一出声就会嘴甜，我可担不了博学的名气。”迎春笑道：“你不博学谁还博学，咱们往下听吧！”
雨鸥就接着讲下面的情节，辛巴达流落到一个岛国，见到牧马与海马配种的国王总管，总管见到衣衫褴褛的辛巴达好奇的问其来历，辛巴达一面小心回答一面又从总管嘴里套知当地的风土人情，一人和善而冷淡，一人谦恭又精明，活脱脱的如见其人，夙玉听来豁然开朗——
这不是张合和贾雨村？
管家张合在林家既有宠信又有权位，却因为身份，从来就没有大管家的骄横。贾雨村呢，他当然不会失去读书人的清高，但言语中总有圆滑，这番腔调配给年轻时候的辛巴达，一迭声的感谢真主——真难为雨鸥怎么想的！她真是把家里人说话的语气都给马甲了……
再回想一下，方才辛巴达的老船长，不就是李睦？现在辛巴达备起货物要回乡，老船长也复活了，还是李大叔那中学班主任的声音嘛。倒是脚夫辛巴达，夙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家里谁是这么说话的，却见黛玉忍俊不禁，想来她是想到了。“晚上问姐姐！”
夙玉抚了抚额，眼前的暖香、水汽、笑语，仿佛幻影般朦胧，回头看了窗外，已经没有方才那样亮的晃眼，“几点了？真是有些支持不住呢。几时我也成了美人灯？”夙玉此次回京，总觉得身体特别的倦怠，每每靠在哪里都能睡上一整天，四肢也总酸痛，张婶子和成供奉都说这是要长个子的征兆，只能喝些调理身体的药，所以越发的倦怠。“美人灯，我还真抬举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呢？”夙玉自嘲一番，既然不能耐心听故事，就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免费欣赏美人的大业上来了。
雪雁、雨鸥、青鹭、紫鹃都一天天长大，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大丫鬟的青纶和缃绫。本来说要调到主院的张合的外甥女已经嫁给了外庄管事，派到福建给姑老太太看茶山去了。应春院里除了备嫁的红棉紫绮，只数纶绫两人大了。缃绫还是一味天真，在针线房里跟妈妈学好苏绣杭绣，青葱十指扎了满满的针眼儿，还成日乐呵呵，除此之外，半点事儿都不上心，李姨曾与夙玉商量等她大了就让她掌事儿，可现在的针线房里是满额的，谁能服她个十四五的丫头？配人呢，也太早了。大丫鬟中数青纶最没有存在感，因为相貌不过清秀，总爱低头。照料花草是个苦差，大姑娘将手弄得粗糙，再多的珍珠膏都救不了，所以每每发福利，她都是头一份。不过园艺丫鬟本不是头一等的地位，不过因林如海嗜好才从园丁家里提拔了青纶，现在少爷当家，就有议论这份差事要免了，吓得青纶和她寡婶给李睦家的送礼，弄得夙玉哭笑不得。几月不见，夙玉这次来京发现这位姐姐开朗许多，这头也不恨不得低到领子里了。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我就说紫绮姐的头发，青纶姐的下巴，都是自己找的心病，现在见了这府里的一等丫鬟，还不是一个样子？谁比谁强到哪里？”雨鸥在某一次宝玉主仆串门之后如是说。
夙玉心道：“这话谁说都成，数你说没说服力，是谁一天到晚想把眉上的痣除了的？”
红棉、紫绮、缃绫，都是被贾敏选来备选通房的女子，都是容貌超群。青纶成日见这些人难免自卑，现在开了视野，找回自信更是当然。现在坐在脚踏的十来位大丫鬟，垫底的绝对不是她啊。除了晴雯娇俏、雨鸥明媚，女儿家各有各得动人之处，姹紫嫣红，美如春光。
“这国王，想……也想的太过了！”探春听到用牝马于海马配种，牧马人再惊走海马的情节，红了脸道：“快掠过吧，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夙玉看向探春，心道：“这孩子真单纯，人家宝姐姐都没吱声。”就听宝玉道：“雨鸥然后呢？这辛巴达脱险没有？”宝钗笑道：“你们真真亲兄妹，听故事喜好都一样！打断了思路，这故事听来就减了韵味，真真没耐心！”探春忙向各位道歉，雨鸥就将这第一次航海结束。众人听了大欢喜的结局都是欢欣，喝茶的喝茶，换衣的换衣，雨鸥讲了两个多小时的故事，喝了一整杯的清茶犹觉口渴。
一时众人归坐，都有些意犹未尽，宝钗笑道：“这故事真是有趣，想这辛巴达浪子回头，该是重建家业娶妻生子，安分的过日子，可方才他老来回忆，怎说是七次历险？”迎春也问：“他都是用命换来的家产，不安居乐业还出洋舍命不成？”探春笑道：“这可是书上说的有了执念，偏爱冒险不成？”
夙玉没想到宝钗却对着故事如此感兴趣，还要挑起往下讲的兴致，连明日都等不得。难道她也期望薛蟠浪子回头重建家业？或许吧。就笑道：“雨鸥倦了，再讲下去就没了伶俐。我让缃绫姐姐再讲一段，各位姐姐可爱不爱听？”众人均叫好。缃绫便起身，自谦几句，便接了下去。
“昨天已告诉你们我第一次旅行归家，过起了从前那样偷闲的享福生活。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又冒出了出去旅行的念头，很想到海外游览各地的名胜古迹，了解各处的风土人情，并兼做一些生意，嫌一笔大钱回来。”
宝钗听到此处，小小的叹一口气，深深的靠在软垫上。一向娴雅的表情中显出了一丝稚气，仿佛兴奋，仿佛失落。
宝钗自然是美的，美得无懈可击。如画眉目，如雪肌肤，如卷帘美女的端庄优雅。黛玉被誉为芳草美人，一般的娇柔自尊，有自《离骚》起，诗人理想的清高、真挚和忧伤，宝钗就是冰雪美人，清洁冰冷，遥不可及，可她的丰腴和和蔼，又使人联想到“宜室宜家”的好女，也应如她一般美艳。
书上写，自宝钗来贾府，满府上下都说其容貌性格，黛玉有所不及。性格先不说了，单说容貌，连夙玉都认为姐姐比不上她。可是，若是比得上，那才叫见了鬼呢！
为什么？！怎么夙玉竟然会这样想自己的姐姐？就是偏爱也要说自己家人好啊！
可是夙玉黛玉都是二月的生日，现在不过十一岁的虚岁，而宝钗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女。让黛玉一个还没发育的豆芽菜，和宝钗那样早熟的窈窕少女相比较，还要说黛玉更美，那现实吗？
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比较！
黛玉夙玉，一起裹尿布的交情，让夙玉见了黛玉就冒星星眼，那是不可能的，起码小时候，夙玉真没感到姐姐有飞燕西施的美貌。可时隔三年再次见黛玉，夙玉只觉得姐姐的令人惊艳的美，每一日都有亲切的蜕变，让人由衷的自豪。你可以从黛玉身上挑出各种各样的“瑕疵”，但是，这些“瑕疵”在黛玉身上从来就不是缺点，那些纤弱的身材，盈盈的泪光，微微苍白的面色，不就构成了黛玉忧悒的美丽吗？
环肥燕瘦，各有各得美丽，宝钗黛玉也只在伯仲之间，但是让萝莉黛玉和少女宝钗相对，就是居心不良了。
宝钗春节过后，就要参加春季小选了。也算是事后诸葛亮，夙玉觉得，就算没有薛蟠那回事，宝钗入宫也难。不是说宝钗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太相貌娴雅，太品格端方，太知进退太有心机，一举一动都不需要经过宫廷的调教，她还不到十五岁，就标准的如同后宫流水线的合格品。嫔妃不需要一个眼见的劲敌，皇帝也不需要一个常见的性伴，多她不多少她不少，又没有强有力的支持，落选是意料之中的。
“好奇怪啊，迎探惜之中，我真觉得惜春妹妹相貌最为出众，怎么书上连一个字都没提到？太小了吗？”夙玉看看好像水晶花蕊一般精致的惜春，心道：“若干年后，大观园第一美人是她也未必。”
夙玉自己，就是和惜春一样精致到华美的类型。无死角，无须PS，无暇美肤，全比例对称面孔。可是每日晨妆，总觉与镜中人影相隔万里。
小时候贾敏抱出一双娇儿，来访的亲友都爱亲亲黛玉，却偷偷的掐绯玉的胖脸，可见幼儿的夙玉生的淘气可人。几岁之后，夙玉不再爱照镜子，听别人赞美也觉得别扭，直至林如海去世后那一场大病，夙玉才发现镜中人已经不是娇憨幼女，那一句“美轮美奂”①，是感叹，也是自嘲。
令人联想到冬日深潭与幽深长廊的眼眸，与春水秋波般的比喻，总缺了几分灵性。夙玉至此方知为何自己板起面孔那般吓人了，连自己看自己眼睛都不自在，好像被影子盯上似的……
“其实这眼睛和容貌有违和可以理解，可是，我，林梦涵也从来没有这样的眼睛，命运不是自己的，脸不是自己的，连眼睛看了都像陌生人……可我没有变啊！”
“夙玉累了吗？要不要去歇一回，已过了申时，你先小憩一下，晚饭晚些再吃？”黛玉见夙玉揉着太阳穴，看到迎手钟的时间不早，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也怕她精神支持不住这般热闹。夙玉看了姐姐脸上忧色，又看了看众人的表情，笑道：“那我就失礼先回房了，烦姐姐一人招待客人。”宝玉道：“我们都是自家人，夙玉不用多礼。是我们打扰夙玉养病了，你身体要不要紧？”夙玉笑道：“那里，不过是吃过药嗜睡罢了。小弟失陪啦。”与众人打了招呼，黛玉亲自给夙玉穿了衣裳，戴了斗篷，让丫鬟悉心陪了夙玉回卧房了。
耳房后面有一角门，接了一节游廊，回头一望，可以看见小小的后院，自省亲花园接来一许清流，盘旋于花石之间，一株绿萼、一株照水，相隔于清泉左右。
自游廊走进东厢，暖气更胜方才，夙玉迎面就打了一个喷嚏：“不知谁在念叨我呢！”雨鸥一边给夙玉脱衣服一边道：“念叨也就念叨了，这些主子们真怪，都说来探夙哥病的，怎么一个个这么好兴致？怎么没谁记得哥儿是生病了？”“她们都来了也好，今儿尽了兴，明儿咱们也可以留个清静。”青鹭笑道：“这可不成了，那故事今儿可讲不完，明儿别人不说，宝二爷是必来的！宝姑娘也喜欢，那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是要来的。”夙玉苦笑：“我还真是失策啊！”
紫绮自里屋匆匆的出来帮忙，也道：“大姑娘也是不爱热闹的，现在也得陪客了。”雨鸥道：“还好姑娘不用动嘴，若不然真真累死！”紫绮道：“说什么呢？没上没下的！”夙玉也道：“这里不像家里，咱们还要仔细吧！”雨鸥低头应了，服侍上了床，青鹭就问：“那药膏还要擦吗？”夙玉红了脸，“再上一次吧！”紫绮就把珍珠调制的玉肌膏拿来，夙玉忙伸手接，在被子里自己擦在大腿内侧。紫绮笑道：“多大点人，还和我们讲男女大防的？”青鹭道：“姐姐别沤她了，又不是从今日起。”一时撤下了药，给夙玉洗了手。夙玉就吩咐青、雨两人下去找两位奶妈歇息，拉着紫绮的手让她陪伴。等满屋寂静，夙玉静静坐起身，轻声问向低头做针线的紫绮：
“紫绮姐姐，你怎么哭过呢？”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二十章 冰凌（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