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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结伴 昨日乱山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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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耳畔响起了一个清越的声音。墨无炁抬眼一看,从云雾中,走出了一个男子:身着一袭白袍,袍底一双玉足若隐若现,一张清丽的脸庞略显苍白。这时,墨无炁脑际里闪过他在人间读过的一阕词:“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那男子蹲下身,把一只冰肌玉骨的手放在朏朏的脊背上。一股暖流注入它的体内,随着血液流遍周身,伤痛随即烟消云散,四肢乏力的躯体顿时精力充沛。朏朏缓缓抬起身子,但见白光一闪,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当少女为自己的伤势痊愈欢呼雀跃的时候,狰在那人的治疗下,也已化为人形,赫然是一名踔厉风发的翩翩少年。少年向那人点头道谢后,便转过身来对墨无炁横眉竖眼,闪出野兽凶残的目光。
少女也狠狠地瞪了墨无炁一眼。墨无炁讪讪地咳了一声嗽,少女嗖的一下躲在白衣男子身后,颤颤巍巍地探出小脑袋,窥视着墨无炁的一举一动。她在白衣男子耳后叽叽咕咕:
“梦棼(fén),这个人好厉害!我好怕!”
天之涯无人问津已有上万年,此次有生人私闯天之涯是梦棼始料未及的。梦棼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有颇深的道行,心里忖道:他是何人?因何来天之涯?他会对天之涯造成威胁吗?
墨无炁端详了片刻,心想这白衣男子修为不俗,不像普通的地仙,倒可能是一位不求闻达的上仙,甘愿隐逸在这边界之地。他或许知道姱月情根的下落。墨无炁正想上前探问,这时,草丛里升腾起一团云气,瞬时现出了一个童颜鹤发的老人。
老人眯缝着眼睛,迈着矫健的步子,拄着作态的拐杖,走到墨无炁跟前,屈膝行礼,毕恭毕敬地说道:
“小仙殷肜(róng),恭迎墨微上神大驾光临。”
“墨微上神!是墨微上神!梦棼,哥哥,是墨微上神!墨微上神!”少女欣喜若狂地大叫大嚷,两眼射出兴奋的亮光,手里不停地摇着梦棼的胳膊。
少年听到中伤他们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声名煊赫的墨微上神,脸上掠过一丝激动。
梦棼神色自若,他对于墨无炁是不是墨微上神的这件事,并不在乎。只要对方不会对天之涯造成任何威胁就好。
天色渐明,云雾消散,朝霞绮丽。山鸟野禽,到处乱鸣。不知名的草木花卉,五彩斑斓,形如铺锦。
朏朏和狰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狰一爪踩住朏朏的白尾巴。朏朏疼的顿时大声尖叫,鼻子直拱。狰的爪子随即一松,它猛地往前滚出三丈,摔了个狗啃泥。它悻悻地趴在地上,尾巴却左摇右摆。狰走过来,掴了那不安分的尾巴一巴掌。它立马耷拉着尾巴抽噎起来。狰无奈地低下头,叼住它的脖颈,往后甩去。它抱住哥哥的脊背,咽住了哭声,心满意足地在柔顺滑溜的毛皮上蹭来蹭去,嘤嘤地哼个不停。
白光乍现,朏朏化为人形。狰载着少女在草地上狂奔。少女双腿夹住它的两肋,像鸟一样地张开手臂,乐滋滋地闪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路欢笑,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
墨无炁寻遍天之涯各个地方和角落,甚至包括山石裂缝,落叶杂堆,但都没有找到丢弃的情根。殷肜乃得道成仙的古树,栖居在天之涯不啻百万年,也不知晓情根的下落。姱月于七万年前拔掉情根弃之,时隔已久,莫非是昀遥记错了,情根并没有扔弃在天之涯,或许掉落在别的地方。
殷肜见墨无炁略略失望的神色,不由得握紧拐杖。
“唔,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老人支支吾吾,“要进入这个地方,需要一个人的相助。”
墨无炁转过身来,嘴角掠过一丝激动。
梦棼坐在一棵槐树下,神情安详,望着远处的两只灵兽追打嬉闹。这时,少女骑着狰朝他这边驶来,近在咫尺之际,狰突的转身,少女扑进梦棼怀里,但见白光一闪,梦棼两臂抱住了一只温顺可爱的小狸猫。狰则在梦棼旁边踱来踱去,拖曳着五条尾巴,额上尖角泛着疲惫的金光。
只见殷肜与墨无炁款款而来。
在树下踟蹰的狰瞬间化为人形,直挺挺地站着,紧绷的俊脸上仍能捕捉到一丝兴奋的表情。
梦棼则神色从容地,抱着那一团雪白站起身来。
在梦棼怀里磨蹭了半天的小狸猫见到墨无炁,两眼闪烁出喜悦的光芒,耳朵扑棱扑棱直颤。它跳离梦棼怀中,草地上立马现出了一个妩媚动人的少女。少女害羞地低下了又长又弯的睫毛,双颊涨的绯红,两手不停地绞纽着,嘴里咕咕哝哝。
梦棼好奇地向走来的墨无炁瞥了一眼:他身着黑色绸缎衣,高高的个儿,走在鬓发皤然的殷肜后面,宽宽的肩膀,窄细的腰,两只脚不大不小,穿着双缝有云形金纹的黑色长靴,步伐疏宕不拘。而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仰慕的清辉,使他看上去风骨凛然。
梦棼眼睑一颤,心里依旧平静如水。
三人之前就听殷肜老人讲过鼎鼎大名的墨微上神的故事:在那次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中,率兵一举溃退十万魔军;与姱月上神一同修复被魔界暗中破坏的天界地基;在天界内斗中,力排众难,扶持当时只是皇庶子的天帝登基……兄妹两人每次听他的事迹都听得津津有味,两眼冒出灼灼亮光。
在少年眼里,在战场上,墨微上神是英姿飒爽的将帅之才,纵横驰骋,势如破竹;在天宫里,他雷厉风行,大刀阔斧。这样的盖世豪杰,少年岂不钦佩?他有时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像墨微上神那样了不起的大人物。如今上神就在眼前,他能不激动吗,即使他一向要比妹妹沉着稳重些。
而最让少女心醉魂迷的倒不是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墨微上神的丰神俊朗,风华绝代,听说他引得各界无数佳人为之倾心,这样一个男人着实让少女怦然心动。那时见生人私闯天之涯,少女第一个反应就是提高警惕,保护天之涯。当她得知来人便是墨微上神时,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惭愧。
梦棼也听过墨无炁的壮举,可他却显得漫不经心。除了墨无炁打败幽天的事,他稍有兴味之外。
关于大人物的故事,梦棼本就知道不少,那可都是远古诸神的事迹,他们个个都怀有高深莫测、颠倒乾坤的本领;况且他的师尊和好友笙鹤翁更是让人望尘莫及,他自不会像兄妹两一样,会因为一个“小神”的出现,而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这边,墨无炁在抬眼望去时,正好撞上梦棼打量的眼光。那眼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澄澈纯净,空灵淡远;天真的注视中夹杂着令人难以发觉的高傲。
殷肜有些困窘地咳了一声嗽,走到梦棼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墨微上神要寻找姱月上神的情根,天之涯各处寻遍了,都没有找到,如今只有梦吟谷这一个地方没去了,而这梦吟谷,岂是他人能随便进的?所以,”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需要你引上神入梦吟谷。不知你是否愿意?”
梦棼抬头向兄妹俩各瞧了一眼,思索了一会儿:我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回梦吟谷一趟,去见见他们。
梦棼说道:
“好,我带他去。”
少女撅着小嘴巴,眼珠滴溜溜一转,一阵嗫嚅:
“我……我也要去。”
她倏地低下眼光,耷拉着脑袋。
“玉溪——”殷肜脸上露出愠怒的神情,忿忿地说道,“上神办紧要事,你个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玉溪咬着嘴唇,直哆嗦,放在梦棼胳膊上的两只手越抓越紧。
见她委屈,殷肜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柔声和气,说:“难道你忘了三百年前的事了?”
玉溪脸色变得惨白。
“所以,你和樊南好好待在这里。”殷肜露出了一丝微笑。
玉溪猛地抬头,努力地装出很严肃的样子,嚷道 :
“不——我就是要去,再说有梦棼在,不会出事的。”
老人气得鼻翼一张一翕地颤动着,老脸涨的通红。
“我也要去。”少年一本正经地看向老人。妹妹要去,他也要奉陪,况且这次是墨微上神要去。
玉溪听了,冲哥哥漾起了一个近乎咧嘴的微笑,好像在说:哥哥好样的。
殷肜的胡子抖得要飞起来了:“樊南你也要——”
樊南昂起头来,摆着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殷肜把到了舌尖的话吞了回去。看来他是拗不过这俩兄妹了。
玉溪跺着脚,嚷嚷咧咧。樊南在旁边火上浇油。老人着恼得嘴巴直抽搐,啼笑皆非地拄着拐杖站着。
墨无炁看着一老两小僵持的局面,觉得有点好笑。
而梦棼却泰然自若,默不作声,好像三人争执的场面以前也常常发生,已经不足为奇了。墨无炁的眼光向他一看,脑海里跳出八个字:清丽淡雅,温润秀洁。
墨无炁走过来,说:
“他们若想去,便一同跟来吧。或许还能帮我一同寻找情根。”
玉溪听了笑逐颜开,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她向殷肜弹了几声舌头,屁股还左摇右摆。
樊南脸上则现出难以名状的欣喜。
“上神,这——”老人的两道白色眉毛都挤在了一起。
墨无炁,说:
“当然,得看引路人是否同意了?”
梦棼听闻,便看向墨无炁,只见对方同样用目光探询着他。
“我无所谓。”梦棼喃喃说道。
平淡的声调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老人唉声一叹后,转头向兄妹俩狠狠地瞪了一眼,生硬地说道: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来谢过上神,还有梦棼。”
玉溪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像只兔子一样蹦到墨无炁跟前,两眼直冒光,格格地笑道:“上神——你真好!”心里痒的恨不得抱住眼前这个大英雄,完全舍弃了之前的害羞。
樊南倒是毕恭毕敬地道谢;抱拳行礼的手直哆嗦,脸上还泛起一丝红晕。
弦牙山上,纤云渺渺,鹤唳凤鸣,瑶草琪花,祥光万丈,可惜一向门可罗雀;也只有墨无炁和上仙昀遥常常出入这仙山圣地。
昀遥嬉皮笑脸地打趣殿内侍女,小仙子被他逗弄的满脸通红。这时,他听到衣裙窸窸窣窣的曳地声,转过头去。一白衣女子姗姗而来,面容秀美脱俗,眼睛里闪着清冷的亮光,嘴角纹丝不动,宛如冰雪。
昀遥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在人间听过的一小段词句:“ 有翩若轻鸿体态,暮为行云标格。” 他嘴角一扭,带着一点玩弄的笑意。
姱月往殿门一瞟,又倏地收回目光,但还是让昀遥抓住了她眼睛的动作。他唉声叹气,说:“嗐,他今天可来不了了。”
“他去了何处?”她肃穆庄重地问道
昀遥嗤嗤笑道:“诶,他今天没来叨扰阿姐 ,没对阿姐你死乞白赖,阿姐应该高兴——”
他猛地煞住,嘴巴往两边撇了撇;只因他说话时,姱月冷峻的高雅神情变得比往常更为寒峭。
“他去了天之涯,”昀遥一骨碌说了出来。
姱月秀眉微蹙,道:
“他去那儿做甚?”
“弄水,你先下去,”小仙子应声而退。“他啊——去天之涯找你的情根去了。”
他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姱月脸上表情的变化。
姱月这时才想起,她于七万年前丢弃情根一事。当初她为了心无旁骛地修炼,早日飞升,才行了此法 ,断爱绝情地过了七万年。墨无炁前往天之涯寻找情根,无非是——
“你不应该同他说情根的事,就算他找到了情根,也是徒劳无功。”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其冷漠的调子。
“阿姐就这么断定自己不会对他动情吗?”昀遥霍然站起,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神情俨然。
“不会。”姱月语气决绝地说,眼里闪烁出凛冽的寒光。
昀遥绷紧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可没胆量跟阿姐耍弄唇枪舌剑。他轻吁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 他脸上又挂上了不羁的笑容,话头一转, “情之一字,从不由人。阿姐,不管怎样,我都会拭目以待的。”
姱月偏过头去,不露声色。长袖下,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直至留下了几个鲜红的月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