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酒鬼 ...
-
我是一家当铺的伙计。听掌柜老爹说，我七岁流落街头，然后被他收留，就一直在这当铺中。虽然我只记得最近两年平淡的日子，老爹又平时总是满嘴跑火车，所以我也无法加以验证这一说法的真实性，只能信了他的邪。
当铺的日子十分单调，且套路深。每天的日常就是我昧着良心把客人当的东西价压得很低很低，如果客人太难搞，我的心又软，我就把老爹叫出来，他一定可以把价压得很低很低。就这样日复一日，大概也要年复一年。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店里晒着太阳打瞌睡。我没有等来客人，却等来了一个跌跌撞撞的酒鬼。这人穿的衣服底子大概是白的，别了一个破葫芦，拿了一把剑，乍看还真有点像脏版的隔壁荣耀天团的李白。他拿的这把剑吸引了我的兴趣，我认真的目测了下，哦，也值不了几个钱。
“伙计，这把剑，要不要！”
“什么都收，这把剑啊，普通的很，又在你手里呆了这么久，只能给你一壶酒的钱。”
“哈哈哈哈好，那就要一壶酒的钱！”
这大概是我遇到的最爽快的客人吧。我收起了剑，掏出了一堆铜板递给他。他准备接过铜板，可却突然神色大变抓住了我的手，并且终于抬头看了我。
“你左手上的疤，哪来的！”
他看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嘴唇颤抖，握紧我的手也慢慢的松开，似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躲闪什么，似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放不下什么。
“啊，我也不是很清楚，掌柜老爹说，我小时候爱玩，一次没看住就把自己烧到了，疤这么来的。”
“你自己不记得疤是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记得又有什么好。”
“也对，记得又有什么好，记得又有什么好……”
他喃喃的念叨着，走出了店门。
自那以后，这个酒鬼经常来，也不当东西。怕是身上没什么好当的了吧。老爹嫌他脏，不让他进门，他就坐在门口和我聊天。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曾经是个剑客，斩妖除魔的那种，想当年我威风的很！”
“你见过雪山和草原吗，壮阔的紧！有机会你真该去看看！”
“你有和人晚上在屋顶看过星星吗，满天繁星，真的很美。很美。”
“你怕孤独吗……”
好吧，今天他又睡着了。虽然他不是顾客，我不该理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事情我很难当作听不到。他说的我心有点痒痒，让我有点想扔掉店里的生活，去看看他斩妖除魔，去看看那些雪山草原，去看看那满天繁星。可是老爹说他是个只会吹牛的骗子，要不然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也对。想明白了这些，我也该下班了。我去关店门，他还在门口睡。我可能还是太善良了，这样会着凉啊，于是我把他挪了个地方，一个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就能照到的地方。恩，我的良心安了，回房睡觉。
日子稳稳当当的过了半年。然而好景不长，镇子附近说是突然闹鬼，县令说要捉鬼，于是天天来征我们的税，每天满街的大兵走来走去，谁家店开门就闹谁，吓得一条街都关门了。关门了这些祖宗就开始敲，我们这些店铺还是一个都跑不了，每天只能扔骰子猜祸会不会到店里来。
这天我开门打扫店铺后又准备关门，这个酒鬼踉踉跄跄的过来，我一个没拦住，竟让他闪进了店里。我赶不出去他，又怕大兵随时到，只能先关门。
“你这人给我添堵不是，最近风声这么紧，你还给我添麻烦！”
“欸欸欸，你们这些凡人，用这种笨方法躲大兵，平时开着门做生意，等大兵来巡街再关门不好？我跟你讲啊，我这耳朵，趴在地上，百里之外的风吹草动，我能听的一清二楚，我说关，你再关，一定没问题，不信我给你试上一试！”
说着，这酒鬼便趴在了地上，一脸凝重的开始听。听了很久很久，他一脸凝重的站起来：
“咱们快躲，我听到大兵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
“我也听到了，我家店的门都要被这帮畜生敲碎了。”
“……我是剑客，更是侠客，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当知恩图报，我去帮你把他们料理了！”
我又是一个没拦住，这麻烦精直接就出了门。
“来啊，你们这帮欺压良民的走狗，捡软柿子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往大爷身上招呼卧槽这么多人！！！！！！”
我目送着一队大兵追着酒鬼跑远，中间有个大兵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这一眼看的我有点怵，但心里还是大松了一口气。酒鬼你自求多福吧！我重新关好店门，回房睡觉。
自那以后，我没有见过酒鬼。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这妖怪也销声匿迹了，县太爷没啥能搜刮我们的理由，我们的苦日子终于算到了头。
酒鬼走了半个月了，没个人在耳边絮絮叨叨，我还真有点寂寞。哦打住，我为什么要想这么个麻烦精，他不见了妖怪也走了，说不定他就是妖怪呢，我为啥还要怀念他。
“这个人，是不是常在你们店里？我们现在查不到他的底细，你和他有联系，得跟我走一趟了。”酒鬼终于有了消息。果然他还是打不过一队大兵，被抓住了。那天只因为在人群中被多看了一眼，我还得走趟衙门，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阴魂不散吧。
我跟着那个多看我一眼的大兵走。说来也奇怪。我在这个镇子长大，还真不知道衙门在哪，好像从来没去过，连路过都没有。我就这样跟着这个大兵回衙门。
“emmmm，大哥，不对吧，衙门，在我的世界观里，应该不在小树林里吧，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我后知后觉，竟一路都没逃跑。现在也无法自保，只得双手捂住了胸，唉，长的太漂亮，也不是我的错啊。
“……你想的有点多，我奉主上之命带你去见他，少废话跟我走！”
好吧，我多虑了。这下身上多了根绳子，我就像狗一样被牵着往森林深处走。
这森林，越往深处走，我却觉得越熟悉。好像，我来过这里，我情不自禁的打颤，好像发生过什么，很可怕，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着大兵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很诡异的地方，黑气缭绕，我这一介凡人都觉得有杀气。我看到了酒鬼。还有一个浑身阴沉沉的人，以我浅薄的见识，长成这样，应该就是反派了吧。
“我也是没想到，你们牺牲的一个人，竟然还能活过来。你们也没想到吧，你们以命抵命也没有杀掉我！”
我一脸懵逼的站在那里，酒鬼浑身是血，恶狠狠的看着这个大反派。
“我还真没想到你这龟儿子还活着。那天我趴在地上听到了你的声音，恨不得马上扒了你的皮！不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件事，我谢你全家啊！”
“我不管她记不记得，反正我要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还回去了！”
“你大概想的有点多。”酒鬼说着，身边突然泛起了金光。我手上的疤，随着这道光愈盛，也感到愈痛。当这道光将我包围的时候，我痛到了极点，开始出现幻觉，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我看到了酒鬼，他的衣服是白色的，挂着一个酒葫芦，拿着一把剑，意气风发。他带着一个人，惩奸除恶，看雪山，看草原，看星星。那个人，是我。
我还看到了我们来到了这片森林。这次的敌人很棘手，我们两个人江湖经验还算丰富，也算是精通奇门遁甲各种符咒，熟练掌握多种兵器使用方法，却还是双双受了重伤。我看到了酒鬼绝望的眼神，之后又变成了决绝。我看到酒鬼身上泛起了金光。酒鬼跟我说过，他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是一个大阵，这个阵不到紧急关头万不可用，因为需要以一命做引才能启动。师父教完他，就接私活下了山，结果遇到了打不过的妖怪，就以自己的命做引启动了大阵。后来酒鬼喝多了还顺手教了我这个阵法。现在，酒鬼也启动了这个阵法。
我很感动，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壮烈的感觉。然而，酒鬼犹豫了。他犹豫了，他在生死关头，不出意外的犹豫了。我叹了一口气，也松了一口气。你怕死，那就不会死了，也好。我扑到了他身上，抓住了他结阵的手，把心一横，催动了阵法。
我看到金光大盛，我看到妖怪终于吐了血，倒地不起。我看到我的手上被金光灼出了一个疤。我看到酒鬼抱着我痛哭大吼，哭了三天三夜。我看到酒鬼哭晕，我看到老爹，他把我带了回去，救活了我。我看到我在当铺平淡的生活，我看到了酒鬼，踉跄地进门当剑。
我瞬间明白了好多好多事情。塞进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一时难以消化，涨的头痛。酒鬼的金光还在扩，他看着我，没有犹豫的表情，却像是期待着什么。我被这好多好多猝不及防的事情冲晕了头脑，却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我不怪你。”
我看到酒鬼笑了，笑得很温柔，笑得很释然，笑得很决绝。我看到金光大盛，妖怪和捆着我的大兵都被金光包围，然后，灰飞烟灭。金光散了，树林又安静了。我猛地回过神去看酒鬼，可是，我看不到他了。
我挣脱了绳子，抱着酒鬼的葫芦，一步一步的走回了镇上。
老爹说，我回去之后，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就抱着那个破葫芦。我其实记不得我到底几天这样子。我只记得，那之后的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酒鬼，满脑子都是我们斩妖除魔，去过的雪山，去过的草原，看过的星星。可能我毕竟是凡人，按老爹说的，第四天他买了烧鸡，我闻到了味道，便一把抢过来吃了，像一只小狗一样，边吃边流泪，之后就一切正常了。
当铺的日子还是十分单调，并且套路深。
“老爹，你到底是什么人，竟能救得活我？”
“我啊，曾经也是个酒鬼。”
老爹呷了一口酒，一脸神秘的看着我。
过年了，我和老爹收拾这一年当铺的东西，看到了酒鬼的剑。
“欸，这把剑重量不太对啊，好像有名堂。”老爹在剑上敲敲打打，突然把手分成了两半，掉出来了一块白帛。
“咳咳，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没收拾完，我去看看。”老爹顺手把白帛塞给了我，自己进了屋。
我展开了白帛。
“女侠见字如晤：
今生得见，实乃吾之幸事。吾自幼学艺，一心只求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心无挂碍二十余载，直到遇到女侠。师父所授皆需灵台澄澈，方可发力，然得见女侠，吾竟开始贪生怕死，怕是吾再过不了这刀尖舔血的日子了。待解决掉这个妖怪，我们退出江湖，吾娶你可好？
树林外，三更书”
我抱紧白帛。
“好。”
落雪了，我任由雪落，在脸上，慢慢融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