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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苍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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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果然下起了大雪。
燕均秋站在檐下,仰头望天,天色如铅,雪花漫天飞舞,不一会儿便将日夕院染成一片白色。
柱子撑着伞推开院门,问道:“有位姓苏的小姐求见主子。”
燕均秋有些惊讶,片刻之后道:“不见。”
柱子松了口气,用一副料事如神早知如此的口气道:“奴才刚才已将她打发掉了。”省得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在偏厅等着主子,惹人注目。
燕均秋冷冷地瞧着他,讽道:“公主府给你蜜吃了?!”
决不是,柱子坚定摇头,双手奉上一纸笺,头上冒出一滴冷汗,解释道:“奴才想着主子素来爱清净,并不喜招呼客人,遂让苏小姐留下便条,早些回家。这雪是越来越大,迟了怕行路不便。”
燕均秋抽过纸条,上面字迹纤细如柳,细细叨叨写了不少,想邀自己去苍岩山赏雪。
燕均秋将纸笺扔回给柱子,转身回屋。
马车之上,小丫头兰香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瞧着苏霏,生怕她要什么自己没眼色伺候不周到。
兰香心里暗自腹诽,好端端干嘛跑公主府来吃个闭门羹。刚才那位据说是燕公子从小随待的公公不硬不软的几句话,不要说是闺阁小姐,便是她这个当下人丫头的也是面红耳赤羞愧得慌。哪有上人家门去约有妇之夫游山的。燕公子哪怕再身份不凡,此刻在珉楚的公主府也不过是属于公主男人而已。尽管这位公主风评极差,也不止燕公子一个男人,但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公主,可不是自家落魄小姐能比的。小姐今儿定是……,兰香想了想,按她们乡下的话说,是想男人想疯魔了,要去老虎口中抢吃食,简直不要命了,没看到刚才那些府卫们眼神么,像看个能随时掐死的弱鸡仔。
苏霏此刻甜静的脸色已是一片阴鸷,忧思重重,手中铜制小暖炉上的织锦棉套已被手指扣得变了形,露出拇指大的破洞。
居然连个府院都没能进。偏厅?说得好听,不过是个离大门几步路的门房而已。
都说公主府是楚都除皇宫之外最大最奢华的府院。可她连个冰山一角都没瞧见,就被个奴才打发出来了。
可笑她甚至原本还打算借着燕均秋的名头,好好逛一下的呢。
思及此,苏霏已脸色狰狞。
兰香打了寒战,一错眼,小姐一声尖叫,滚烫坚硬的铜炉已朝她砸了过来,兰香慌忙躲避,铜炉砸在车门上,车子震了震。随即车里传出一阵尖锐的骂声。
车夫手中缰绳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赶路,见多了就不怪了。
十日后苍岩山已是白皑皑一片。
燕均秋负手从后院禅室出来,洪先生与柱子赶紧迎了上去。
“三皇子,拿到方子了吗?”洪先生急地问。
燕均秋不着痕迹地将团在掌中的方子攒紧了藏置于袖中,摇头道:“没有。”
“这里的无尘大师明明乃解蛊高手,能解入骨。”洪先生疑惑,难道消息有误?
大名顶顶的蛊毒“入骨”出于气候湿热瘴气弥漫的西南月氏,这些年他走遍月氏才得知有一位名叫凌白的人曾为人解过“入骨”,而凌白出家之后法号无尘,他的清修之地就是苍岩寺。据说“入骨”不算难解,只是因为它不是致命剧毒,在各医毒大家眼中不值得一究,所以传言无解。
思忖片刻,洪先生便道:“许是大师看三皇子和善,不肯轻易将秘技示人,待老夫去会他一会。”老秃驴拿娇,他自然有手段让他开口。
“不必,”燕均秋出手拦住他,“大师乃方外之人,洪先生莫要再去叨扰,不过是些疼痛算不得什么,三年不也就过来了么。”
洪先生忿然:“这不光是疼痛之苦,更是辱。”
这话说得燕均秋骤然想起当日情形,面色一白。
洪先生握紧手中的剑道:“一不做二不休,那便杀了母蛊,一了百了,想必三皇子的体内蛊,没了饲主,便不再折腾了。”
燕均秋愣住,这方子最后一方药引便是中母蛊之人的心头血。心头血,等于要她命了……。
愣了片刻才见洪先生满脸戾色杀气,忙喝住:“佛门重地,休要喊打喊杀。”
幽竹黄院,梵音深重,宝象庄肃。
洪先生不由敛了戾色。
燕均秋藏于袖中的指尖掐得手掌生疼,压下心中的惊诧沉声道:“她若折了,我等还能指望从北疆入燕么。”
洪先生尴然,自己一时气恼忘了。北疆关碍是由楚入燕的唯一通路,而北疆大营的将士是先皇的嫡系之师,对横空出来揽了皇位的当今圣上多有不服,他们向来重福安重于当今圣上,也是福安能在楚都横行的倚仗。
三人出了山门,燕均秋忽道:“你们先回,我再观赏片刻。”
眼前公子裘衣如雪瞳色如墨,清冷地如山间清泉,不近世俗烟火人情。
公子年纪不小啦,楚都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少都已成家,有些连儿子都有了。
雪色蓝天,群山巍峨,山间彩色裙裾飞扬,偶有娇语传来,“苏小姐……”。
洪先生遂拉了柱子径直往山下去。
燕均秋目送二人离去后转过身,缓缓地向后山小道踱步而去。
雪衣浮动……。
她不知,因着蛊虫,每一回靠近,他都能感应到。
刘南菁在亭中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人姗姗来迟的美人。
“福安,我等你好久了。”
福安笑笑:“今日山里人多好生聒噪,本宫特意绕了道才来,所以晚了。”
刘南菁见她一身罕见的雪狐裘衣,小脸脂粉未施,却依然凝脂粉唇,娇艳如花,不服又嫉妒地哼了哼:“佛靠金装。”
福安扯着毛色纯白如雪,厚实而柔软的裘衣,得意地抬着下巴道:“自然,本宫这么好的颜色自是拿最好的来穿。这总共才两张皮子。”
“好妹妹,还有一张赐了姐姐罢。”刘南菁忙道。
福安双手一摊:“用掉了。”
刘南菁狠狠甩下挡风的帘子:“谁稀罕,本小姐家里也有好的。”
福安揶揄地扯着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灰鼠袄子,不厚道地说:“给了你也没有用,你们全家都缩着脖子做人,哪里还敢露半点奢靡之色,再好的东西也只能放库房里藏着干看,哪还能穿上身。”
当今圣上疑心极重,像刘相家的权臣世家自是不敢张扬显露自家底蕴,免得招了圣上的眼。
刘南菁悻悻,她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就乐呵呵地拉着人坐下。
石椅上铺了厚厚垫子,小炉上煮着热茶。这大雪覆盖背阴的后山凉亭生生地被刘南菁折腾出几分暖意来。
她为福安倒上热茶,嗔怪道:“你如今是越发的孤僻了,整日躲在府中不露面,想见你可不容易。”
福安甚少参加楚都闺阁聚会。她名头太大,一般人也不敢邀她,她又不似福宁般会主动结交上几位闺阁成为密友,在楚都中混得风生水起,时常出入各种宴席聚会。
一来一去两人已是数月未见了。
福安听了咯咯笑出声来,摇头道:“本宫可不孤避。本宫只是不爱搭理她们,她们说话好生讨厌,怕自己忍不住揍了人,无端惹了身麻烦。”
刘南菁竖起大拇指,哈哈笑着道:“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当年福泰可被你揍破了相,如今这姐妹俩一个破了相躲在府中不见人,一个见着你都绕道走,好生威猛。”
福安想到十里庄敛了笑容。
刘南菁收了话头,低头从食盒取出糕点蜜饯等吃食,摆满石桌。
“福安,你看我够意思吧,这般打点地可好?”
福安喝了口热茶,腹中生起暖意,连连点头,“不错。”
“可觉得冷?”刘南菁关心地问。
“不啊。”福安瞧了她一眼讶道,“今日怎么像个嬷嬷似的?”
刘南菁嗔道:“人家是关心你,怕你受凉。你前些日子风寒才好,哪敢再让冻着。若你因为出来见我而病了,那可是大罪过了。”
福安笑了:“早好了,我身子好着呢。”
“还说,我看你这几年三天两头地病,定是因为那日在宫门口跪了一日一夜伤了身子的缘故。”刘南菁嗓门变大,“福安,那可是大冬天!”说得直摇头,“可真不值当,为了十里庄那点破事。”
“不是全是为了十里庄,而是圣上恼本宫私自出了楚都,跪一跪能消了他的火气。”福安老实道。
“凭什么福宁她们可随意到处走,你却不行?”刘南菁不忿。
“因为本宫与她们不同,是大长呵。”福安挑眉道。
刘南菁不可置否,无奈地道:“那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更体面的办法?非要这么着?还把上朝议政之权给交了出去!若不是老臣们念着先皇合力护着你,你一个罔顾国法,违抗圣令之罪,如今便是连个大长的名头也没了!”
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行事荒诞无稽,遭人鄙薄,颜面无存,让爱护她的老臣子失望不算还伤身。这脑子不知长哪儿去了。
“本宫当时想来想去只想到如此既快快可消了圣上的火气,又能顺势厚着脸皮把人带回府。”
刘南菁伸手戳着福安脑袋恨铁不成钢,“为个男人你就一点儿也不要你那张大长公主的脸面了?”
刘相家的孙女刘南菁可以说是福安唯一的闺蜜。两人自小认识,同样的性格爽利,因而私下里成了好友,熟得不能再熟。刘南菁只虚长福安一岁,却常像个长姐般时常提点她。
福安歪着脑袋嘀咕道:“本宫若是不把议政之权交了,皇伯父哪能这么快息了火气,让我把人带回府?再者本宫要真是脸面德行俱佳无一错处,受众臣爱戴,皇伯父怕要睡不着了。”
刘南菁一把捂住她嘴,眼里有了怜惜同情。
福安见不得她用瞧街边流浪狗一样的神色看自己,嫌弃地推开人,一本正经地道:“其实也挺实惠的,至少本宫可以名正言顺的横行霸道,坐实了恶名,大家也就嚼嚼舌根没人真敢让本宫交人。”
刘南菁瞬间收了同情之色拍着福安肩膀赞道,“福安霸气!”
福安得意地晃着脑袋,髻边的金步摇也碎碎作声。
得意不过三秒,便被刘家小姐给无情地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