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九殿（七） 世间无挂碍 ...
-
慕白从未来过天界。
看着与冥界全然不同的景象，琼楼玉宇仙气飘飘，心下一凛，亦步亦趋跟在明夷神君后，生怕做错些什么。
明夷神君似乎是看出他的紧张，安抚他：“倒也不必担忧，只是你继任冥主后，天帝见见你罢了。”
“敢问……往常应该继任后多久来见天帝？”慕白问。
“唔……”明夷神君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笑，“你之前的那几任，倒是继任当日便见过天帝了。”
闻言，慕白差点身形不稳。
这么算来，他整整耽搁了两万余年！
按照先前冥主的任期，已是过了近半才来见天帝述职，荒唐，太荒唐了！
明夷神君见他一界之主这副模样，笑到不能自已：“别太紧张，你先前未来述职，是慕清澜替你挡回去了。”
“为何挡？”慕白不解。
“她言你身体不适。”明夷神君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倒也不算不适，只不过魂魄似乎消解得厉害，还未好生补回来吧？”
慕白垂下眼，恭恭敬敬答：“去过几趟无尽地狱。”
“几趟？”
慕白未反驳，也未解释。明夷神君也不在意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带他穿过了南天门，径直进了凌霄宝殿，而后抱臂靠在一旁的盘龙柱上：“这便是新任冥主，我给你带上来了。”
高座上的天帝垂眸淡淡看了台下恭敬的慕白一眼，挥手，叫了一名仙官，捧着一卷名册飘然而来。
慕白还在心下感叹，明夷神君不愧为远古之神，在天帝面前，气势竟也半点不落。那卷名册已然到了眼前，而高座上的天帝开口，清正之声，仅在刹那，便将他心中杂念消除干净。
“邀冥主上天界，无其他事。不过冥界十殿阎罗及判官的正神之位迟迟未得冥主确认，故而请冥主上界确认仙籍罢了。”
慕白微微颔首，接过名册一一翻看起来。
从第一殿慕白，第二殿历怀，第三殿斫余……翻到第九殿时，顿住了手。
那卷名册上明晃晃的五个金光大字：第九殿争机。
他数万年来，只认识一个争机。
是那只小乌鸦精临死前给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取的名字，意要争一个生机。
正是那个，两万年前便告知他，已经在妖界的，那只半妖。
“怎么了？”座上天帝见他许久不动作，问道。
慕白强忍着发抖的手，将第九殿翻过，见第十殿确实是慕清澜，便拱手将名册重新还回：“已确认，无误。”
“劳烦冥主这一趟。”天帝挥手令那捧着名册的仙官退下，与慕白寒暄，“冥主继位以来应是第一次上天界，不如在天界留些时日，吾令瑶池准备宴席。”
慕白躬身正要开口，一旁的明夷神君却先替他拒绝了：“行了，他这冥主还未当安稳呢，好歹一界之主，你以为冥界有天界这么安稳？”
天帝淡淡扫了明夷神君一眼，未反驳什么，也未生气，只是庄严中带了些许温和，与慕白道：“那便来日再说。”
慕白点点头，跟着明夷神君又退出了凌霄宝殿。
一出殿，匆匆与明夷神君道了个别，便直往冥界而去。
可是一到冥界，却忽然有些茫然。
他被那个名字震懵了，他应该直接去找慕青玄，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问。
为什么分明是慕青玄坐在第九殿，那卷天界的正神名册中却是争机？
如果慕青玄是黑鸦，那慕青玄在哪里？
又或者，慕青玄根本就是黑鸦？
他弄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知道第九殿的名册上写的是争机后，他再回想过去种种，如今的慕青玄确实令他觉得有几分奇怪。
从前他急着找黑鸦未察觉到，但，如今的慕青玄似乎总是躲着他，又总是在他回头时，能在某个角落中看见他的身影。
如今的慕青玄身上，酒味似乎也比从前淡了许多。
还有……从前慕清澜在冥界横冲直撞，在慕青玄面前总是收敛一二，如今即便未如当年那般冲动不讲理，却也似乎不再期待慕青玄会替她兜着烂摊子了。仿佛这两兄妹过了那消失无影的五百年后，变得愈发生疏了。
太古怪了。
“回来了，为何站在这里发呆？”拎着酒壶的男子皱眉看着他，声音冷淡。
模样，声音，甚至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可那卷名册，为何，会是“争机”二字呢？
慕白看着眼前这人，有些混乱，似乎忘了他这两万年就对慕青玄没什么好脸色：“大人可知道争机？”
慕青玄微愣，而后饮了一口酒，转过身去：“那只半妖的名字。”
“大人可曾见过他？”
“无尽地狱中见过一面。”他疑惑地回头，“我与清澜一同进去找他，你忘了？”
慕白苦笑一声：“确是忘了，这两万年，我好像，总是浑浑噩噩的。”
“嗯，一直魂不守舍。”慕青玄道。
“大人可知道我为何魂不守舍？”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如何知道？”
“我总觉得黑鸦在诓我，我想去妖界亲自看看他。”慕白仰头看着眼前逐渐走远的人影停下脚步，心口猛地一跳。
但那人却未回头，只十分冷淡：“一界之主，到妖界去成何体统！”
“那大人去替我将他带回来可好？他身上有大人做的洗魂明琅，也是因大人一句机缘才有了如今造化，大人去请他回冥界，他定会回来。”慕白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心底却泛起浓浓的苦涩。
“不过一只半妖，请他来冥界做什么！”
慕青玄不知为何又生气了，直接迈步离开。
慕白忽然有些心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那人离开的背影僵了一瞬，却似未听见他说出口的质问。
第九殿殿主之名为何写争机，既然慕青玄口中问不出结果，慕白便下定决心自己要弄个清楚明白。
他将冥界所有的地方全都翻找了一遍，妄想翻出些蛛丝马迹来。若非须臾境已碎裂，貘已重新陷入沉睡，他连北城都想再去一趟。
翻到后来，翻得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了。
嘴里一直念叨着“为什么”“没有”诸如此类的话。奈何此时慕清澜正在凡间，不然早就有阎罗去叫慕清澜来治这位又不知在干什么的新任冥主。
分明已经安分了两万年。
见他日益憔悴，慕青玄坐不住了，亲自进凡间找慕清澜。
慕白却趁着慕青玄不在的时机，先是进了他的第九殿查探，后又走到了兀虚山。
山水小舟，还是如他印象中那般。
他一点点摸索过去，忘川与妖界的封印全都未落下，却仍旧未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垂头丧气地坐在了那艘慕青玄常躺着喝酒的小舟上，再抬眼时，舟身的木板上晃过一道金光，金光消逝，留下一行小字，已有了久远的年岁——
吾已散尽仙元，燃尽魂魄，得偿所愿。世间无挂碍，世间亦勿念。
他忽然便想起，玉章因祭炼凡人魂魄被诛至魂飞魄散时，他问过一句：“魂飞魄散应是最重的刑罚吧？”
那时的慕青玄颇为冷淡：“焉知不是解脱。”
魂飞魄散……
解脱么？
慕白脱力一般朝后倒去。
的确是他的九殿主能做出来的事情。
原来他万般追寻，一腔执念，他半点也不在乎。
他不过是与世间万物一般，在他眼中，并无不同。
兜兜转转数千载，所求尽皆一场空。
原来……
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那么眼前的慕青玄是谁呢？
若有一日，你我心愿相悖，且互相伤害，你会选择满足自己，还是成全我？
他想起那个倔强的小半妖，在他一日日教养下长得自负骄傲，护食一般替他打抱不平，替他骂那个他不肯怨也不敢骂的人，生动鲜活。
却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才肯以那人的模样与他见面，只为令他心中开怀？
身后有脚步声，蓦然停住。
他猛地转身，盯着那双熟悉的冷漠眼眸却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这怕是他用得最好的伪装术，但他就是已经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第九殿殿主，而是……那只委曲求全只为让他安心的，桀骜不驯的半妖。
慕白死死攥紧他的衣襟，声音颤抖。
“黑鸦，是你吧？我已知道他不在了，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你不必……”
黑鸦一愣，偏头，便瞧见那行小字，心底苦笑。他在兀虚山如此久都未发觉，慕青玄这分明是只让慕白知道。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见他，会开心许多。”
“不必就是不必！你不是他！你是黑鸦！”慕白扯着他的衣襟低喝，“你就是黑鸦，你不是别人，你不是慕青玄……你不是……”
“抱歉，我不该冒犯他。”黑鸦目光微暗，解开了身上请慕清澜帮忙施的伪装法术，变回了从前那个长发及地的倨傲半妖。
慕白抬头，看着他唇边挂着的那抹笑容，有些恍惚。
两万年了。
他离再次见到这副模样，两万年了。只是如今的黑鸦，太不像黑鸦了……他见过的黑鸦，从未出现过这般落寞无措的神情。仿佛做错了什么一般。
可是，黑鸦只是想让他高兴而已啊……
他贴近了一些，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他体内洗魂明琅的真切，他拍拍半妖的背，像是在哄他：“你可以争，你可以跟任何人争，你可以争任何东西。你叫争机啊……”
黑鸦僵硬的背脊被他一点点拍松软，道：“小白……我瞒着你这么久，你不生气么？”
慕白推开他，从半妖手中抢过他准备拿出的字条。
山水行尽处，留一棹之舟。
慕青玄的字迹。
慕青玄的法力残留。
原来早有提示。
不过是被这只半妖藏起来了，藏了两万年而已。
慕白一把将字条撕了，恶狠狠地拽着他往回走：“生气！我现在就将你炖了喝汤！”
“喂……”后面的人反抗得有气无力，“别这么残忍啊。”
就这么张扬地路过一众阎罗鬼差。
前面的白衣冥主，白发微扬，模糊了唇角的微笑。
端的一派好祥和。
长风过境，万象，初新。
*
北城的一切已经久远得仿佛只是一场梦。
某个封闭的黑暗空间中，有个悠远的温柔声音问其中的男子：“三界如今有些意思，你不去看看？”
“不去，别问，没兴趣。”
“年纪轻轻，这样无趣不好。”
“呵，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下一次。”
“上次只是出了些岔子……”
“这里很好。”
“这里没有你的朋友。”
“朋友？你对朋友有什么误解？而且我不需要朋友。”
“你待在这里，我有些烦。”
“哦，不及我被你诓的那一万多年烦。”
“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就对那个男人这么念念不忘吗？”
“……那是你父君。”
“哦，你看他敢不敢认，有两个当阎罗的儿女。”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讨厌。”
“讨厌我你就赶紧走赶紧走赶紧走。”
“哼，不管你了。”
“回来干什么？喂！”
“再大也是老娘生的，老娘让你滚回去就给我滚回去！磨磨唧唧！”
“你……”
“三界玩得开心啊小玄玄！”
“你再诓我我就——啊！”
黑暗寂静。
良久，又重新响起男子愉悦的声音。
“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会被诓第二回。”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九殿（七）
