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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景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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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夜风轻柔。
燕都长街之上灯火如昼,行人如织。
粉衣女娃娃从糖人儿中间抬起头来,指着一个糖人儿对身边的小少年说道:“殊哥哥,虹儿想要这个。”
小少年不到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绛色锦袍,眉目清秀,闻言低头瞧着女娃娃那门牙上的龋洞咧嘴嘿嘿直笑,抬手抓了一把糖人递给她。
“咦。”福安远远瞧着讶道,“这不是你侄儿么?”
燕均秋点头。
福安忙要上前,被燕均秋拖住手臂,怪道:“你去作什么?”
福安掂了掂向燕均秋讨要来的荷包,鼓囊囊颇俱份量,扬脸笑道:“替他们付钱啊。”
自上回争吵坦诚后,一过数日,两人算是握手言和。今日是燕都一年一度花朝节,白日里忙得不得闲,晚上燕均秋便特意带她出来逛逛,生怕她在宫中闷坏了,起了别样心思。
此时花儿都移进了内室,虽看不见,但行人如织、店肆林立倒也热闹开怀别有风趣。
燕均秋眉眼含笑,轻点她鼻尖,宠溺地道:“你以为都像你啊。”
儿时有一回他们两人偷偷溜出宫,福安见到糖人便走不动了,巴巴儿看了好一会儿后抓了个最大的,小贩向她讨要银钱,她还瞪眼训斥他以下犯上,胆敢跟她要银子。
小贩被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当街训斥,恼羞成怒,举着拳头要揍人,燕均秋慌忙拉着她跑,跑时还带倒了一桌子的糖人。两人都练过武,比寻常孩子灵活些,不一会儿便跑了个没影。
谁知那小贩咽不下这口气,当即报了官。衙差出动,没多久就将两人抓回衙府,待府尹见到福安胸口那块明晃晃的金锁时,吓得腿都软了。
回到宫中,楚泽煦发怒,从殿中伺候的奴才直到守宫门的侍卫,统统罚了个遍。
而他俩儿也再没了溜出宫的机会。
灯火如昼,小少年终是从荷包里取出铜板递了出去……。
天边的月牙儿弯弯,遥遥梦中那温柔缱绻的笑容,忽地就突兀的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仿佛一直都该是如此。福安呆呆地看着,如梦如幻,渐渐地不知所措。
燕殊回头正好瞧见了相对而立相互痴看的两人,忙拉了女娃娃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数名仆从侍卫,浩浩荡荡一群人。
到了跟前燕殊才发现只有燕均秋与福安两人,因着在宫外,两人像是微服私行,一时间张着嘴站定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了。
“行了行了。”燕均秋摆手。
他这才呼了口气,打发身后的走远些,轻唤了声:“叔叔,婶婶。”
知情识趣的好孩子。
福安笑着朝他点头,俯下身捏了捏女娃娃的脸,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虹。”小娃娃答。
燕殊道:“虹妹妹是舅舅的女儿。”
福安又问穆虹:“糖人儿可好吃?”
穆虹道:“好吃。”说着将手中的糖人儿递过来。
福安呵呵直笑:“姐姐长大了,早就不爱吃了。”
燕均秋立即皱眉纠正:“是婶婶”。
周遭行人穿梭。燕地民风严谨,除了贫寒家的女子要讨生活不得不抛头露面外,一般女子不轻易出门,突然间街上出现了位华服美貌小娘子,不免引人驻足侧目悄议,不过片刻燕均秋已然沉了脸色。
燕殊抬头,“八方客”招牌金光闪闪,遂问:“叔叔婶婶是要进去用餐?”
“嗯,你婶婶头回来燕都,带她出来看看。”燕均秋道。
两人这么说着,福安已牵着穆虹往店里去了。
这里果然与楚国的酒楼大不一样。
一排大炕沿墙砌,客人们脱了鞋覆几人一桌围坐在炕上大快朵颐,高谈阔论。酒水更是一坛坛地上,好生豪迈,好生热闹开心。
福安心生向往,低头瞧着裙裾,踌躇不前。
燕与楚还是不同的。在楚女子不着鞋乃大忌,更何况是人来人往的酒楼茶肆。而在燕成年女子几不得出门,更别说来这人多杂乱的酒楼。
大家一见进来个天仙般俏娘子,个个直着眼看,燕均秋冷目一扫,周遭气温一冷,来人气势逼人,得罪不起,于是大家缩回脖子不敢再看。
燕殊也觉得皇叔皇婶这般的人混迹于人员杂乱的大厅有些不妥,刚要开口提醒楼上有雅间,就瞧见皇叔上前牵了皇婶的手,径直走到了最里侧的炕几边,脱下外衣随手铺下,伸手拉下半幅挂帘,侧过脸对着皇婶长眉一挑,黑眸含笑:“还不上去?”
福安呆呆地溺在那一抹晴天霹雳般温柔的笑容中,这几天这人的笑容比前些年加起来还要多,而且越来越笑得春波荡漾神思诡异,不由地莫名心慌气促。
“要我抱你上去?嗯?”
这柔得能滴水的声音,热哄哄近在耳边的气息让人寒毛倒竖,福安慌忙手脚并用爬上了炕。
燕均秋吃吃直笑,紧挨着她坐下。
燕殊带着穆虹坐在了对面,深觉自己与妹妹太过多余。面前那两人,一个呆呆傻傻神游天外,一个像换了张脸痴笑得如怒放的大喇叭花。两个都一般地令小孩不忍直视。
那呆傻地突然回过神来,直直地盯着他腰间,目光太过灼热渴求,燕殊只好解下挂在腰间的粉色木匕首,递了出去,“这是多年前叔叔送我的生辰礼。”
福安接过匕首,神色古怪地看了会儿,伸手去掰剑柄,燕殊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咔嚓”剑柄硬生生被掰成两瓣,露出一张黄旧的平安福,纸符伴着细微不知名地粉沫轻飘飘落下,柄内一刀一刀的字迹朗朗现于人前,“均秋”、“易绿”。
燕均秋喇叭花笑容瞬收,紧紧抓着福安手,慌乱解释道:“那时一时蒙蔽,气昏了头才把你送我的东西转赠于人。只这一次,其余的……。”
燕均秋卡住,再也说不下去……。
“其余的全烧毁了。”福安随意接着道。她抽回手取下头上珠钗,尖尖的钗角几下便把柄内藏着的小字悉数划去。
“易绿……”燕均秋心痛低呼。
福安把平安符重新放进去,再度合上剑柄,对燕殊道:“这木剑是本宫亲手所制,用的是进贡来的粉牙木,诺大的整木本宫做坏了数十把才成了。”
燕殊的眼珠子直随着福安比划整木的手势转,心道:这么珍贵的粉红象牙木竟被糟踏了这么多,合该请人匠人雕个大马才是。手中一沉,牙木匕首又落入手中。
福安带着些许歉意,笑着对他说道:“这符当初虽不是为你求的,但也是本宫上了山庙,三跪九叩在菩萨面前诚心求来的,不好这么便扔了,遂也同赠与你,愿你平安康泰。”
燕殊接过匕首,顶着皇叔骇人的目光,手逾千金抓着匕首,却仍直直地伸着,不敢收回。
福安看不下去伸手将他的手臂推回。
燕均秋收回目光,讨好似地取出帕子细心地替她擦干净手:“一会儿还得进膳。”
又洁癖般地将桌子抹了一遍,随手将雪白的帕子扔了。
福安胸口没来由地鼓了一口气,转头扯了扯嘴角,没头没脑地对燕均秋肯定地道,“火是你们的人放的。”
燕均秋怔了怔,对上她如清泉般透澈微凉的目光,颓然失力地跌靠在椅上,一手掩目,语气是从所未有的羞愧与心痛:“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来有人回去纵了火。”
眼前的人长吁一口气,挑掉了那层遮掩的窗户纸福安反而松快了,如久违老友般冲着他挑眉倏然一笑,“还好,现在听来也不是很难受。”
是不在意了,所以也不难受了?
燕均秋抬眼,四目相对那双桃花眸依然清亮,只是里面再看不见他的影子。笑靥如花,却为释然而开。双手紧紧握拳,手心却是一片虚无,如掬了一捧水,无可奈何地看着它渐渐流失。
蓦地惊觉,这么多年,他竟从未善待于她,甚至鲜有好脸色给她。冷冽如刀终是将人伤得体无完肤,日渐远离。
心底发凉,悲恸起来。
……
上了酒菜,福安专心吃起来,解了毒胃口也好了。
八方客的菜肴着实不错,上的菜又合心意。尤其是果酒,味道甜糯醇香,十分合福安胃口。
燕殊瞪大眼讶然瞧去,他这位冷峻皇叔这回儿腆着脸面陪着笑,又是倒酒又是夹菜,小心怯意讨好,活像……活像个面首!
对了,可不是么?
纵然他年纪尚小,又素来与这位皇叔亲厚,但也不妨碍他收罗皇叔的八卦,太劲爆了,这位天人之姿高洁在云端的皇叔竟原是珉楚大长公主的面首。
咳咳咳,在公主府呆了整整三年。
后来随着他登基为皇,又逼娶珉楚大长公主,再又晾了人三年不行婚礼,让公主受尽燕楚两地民众的耻笑,这才算扳回些颜面。
人人都道这“大长公主面首”是皇叔深以为耻的黑历史,如今……
燕殊这么一看,觉得世人都错了,皇叔这副小模样,颇有重操旧业的意思。
不,已然是了。
这面首他已当得相当熟练自得。
如若不让他当……
燕殊瞧着皇叔,又替公主倒满了酒,笑得完美,无论从正面,侧面,乃至后脑勺,都是完美得一塌糊涂。
春风荡漾,皇叔旁无若人地虚揽上了公主皇婶的细腰,气吐如兰,妖娆地问:“好喝么?”
这简直是面首之典范。
若不让他当简直是暴殄天物,令他痛苦!
看得燕殊侄儿目瞪口呆,对这位上得朝堂下得闺房,能威能娇的皇叔景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三杯清酒下肚,酒量如针眼的福安已然醉了,一手挡着那张愈来愈凑近的脸面,吃吃地笑问:“均秋这是怎么了?对本宫好得令人胆战。”
燕均秋叹气摇头,凑近耳语道:“今后都对你好。”
福安听得清楚,只觉得耳根发热,略略侧耳,入目的是一张天人般的侧颜,颊染桃色眉梢微挑一双美目正灼灼盯着自已,醉眼朦胧中仿若有着痴迷之色。
福安心中一惊,心砰砰一下下跳得清楚,醉眼一眯,脱口而出:“均秋这是在勾引本宫?”脑子里酒气四溢混沌得如乱麻,想不出个为何,理不出个头绪。
燕均秋扶着她的手一紧,借着酒劲厚着脸皮承认,低声道:“是……朕的皮相公主还满意否?”
简直……
叔可忍,婶不能忍。
那婶婶迷离的眼神一晃,忽地从炕上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门口拖着一位靛青色衫子的魁梧男子,惊喜道:“萧哥哥!”
男子转过身。
陌生的脸。
福安吓得退了数步,摇摇晃晃。
男子回身见是一位绝色美人,眼睛发亮,向前几步欲行扶住,“姑娘……”
话止于口,人已踢飞。
燕殊眼瞧着自家皇叔刚刚还粉红的脸一寸寸阴沉扭曲了下来,一手紧揽住皇婶的腰,沉声道:“该回宫了。”
温柔小意的面首受刺激瞬间转换成阴狠暴虐的圣上,十分地自如、分裂。
说完半搂半拽着人走了。
留下两小孩结账收拾残局。
望着两人的背影,燕殊突然想起八卦中传言,珉楚大长公主有面首三千,个个俊美非凡。
小少年替皇叔忧伤不过片刻,转眼欢欣鼓舞起来,以皇叔的姿色身价定是头牌,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皇上能身兼面首一职,天下第一,谁与争锋,十二万分的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