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初雪 ...
-
秋雨生寒,转眼便是绵绵延延数日。
燕均秋散学归来,只觉得身上潮气未散,寒意入骨。
柱子让他用晚膳,他不觉饥饱摆摆手直接回了寝居。
一推开门,目色一厉。
青色床幔微动。
他挑开幔帘,猛地掀开裹成一团的被子,便是一记刀虎手……。
手在触到人衣襟时堪堪顿住,软了眸子,连着几日阴郁的脸不自知地露出笑容,问道:“怎么了?”
福安弓着身子,将埋在褥上的脸蛋抬起,一张脸苍白得无半点血色,连平日里嫣红的小嘴也发白,她红着眼绝望道:“均秋,本宫的爹娘要来带本宫走了!虽然本宫日日想他们,可本宫还想再多留几年。”
燕均秋笑容一滞,骇道:“怎么了?”
“本宫得绝症了!”福安红着湿湿的眼眶嚎道,“今儿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燕均秋顿时寒意上头冷得打颤,“莫胡说。”
“没有!”福安把被子往头上一兜,嚎啕大哭起来。
被中沉闷绝望的哭声让燕均秋的心如针扎。他慌忙连人带被地抱在怀中,将福安的头从被窝里扒拉出来,伸手替她抹去泪水,托着下颌细看,几日不见清瘦了不少,发髻散乱,脸白如纸,双眼哭得红肿。虽然够呛,但似乎不太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心下稍定,柔声问:“怎么了?”
“疼”福安揉着肚子,哭得一抽一抽地,“很疼。”
“吃坏肚子了?怎么不唤府中大夫看看,还特意跑来?”燕均秋搭在她下颌上拇指轻移抚去落下来的泪水,轻嗔道,“娇气。”
福安哽咽着摇头,一个劲地虚眼瞥着褥子。
燕均秋一见之下心狠狠一沉,他盯着床上那大团血迹,“伤……伤哪里了?”
他高喝:“柱子,快去寻大夫来!”
边说边扯开被子,对着人上下打量,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血窟窿。
福安肚子一阵抽痛,不由地弓起身子,“没有伤,它自己流出来的。”这么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才可怕。
燕均秋只觉得腿上一阵温热,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垂目一看,顿时赤红了脸。
学堂里少年们都初初长成,对姑娘们自然也是好奇,私下里免不了常常谈论,聪明好学的燕同学这般情况自然也是懂的。而福安早没了亲人,身边的侍卫与仆妇自不会主动与她说倒这个。
燕均秋目完游移,呐呐道:“这不是病。”
“不是病?”福安自己抹了把泪,“那是什么?”
燕均秋只觉得怀中抱了烫手山芋,他红着脸僵手僵脚地把人放回床上,盖严实被子,看着人愣了半晌才向外吩咐道:“柱子,去公主府叫吴嬷嬷和冬梅过来。”
没人应声。
福安泪水糊了一脸,抱着被子眨着眼道:“他刚才被你支去叫大夫了。”
燕均秋气血上涌,脸红地几欲晕倒。
“公子有啥吩咐?”于良佑从廊间出来,站在门外扣门问道。他好像听见要叫吴嬷嬷还有冬梅?
燕均秋透了口长气,才道:“让吴嬷嬷和冬梅带些女孩儿家的衣物和用具过来。”
说到“女孩儿家”、“用具”时特意憋红了脸强调一番。
“吴嬷嬷数月前就回乡了。”于良佑道。
“那便让春月过来吧。”燕均秋吩咐道。
……
不一会儿大夫先来了,还没进门就被红着脸的燕同学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
再等盏茶功夫,冬梅与春月捧着一大堆东西喜气洋洋地来了。
看这两人掩都掩不住的喜色,福安翻了脸,“本宫疼得要死,你们居然这么高兴,反了你们!”
春月笑道:“恭喜公主,以后便是大人了。”
福安捂着肚子不解。
冬梅解释道:“这不是病,是表明公主长大了,以后可以嫁人生孩子了。”
福安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髻双眼透亮欣喜道:“本宫可以招驸马了?”
冬梅春月连连点头。
福安忙侧头看向已换了干净衣衫的燕均秋,四目骤然相对,福安目光炯炯亮如星辰,真是公子如玉,风华无双。遂道:“本宫要招均秋为驸马,这样他便可以留在这里陪着本宫啦!”
燕均秋闻言缓缓收了神色,面无表情别开眼,沉默不言。
柱子不服怼道:“我家皇子自然是要回溯燕娶皇妃的。”哪能留在这里当个窝囊的驸马爷。
福安瞪着眼对柱子挥拳忿道:“小心本宫揍你!”
冬梅上来笑着对燕均秋主仆二人道:“麻烦公子移步,奴婢们好与公主梳洗。”
梳洗过后,福安一身爽利,喝了汤药之后连带着肚子也不疼了。
冬梅与春月二人又与她细细讲叨了许多女儿家的话语。
片刻后,福安涨着脸推开门对一直站在廊下的愣怔的燕均秋道:“刚才冬梅与春月讲本宫不能受寒更不能淋雨。”
她抬头望了望漫天的霏霏秋雨,“因而本宫今日便歇在这儿了。”
燕均秋只抿着嘴,目光晦涩地看着她。
冬梅与春月连呼:“不可,公主已长大了,怎能还像小孩儿时那般。”
福安扒着门沿委屈地嚷道:“可本宫肚子疼得厉害走不动了。”
正闹着院里进来一人,打着黑绸大伞,站在廊檐举目正色道:“公主,先皇定下的规矩,天黑前公主必得回府,即便是皇宫也留不得人。”
福安指着来人恼道:“沈钰,自从上回你见过萧哥哥后,便吃错药了?!居然敢管起本宫来了?!”
沈钰笑了笑:“我如今是府上的管家,投桃报李,自然得多操心。”
他与燕均秋招呼过后,为福安兜上风帽,将伞移至她头顶,“马车就在门口,几步便到了,公主请回吧。”
福安一步三回头,忽地红着眼眶对燕均秋道:“均秋,你若回溯燕,千万要来与本宫告个别,别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细雨如韧丝,秋风寒凉。
燕均秋心中一酸,道:“好。”
初雪飘飘,宫灯轻曳。
珉楚华音殿里推杯换盏,歌舞升平,正为溯燕来使举行夜宴。
一位着红色锦袍的男子起身至玉阶前,行礼道:“溯燕洛璃敬楚皇一杯,祝皇上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楚皇楚泽昱年近五十,精神矍铄,闻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燕使客气,听闻贵国太子年少有为实乃千载难逢的英才,溯燕臣民无人不称颂,燕皇好福气啊。”
洛璃红衣玉面亦笑道:“楚大皇子与二皇子亦是人中龙凤。”
楚皇瞟了一眼两个年纪不小的儿子,执杯而笑:“他们哪能与燕太子相比。”
两人从王爷家财争到如今的太子位,几十年下来,居然没一个能占上风的。这让他这个当老子的好生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庶子,难分长短。
老大虽占了长,可母家身份太低,当年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要个侍妾哪讲什么门第,只要不是从窑子里现出来的就成。老大嫌弃自己出身居然认了德妃,哦,当时的孙侧妃的娘家为舅家。楚皇的牙抽抽,孙家那是什么好人家!要不是看在两位公主面上,他都想夺了孙家的伯爵位,少丢勋贵家的脸面!可见老大不是个脑子灵清的。
老二母亲门第稍高,算是相府出身,可老二智商上与老大相差无几,亦占不了长序,所以几十年两人堪堪打个平手。
楚皇瞧着端坐在下面带笑容的燕均秋,心道这人的亲娘与兄弟真是不得了,一个在后宫从美人位爬到了皇后位,另一个在前朝干掉了三个兄长,二个幼弟登了太子位。
即便是燕均秋,楚皇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也是挺出色的,至少比他两个儿子强些。
当初他不过是个没落王爷,要不是先皇病势急,他亲娘在一众太妃面前份位最高,而自己一向安份守己,这皇位怕也轮不上他,哪能有今日之尊?
因而一直对于这两个不能承爵的庶子也实在疏于教导,几乎属于放任状态,只求不给自个老子惹祸便成。
珉楚向来重嫡庶,即便无嫡,庶子亦不能承爵。
他在那位精明强势的先皇弟楚泽煦面前,要这么费力教导不能承爵的庶子作什么?可谁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荣登大宝,这两儿子也都妥妥成了有承位资格皇子。但都已成年,再教已晚了。
楚泽昱眯眯着眼,大殿灯火如昼,气势恢宏,座下渴望了半生的皇位高高在上,实在坐得舒服。
五十,还不老,没了压在他头上的楚泽煦他有的是机会。包括有个能干的子嗣。
楚泽昱转眼把目光投向燕均秋,只见他端坐于下首,少年容姿出色气度尊贵,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是不卑不亢神情自若,即便是今日之会关系到他这一生,都依然镇定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哼哼,就算要放手,但珉楚化了这么多粮钱养他,不刺他一刺,怎能甘心。况且皇位向来只有一个!他这一去,两嫡相争定是好看。
遂开口聊了正题:“珉楚与溯燕已交好十多年,燕三皇子也已在楚足足十二余年了,不知洛大人可有带来燕皇的旨意?”
燕均秋放在膝上手手心攥出冷汗,用尽力气目光平和地看着洛璃,只见他狭长的眸子精光一闪道:“皇上自是盼着三皇子能回去的。”
燕均秋手下微松。
楚皇道:“先皇在时也曾提起此事,楚燕交好,这质子一说已无必要,只是两国久未来使,楚倒不知该如何处了。”他看了看面染微笑的洛璃,又看了看神情镇定的燕均秋,顿了顿才道:“如今有了准话,楚自当放行。”
燕均秋蜷紧的手掌倏然松开,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