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阁》粟草

2、决明子爬满的窗户 南山阁寻常

　　一副哭丧相的雨水眼角还总是挂着泪珠，但比起她带进南山阁的那位女子，她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快乐的。
　　那女子并没有眼泪，她的整个脸庞却呈现出极深的哀伤，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穷庐能感受得到。但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都无法证明这一点。她的头发已经斑白，她的衣衫还算整洁，却无比的单薄。
　　惊蛰轻轻地问着她的姐姐：“那时人间是冬天，是吗？”
　　春雨微微颔首算作回答。
　　“我...”那女子缓缓地开口。
　　直到大暑把换了另一根香，女子才继续说着她的话。
　　“杀...不...我是说...”
　　“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那女子忽然睁大了双眼：“你们什么都可以帮忙么？”
　　穷庐回应道：“能帮自然会帮的。”
　　“杀了我的——不，杀了我丈夫家所有的人吧。”
　　“您确定吗？”瞳盲的声音稚嫩，对这种常常出现的愿望有几分单纯的厌恶。
　　“或者帮我的孩子...让我的孩子幸福——”
　　“不...我的孩子已经死了。杀了他们！杀...”
　　那女人的声音突然地嘶哑了。
　　“我们明白了。”春雨温和而沉稳地说，惊蛰则扶起那位失声的女子走出了南山阁。
　　女子离开后，瞳盲却还是气鼓鼓地：“怎么又有这样的事情呀！一个人的命，就算两个人——却要拿几十号人的命来换，至于吗？”
　　穷庐招呼着：“冬至，记下来了么？要下一位客人了。”
　　“嗯，这件事，让谷雨去么？”
　　“你自己安排就好啦。”
　　谷雨是个健壮的女人，为人时便是劳动的好把式，勤劳肯干，性格爽快，做饭美味，在南山阁也颇受尊重与欢迎。
　　拿到这份任务时，谷雨只短短地叹了口气就一张神行符到了这女人曾经所居住的村庄。
　　村外的巨石刻着“善贤村”三个大字，勒石刷朱时的加上的红色颜料已经斑驳，仿佛撒上的血滴。
　　谷雨打扮作一个老年村妇，佝偻着肩背，挎着个破烂的菜篮
　　，走在田间的小路上。
　　这个村子一片祥和，刚是布谷鸟鸣叫的时节，村里的男男女女正纷纷下地劳作着，几个小孩追逐着玩乐，一些踩在水稻田里的孩子被父母好一顿责骂。
　　而谷雨却不得不要动手杀死这个祥和美丽的村庄里，近乎半数此刻脸庞上还带着笑意的村民，为了“我曾经的报应啊。”谷雨嘟囔着，一时眼没看清，脚下绊着了石子摔倒在地，
　　几个年青人忙来扶起了她。
　　“噢...谢谢你们...人老了，身子骨也不大结实。”谷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为自己愈发进步的演技稍感赞许。“下次再去向白露讨教讨教，整个南山阁，没人有比她演技更出彩。”谷雨忽然想到：“做一盅她爱喝的木瓜红梨汤。”
　　年青人们散开去劳动去了，一个不忘提醒谷雨扮作的老太太注意着点这难走的路。
　　谷雨一边走着路，一边慢慢地想着，这些人当然都不是坏人，可是却合谋杀死了一个苦命的寡妇和年幼的孩子。但他们既没有动手，也没有亲见那样的惨剧，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是恶人呢？
　　谷雨路过两个正在交流的年青农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人们都这样做。”谷雨不晓得这两个人在聊些什么，不过，既然人们都这样做，那又有什么说是坏事的必要呢？反正，人们都这样做。
　　那个来到南山阁的女子——
　　是啊，南山阁即使是对死者，也给予和活人一样的待遇。
　　连称呼都不曾改变，仿佛真的，他们还活着。
　　那些游走的孤魂，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么？还是知道呢？
　　谷雨在南山阁已经过了数百春秋，但阁中的日子一成不变的时候谷雨并没有觉得自己更聪明，或是对世界的理解更深刻。谷雨曾经有自己的故事，但是时至今日——她并没有淡忘，偶然想起，却也不愿意深加回忆。
　　那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自家门口看着祥和的村子。他带着一大批的人去到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家里，为自己死去的子侄摆着盛大的丧宴，摆了那么多天，直到女人家里没有一粒余粮，没有一块余钱。“然后，你可以走了。”女人牵着女孩，瞪大眼睛，雪白的丧服和雪一样白，穿着它的女人觉得像穿着雪一样冷。女人的嘴唇一直颤抖着，一直颤抖着。
　　老人在自家的子侄死后，和其他的家人见面的时，并没有想让这个女人和女孩死。其他人也没有。
　　“她想要改嫁吧？”
　　“谁晓得！但一个女人自己带孩子哪能行呢？”
　　“我听说王家那个老鳏夫不嫌弃她，还动过心思。”
　　“对她动心思？她带着个赔钱货，谁要对她动心思？”
　　“也不一定就带着个赔钱货，那小妞再过一两年就有人肯买了吧。”
　　“对她家的地动心思了吧！”
　　言及于此，所有参与这场讨论的人都迅速地沉默了。
　　“地，可是咱们家自个儿当初分出去的！”
　　“怎么能拿给外姓人！”
　　老人顿了顿拐杖，其他人又安静了。
　　“这地肯定得收回来，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对，肯定得收回来。”
　　“那地上种出来的每一粒庄稼，也都是咱们家的。”
　　没人问过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会嫁给王家。
　　他们充斥着对家族无限的忠诚，伴着极大的热情，去到寡妇的家中。
　　那样寒冷的冬天，女人牵着女孩。女人无神地望着天空，鹅毛般的雪飘啊飘啊飘啊。
　　雪落到她的嘴唇上，没有融化。
　　她已经死了。
　　女孩扑倒在母亲的身上，陪着母亲逐渐冰凉。
　　谷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带着怨恨的浊气。
　　明天，明天这里就会爆发瘟疫，但不会很久，把女人要求的人杀光，瘟疫就会停止。
　　当然，谷雨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恶人，不过南山阁会满足每一个有缘人所有的愿望。
　　望向逐渐落下的太阳，谷雨知道这是无比寻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