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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陈,森,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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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乡镇被大小两条运河分成了四块,每日从早到晚,河上水波不断。那些大大小小的轮船上有黄沙、有砾石、有一网又一网的海鱼……偶尔有一艘大船上装满了母猪,路过的人们才会多看两眼。鞠乡镇的人从不关心那些船从哪来,要到哪去,他们没有这种习惯。
运河上掌舵的,有一小半都是女子,这大概也算是长江之北、淮河以南的一点特色。入夜时分,来不及赶路的大小船只就在鞠乡镇的岸边停了,男人们吆五喝六地去镇上喝酒,去棋牌室里打几轮长牌……这些时候,船舱里朦胧的暖光在磨砂玻璃上映出绰约的影子,惹得有意无意路过的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青年在桥下抽完了两支烟,准备顺着来时的路走出河岸,忽然感觉到了脊背上清凉的目光。微湿长发的女子站在甲板上,即使光线昏暗,青年也能感觉到女子带着笑意的气场。
踩着甜腻的月光,他纵身一跃,身体好似不受控制般,飘飘然飞上了甲板。
潮湿的火车尖叫着驶来。
终点站,港都站。
绿皮火车的始发站是岩城站,每天下午四点五十左右到达港都,次日早晨十点二十,准时离开。只为这辆绿皮火车而存在的鞠乡西站,去年随着一声轰鸣,消失在了线路图上,从此终点站便成了港都。
成子航裹紧了围巾,推着箱子往出站口走去。闸机吞入车票,又迅速吐出,成子航刚拔出车票,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成子航!”
女孩子戴着黑色的绒线帽,身穿灰蓝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卡其色的皮靴,这会儿正伸长了脖子,费力地揪着袖子举起手,方便成子航辨别声音的来源。
几年前,自己第一次坐火车回港都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在出站口对他翘首以盼的。
成子航心头一动,几小时颠簸带来的疲惫也消失了一大半。闸门一开,他迅速推着箱子挤进人群,向成子佳挤去。
“妈呢?”
“她在外面车上呢,”成子佳兴冲冲地要去抢哥哥手上的箱子,“停车场没位置了,她停在路边,还得防着交警。”
成子航把另一只手上的纸袋递给她:“你拿这个——哎哟,人真多。”
“谁叫你们学校放假这么晚,还好我当时没报师范,不然后悔死……”成子佳语速很快,微微上扬的嘴角溢出白气,翩跹着在冷空气中逃逸,“走啦,去老爸学校接他,港都的学校比岩城还变态,考完期末还要补一周的课。”
港都的湿冷是深入骨髓的,每一颗水分子都被淬进了名为“寒冷”的诅咒,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穿过纺织纤维和表皮组织,直达骨髓,痛击神经末梢。港都的冬天总是阴阴的,但是这些都没有影响到这对兄妹,他们说笑着往车站外的路口快步走去。
“妈!”
吴清第一次去接成子航的时候,成子航还在上小学二年级。吴清骑着摩托车停在港都实验小学的路边,自己下车去了写着“203班”的那块空地。小朋友们手拉着手,排队走到接送点,然后各回各家。吴清等了很久都没看到成子航出现,直到小朋友们都散了,只剩几个打扫卫生的值日生稀稀落落走出来时,成子航才慢悠悠地和老师一起走出学校。
和老师打了个招呼,吴清领着成子航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她从挎包里拿出一瓶“魔冰”:“我在路上买了这个,你们小孩子都喜欢这个吧?”
成子航明明不喜欢喝这种有椰果的饮料的,但他那次却喝完了一整瓶“魔冰”。
在孩子出生不到三个月时,成广宇就离婚了,五年后再婚。成子航对亲生母亲毫无印象,之前也从未感受过母爱。吴清性格刚硬,却在成子航面前小心翼翼。他并不排斥新来的母亲,再加上吴清视成子航为己出,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如亲生母子般了。
成子航稍微懂点事以后,偶然也会无端地生出愧疚感,质问自己是否“没良心”,变得焦躁无比。
“我是被抛弃的孩子,没良心的是她”成子航这样安慰自己,又像是一种自我催眠。
“她”就是成子航的亲生母亲。
校门口“文华高级中学”的六个大字不失庄严,成子航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回过母校了,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成子佳高中毕业,他陪着她来拿毕业证。
那天的夕阳如火,女孩子刚涂的红指甲仿佛是被夕阳染红的。
成子航一想,自己每次回了港都都是直奔家里,出门也都是和三五朋友聚餐、游玩,没事儿回什么母校。
高中的氛围果然和初中不一样,文华校园里,长廊上贴着名人名言和鼓励性的标语,经过高二楼时,还能看见“东风吹,战鼓擂,小高考4A谁怕谁”之类的口号,有点意思——成子航忍不住笑了。
一个初中老师、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年女人,三个在校园里格格不入的人直奔高三英语组。成子航拉开门准备往里走,刚好里面也有人推门出来了,成子航侧身让他先走,只听到身后的妹妹惊喜地喊了一声:“陈森!”
戴眼镜的男人看上去安安静静,成子航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老师。
“欸,好巧”陈森站在门口和他们聊了起来,“吴老师今天带小成来找成老师吗?”
吴清并不是老师,但是陈森习惯把师母也称呼为老师。吴清笑了笑:“对啊,她哥哥今天回来了,我们刚好顺路来等老成回家。”
“原来是小成的哥哥,好像是第一次见,我是成老师的学生,陈森。”陈森伸出手,成子航赶紧握了上去。
陈森的手微温,成子航意识到自己的手冻得冰冷,赶紧开口:“不好意思,我手有点冷。”
陈森笑了笑表示不介意,和他们一一道别以后,消失在了电梯口。
“他是爸的学生?”
“对呀,他高中的时候寄宿,每周日下午都去我们家补课。”
“我怎么没见过他来我们家。”成子航疑惑。
吴清似乎也有点记不清了,成子佳抢答:“因为他来我们家的时候,你被送出去补数学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他家住鞠乡镇,鞠乡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好像就是他妈开的。”
成子航有点印象了——对小卖部,小时候每次回了鞠乡镇老家,和小伙伴们出去玩的时候,总要去那个小卖部买点便宜的小零食。
成广宇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跟着老婆孩子回家了。因为晚上还要去看晚自习,成广宇吃得很快,临走时还无不遗憾地说:“可惜啊,这么丰富的一顿大餐。”
成子佳嗦着一块鱼肉笑嘻嘻地说:“又不是以后都吃不到了,大哥在家的时候,妈妈哪天做的不是大餐?”
成子佳并不知道,面前的哥哥和妈妈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成子航对母亲笑笑,继续低头吃饭。
在港都的家里待了一周,农历的尾声到来,成子航一家回到了鞠乡镇。
“要一个豆腐脑,再来一碗鸡蛋饼。”成子航似乎是感冒了,一早起来鼻塞,这会儿眼泪汪汪地出现在了竖街路口的早餐店里。
竖街虽名为“竖街”,实际上只是鞠乡镇老街里的一条巷子,连接着老街内部和镇上的大路。
成子航话音一落,听到身后有人笑出了声。老板娘也没指出他的语病,收了钱,就喊着“豆腐脑鸡蛋饼”,往后厨去了。成子航郁闷地吸着鼻涕回过头,陈森正左手拿着一杯黑米粥,右手拿着一个粉条包子,精神饱满地打招呼:“早啊,坐。”
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蛋饼很快送到了面前。成子航刚拿起蛋饼,眉头一皱,冲出早餐店。
“啊——嚏!”
“我去,”陈森没见过这样的操作,“你打喷嚏……都是在室外打吗?”
成子航怏怏坐下,再次拿起蛋饼:“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污染了你的包子和我的蛋饼。”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陈森想说。但是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粉条包子,喝完了黑米粥,张口说的话变成了:“你感冒了?吃药了吗?”
“没呢,平时不住在这边,家里的药好多过期了。”
“你等着。”陈森擦干净手和嘴,走出早点店。成子航这才发现,他是骑自行车来的。
陈森往东边去了。
他住在西岸,还是东岸?成子航把蛋饼撕碎在盘子里,蘸着豆腐脑的汤水吃,才吃了一半,陈森又蹬着自行车回来了。
“药。”小塑料袋丢在成子航面前。
袋子里是头孢、999感冒灵、板蓝根……还有一小管维C泡腾片。
成子航刚想说话,陈森连忙堵回去:“不用谢不用谢,我是医生,这种常备药有很多。”
“还是谢谢你了,”成子航把小塑料袋揣在怀里,“这些药每次都要一起吃吗,还是不同时段吃不同的……”
“你不吃饭了?”
“什么?”
“你要把这些药当饭吃吗?”
“不是,那个……”
陈森笑出声来,笑得镜片上都起了朦朦胧胧的雾气:“挑几种吃就行了,早晚各一次吧。除了吃完头孢别喝酒,其他你看着办。”
这细菌是进了脑子吧。成子航感觉自己刚刚的发言像个憨八龟。
“成同学,加个微信?”
俩人互相改好备注,陈森去打包了一个茶叶蛋和一个虾子烧饼:“有空来我家玩,我家在老钢厂宿舍楼。”
我家在后面老街,代儒巷。但一想到鞠乡镇的人们似乎对“什么街”“什么巷”不甚敏感,话到嘴边,成子航改口了:“我就住这后面,顺着竖街走,第一个巷口右拐——”
“好嘞!”陈森一拨车铃,扬长而去了。
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他听清没有。陈森怀揣着一袋感冒药,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陈,森,森林的森。
成子航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