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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再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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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落,只余天边一抹暗沉的瑰色。
“呯”地一声,城门擦着鼻尖关上。
有人跳脚直嚷:“这天都还没黑,城门怎么就关了?”
老兵拖着长矛回头一瞧,一位未及冠的少年竖着眉毛指着他吩咐:“快把门开了。”
这模样语气像是叫自家的家丁开自家院门一样。可这是院门么,这可是溯燕都城的城门!
老兵朝他翻了白眼,继续往回走:“天色已晚,公子明日再出城吧。”
长矛拽地,拖出刺耳长音,少年听得极不耐烦:“等不及了,快开门!”
老兵失笑:“你这娃娃好大的口气,这城门关开自有喻令,岂能由着你乱来?”他上下打量着少年,唇红齿白,倒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只是脾气太过暴躁,又颐指气使一副跋扈的模样。他守着城门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少年多半是被家人宠坏了的小纨绔。可这燕都城门岂是容小纨绔胡来的地方?!
老兵正了正神色,长矛一竖,震地三响,厉声喝道:“你若再纠缠不休,便叫人抓了你治个作乱之罪。”
少年果然一吓就怂,缩着脖子道:“明日便明日,只是不知附近可有住处?”
老兵随手一指,不远处一间灰秃秃的屋子前挂着两口灯笼,上写“客栈”。
少年瘪嘴:“太简陋,住不惯。”
老兵眯了眯,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人:年纪尚小,却穿了件老气的玄色布衣。衣衫极普通,袖口处还绣着锦云阁成衣店的店标,这样的成衣但凡略有家底的人都不会穿。黑发半挽,在头顶处扎了个髻,包了块与衣衫同色布巾。日头底下半垂的发丝乌黑柔顺,像是长年累月精心将养的。脸颊白润如玉,双手纤巧。整个人配上玄衣像个玉瓶被装进了破纸盒里,让人左右琢磨都不对味儿。
现当下站在那里早失了先前的跋扈泼皮样,淡定地装出一派狼狈的可怜样。当真是个不学好的小纨绔。
老兵哼哼笑了几下,抽着嘴角道,“往这直走右拐,那条街上一溜烟的都是个好去处。尤其是暖香阁乃燕都无人不晓的第一大好去处。便是这楚都头号公子穆世子也是喜爱的。”
少年一听好去处溜着一双桃花眼,笑着连连点头,拾脚便走。
“繁花街暖香阁右小阁于小公子是最合适不过!”
老兵粗噶的声音深深沁入少年的脑门,他掂着厚重的钱袋兴冲冲往繁花街赶。
繁花街果真街如其名繁花一片。燕地寒冷鲜花甚少,这街上的花虽都是绢花,一丛丛一簇簇五颜六色精致得比那真花还胜上几分,看着热闹喜庆,一点也不比今日宫中的逊色。
街边的各色美人见人就笑,没事就来勾搭,十分的热情好客,少年还是头一回遇到,颇为感动。
他被数个美人儿围着拉来扯去,都挣着要他去家里坐坐,这般热情少年从未消受过,心里得意受用的很,继而又十分困扰,他只一个身子该上哪家好。
绿衣美人拉扯了一阵忽地落下泪来:“公子要是不跟奴家回去,奴家赚不到钱可要被妈妈打死的。”
这么一说其余的美人也都抹起了泪。
少年快被泪水淹了脖子,取出钱袋,倒出金豆子一一分给美人,无比同情:“快别哭了,想不到你们溯燕的娘亲一个个都这般凶狠无情。”
美人儿们得金豆子,嘻笑颜开。
绿衣美人好心解释道:“那不是娘亲,而是教养妈妈。”
“喔。”少年一拍大腿,了悟,都是没亲爹娘的孤儿啊,愈发同情了,又抓出一把金豆子分给大家。
群情激昂,美人儿们一窝蜂地拥上来的对着少年又搂又抱纷纷抢要银钱。
少年双手抱肩吓坏了,逃命般地往周围突围,顿悟:这般热情比之避如蛇蝎才只好了那么一丢丢。
人群哄笑。
忽地四周一空,眼前一暗站了一人,少年抬眼,委屈之下眼眶微润:“怎么是你。”
花灯光怪陆离,灯下之人面色纷繁复杂,半晌才伸手虚抱了一下,低声唤了声:“福安。”
青衣墨冠,昔日青涩少年如今已是玉树临风的青年。
福安抽抽鼻子,问:“沈钰你怎么在这儿?”
“你住哪儿?”沈钰不答反问。
“本来要去暖香阁右阁的。”福安觑着眼看向两边,如今热情地她不大敢住了。
沈钰忽地笑出声,“那儿可住不得,住我那儿吧。”
福安点头,复又道:“可我明日要出城。”
沈钰目光微闪笑道:“正好,明日我也要回珉楚。”
闻言福安欢呼:“正好我也要回去。”
“那便一起。”
“好。”
沈钰住的客栈正是老兵随手指的那家。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倒十分宽敞整洁。
巧的是沈钰住的那间隔壁恰好无人入住,福安当即就住了进去。
入夜时分,沈钰才要就寝,叩门声起,起身开门,福安一脚跨入腆着脸道:“嗯,本宫那里茶水凉了……。”
沈钰欲回身拿茶壶递给她,却见她身形一闪已端坐在桌前,抬手拎起茶壶自斟了一盏,缓缓呷了一口,瞧了眼微愣的人,客气地道:“没关系,你先睡,本宫喝完自个儿会走,不用招呼。”
许久没有动静。
福安细品轻啄喝了一盏,又斟了第二盏。
“那屋子你一人不敢住?”
福安抬头,见沈钰靠在衣柜上扬着嘴角道。
也难怪,她哪一日不是前呼后拥,即便是独睡一屋,屋外也有一大群人随伺候着。哪有单独在外,于陌生地方过夜的时候?
烛火下,福安脸颊微红,垂目。
沈钰静静候了一会未闻答声,又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福安点头。
沈钰轻叹:“好一阵子我都以为你不在了。”
福安忙解释道:“那时本宫病了,楚都待不得了,所以索性遁了,后来有着人回过公主府找你,可那时你已走了。”
烛火昏黄,灯下的人肤如凝脂,一双黑眸正直直地瞧来。
沈钰心中一动轻语道:“起初我并不信,可后来燕均秋求娶大长公主,乃不见你出现,圣上不得已让福宁替嫁,那时我还真信了你已不在。若你还活着定然是想与他成亲的。”
“原来嫁来的是福宁啊。”福安诧道,她原以为皇伯伯会随便塞个世家女过来,想不到来的还真是个公主,亲女儿。这联姻之心真够赤诚,怪不得燕均秋隐忍不发。
沈钰听到她这么说却更诧,像是什么都不知的样子,抬眼细瞧她,面无殊色,半晌才走近几步问:“福安怎地到了燕都?”
福安别开眼长睫低垂,思忖片刻才道:“本宫病了,来治病,如今病好了就回去。”
纤影削瘦,孤单单投在窗边的白墙上。
沈钰往前跨了一步,白墙又多了一道站立的影子,一坐一站总算多了点人气。
“福安这些天住哪儿了?”沈钰失笑,“总不会一直住那繁花街。”
福安呵呵讪笑几下,如实道:“前儿住在宫里……。”
“喔,今儿出来了?”
福安连连点头。
“那今晚怎地不回去了?”
“太远了,不方便。”
“也对,繁花街更近。”
“繁花街除了人太热情外,其实还是挺好的。”
“他对你不好么?”
话锋蓦地一转。
福安嗡地一下脑袋僵住,直愣愣猝不及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直到窗外街上传来一阵叩拜声,福安顿如兔儿般醒觉,一双眼睛顿时撑得溜圆。
“吱呀。”静夜里客栈大门大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各位官爷有何贵干?”
“查找逃犯!”
福安身板一抖,对着沈钰勉强一笑,小声辩解道:“本宫不是,他们找的是别人。”
忽听得一人咬牙切齿地道:“都在此守着,别让人跑了。”
这人怎么会找到这儿来了。容不得多想,福安跳脚起身,眼睛一晃,一头扎进了柜子,已是哭嚷:“这柜太小,关不上门了。”
脚步声近,福安从柜中慌乱蹿出,抓着沈钰胳膊往床拉。
“这……这是……”沈钰红着脸慌了,“太匆忙了……。”
福安顺手将他外衫扯落,衣衫落地的刹那,沈钰噤了声。
福安一床锦被将两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趴在被窝中低声吩咐:“一会儿本宫就不露面了,你说这被窝里的人是你媳妇就成,千万别让人掀了被窝!”
被窝黑暗局促,沈钰眼睛晶晶亮,脸颊发烫小声道:“我还没媳妇。”
福安诧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个媳妇?”
沈钰握住福安的手,“其实我……。”
蓦地眼前光芒大盛,锦被已被扯落,福安抬头,正对上燕均秋黑森森吃人的双眼,顿觉天昏地暗,当场昏死过去才好。
“你们在作什么?!”
暴吓之下不敢不答,沈钰悠悠依言道:“被窝里的是小生的媳妇。”!
福安闻言抖如筛糠,深恨沈钰太过木讷:剧情已变,合该换种说法。头摇得像波浪鼓,莫名急切解释:“不是不是。”
“嗤……”笑如寒风,令人瑟瑟,燕均秋一把揪住福安衣领将人提溜下床,忒眼看她,一席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牙白色的束袖男袍,一双深褐的鹿皮小靴,上下打量一番后,嫌弃地道:“真丑。”
话这么说着,手却依然紧揪着人不放,半拖半拽地将人往屋外扯,连半个眼风都没给屋内的另一人。
福安奋力扒着门沿扯着嗓子交待:“沈钰你把福宁带回去吧,本宫稍候……”
不知从何方来的劲风凉嗖嗖擦脖而过,福安慌忙抽回手,剩下的话脖子一缩噎在喉中。
“砰”,屋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